第20章 灰敗
宿舍樓下排滿了焦急等候的家長,握着手機東張西望,兩個人在人群中穿行而過。
容盛從身後抓住他的手臂,咬牙切齒道:“你不回家你去哪裏住?你還有多少錢?你想一個人過年嗎?”
姜汶園不答。
他們一前一後,兩人逆着人流從樓梯的右側緩步上樓。
他們宿舍環境惡劣,位置太偏,環境太吵鬧,容盛來過一次就無法忍受。其餘兩個同學在午休時間就打包好了行李,現下正和父母合力把東西搬下樓,只有姜汶園的東西如常擺放着。
容盛徑直在他床上坐下,舍管過來敲門提醒他們盡快離開,今晚就要封樓。
午後下了些小雨,濕鞋踩得地板一片狼藉,四五個人進出留宿舍下的腳印還在,地上丢了不少廢紙殘書和塑料袋。
姜汶園十分随意地把桌上的雜物一股腦兒全塞進抽屜,又到陽臺上收衣服,他隔着玻璃窗望了一眼端坐在床上的容盛——少年的身體總是比臉蛋先一步成熟,這兩年他的胳膊腿兒長得飛快,一下子拔高了一大截,臉上卻依舊是唇紅齒白和說不盡的稚氣。
姜汶園默嘆了一口氣,走到他身邊說:“別管我了……你回家吧。”
“你真的要去住黑店?”
姜汶園嗯了一聲,費力地把棉被往袋子裏面塞。
“你真有什麽事怎麽辦?”容盛問他,“這不是全怪我嗎?”
“我不怪你。”姜汶園說,“你不用覺得不安。”
“你覺得是我幫你只是為了自己心安?”容盛挑眉。
這是一部分原因,卻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容盛自知自己沒那麽善良和富有責任感,如果碰上別人,他最多勸上幾句,聽不聽與他無關。
姜汶園不一樣,容盛只要一想到他一個人居無定所就時刻不得安寧。
姜汶園怎麽都不能把棉被裝進只是比它略大一點的被袋裏,容盛心裏竟比姜汶園還要急躁幾分,問姜汶園是不是怕他媽打他。
姜汶園搖了搖頭,現在陳練雲應該不會打他了,她的精神仿佛不怎麽正常,就算真想打大概也沒法實現。
“那是為什麽不敢回家?”
姜汶園手腳并用,塞進了袋子裏的棉被生生把袋子的線口撐破了,出現了一個瓶底大小的裂口。
“我……”
容盛仿佛花光了這輩子的耐心說:“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要。”他趕緊拒絕,他從不願讓容盛見到他那個支離破碎的不算是家的家。
“那你他媽想怎樣啊?”容盛覺得自己多半有病,放學不回家跟到人家宿舍裏好說歹說勸同學回家,人家還不領情。
“開始也是你讓我別聽她的,現在你又讓我趕緊回去……”
容盛幾乎要摔門而出,聽着他三分抱怨以外還有七分委屈,終于還是不忍。“不聽她的不代表你要跟家裏斷絕關系,我沒有唆使過你離家出走,你別走極端。”
姜汶園離開走的時候,院子裏正是青翠欲滴的時節,回來時枯葉上都塗着殘雪。他熟練地伸手打開大門,按響門鈴。
來看門的是陳練雲。她的臉色呈現一種帶着晦氣的死灰色,頭發在短短半年裏變白了小半,臉上的皺紋和溝壑更加深刻了。
姜汶園發信息給容盛說沒事了你走吧——容盛想确定他确實回了家,堅持要跟着他一同回來,甚至要站在外面看他進屋。
陳練雲穿着一條暗橙色的呢子連衣裙,這個女人瘦得讓人幾乎能透過厚裙子和皮膚看到她的骨頭。
她一言不發地進廚房煮飯,姜汶園就提着東西徑直上樓。
一種灰敗的塵土的氣息随着他開門的動作撲鼻而來,房子裏的空氣仿佛是凝固的。他打開了他出走時親手關上的窗戶,激起一陣灰塵在昏暗空氣裏飄蕩,姜汶園開了燈,看到的房間依然是他走之前那副淩亂的樣子。
“媽。”他在廚房門口喊了一聲,陳練雲一點反應都沒有,姜汶園不确定她是不是裝的,于是再喊了一聲。
她回過頭來,手上的動作緩慢地停下,只是水龍頭裏的水仍然嘩啦啦地流個不停。姜汶園直視她的雙眼,她眼白發青,眼珠子呈現出一種老人才有渾濁。
姜汶園移開了眼,盯着瓷磚上的彩繪說他想出去買些東西。
“你是想要錢嗎?”陳練雲緊抿的嘴唇咧開了,像是松緊帶突然被抽松布袋子一樣。“我是不會給你錢的……”
“我想要鑰匙。”
陳練雲好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鑰匙是什麽東西,愣了幾秒鐘才從口袋裏掏出來一串鑰匙,快要放到他手裏的同時又快速收了回來,警惕地問他想幹什麽。
“出門買東西。”姜汶園無奈地說,“買牙刷被子毛巾。”
陳練雲伸出一只帶着泡沫的手,就要往他的臉上來,姜汶園厭惡地避開頭,他沒搞清楚這是減速的一巴掌還是粗重的撫摸,反正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又要了一次鑰匙,陳練雲終于給他了。
開門出去那一刻,屋外清爽的冷空氣撲面而來,他深吸了一口,他已經無法在這個棺材一般令人窒息的家裏再多呆一刻。
回家也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他在路上預想的沒人開門或者直接的打罵都沒有發生,總之遠比他想象的最壞的情況要好上很多倍,卻依然讓他渾身不适。
他縱然遲鈍,也意識到陳練雲應該是心理上或者精神有點問題。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就浮現出了他的臉。如果是他,他會怎麽做呢?
從前是肆無忌憚的憎恨,現在姜汶園對陳練雲沒有嫌惡和厭煩之外的感情,也全不覺得自己作為兒子應當負起怎樣的責任,可他就是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着她這樣癫狂。
過年守歲,孩子們也都是玩些紙牌,等到了後半夜困倦了就倒在沙發地毯上睡覺。
事實證明,在一定範圍內人的智商和年齡成正比,容盛和他的表哥堂姐們幾乎把幾個小孩的錢都贏光了,三個人開玩笑說要拿這些錢出去大吃大喝一頓,幾個小孩子抿着嘴鼓着腮幫子,眼淚差點要掉下來。
容盛越長大就越是有作為兄長的自覺,覺得不能玩脫了讓孩子們不開心,也不管是誰的錢全拿到容景房間裏給他的妹妹和表妹們分了。
容景比她哥小三歲,正上五年級,這從出生開始就處在叛逆期的姑娘指着她哥鼻子大罵他沒安好心裝好人。“真這麽好人剛剛打牌的時候怎麽不假裝輸給我?”而是要采取這種傷害她的自尊心的方式。
容盛沒管住嘴跟她吵了幾句,忽然想起隔壁還有一個“大小孩”也輸得凄慘。
容盛敲了四五下門也沒人應,推開門聽到水聲嘩啦,他把錢放在書桌上就要走,無意中瞥見了被風吹開的速寫本。
方钰程從小對他爸有種莫名的執念,知曉他爸有點什麽擅長的也麻利地去學了。所以他讀書不行,畫畫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容盛就沒控制住他那只翻紙頁的手,接着他就看到了一個熟悉場景——他的房間。還有他的臉。
容盛快速把速寫本合上了,倒吸了一口冷氣。半掩着的門外,幾個小女孩在走廊裏玩鬧和尖叫,他的耳朵充斥着浴室裏傳來的嘩啦水聲,和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方钰程。”容盛喊了一聲,“我把錢給回你了。”
浴室裏傳來“嗯”的一聲,容盛又讓他趕緊洗好下樓。
他的手掌撐着桌子,粗略把本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他本來想數有他的臉出境的共有多少張,後來他數出來在二十多張圖紙裏只有三張是沒有他的。
這裏面有從二樓窗戶往外看他騎着自行車從學校裏回來的場景;有他和朋友坐在客廳裏眉飛色舞的樣子;有他穿着泳褲站在海岸的淺水裏的背影。
大多數圖是沒有背景的純人物寫真。裏面的容盛表情不一,唯一的相同的就是這些畫都十分寫實,逼真得令人毛骨悚然——誰要是突然得知有人這樣細膩地觀察着自己的每一個毛孔,恐怕都是會毛骨悚然的。
此前,他對“同性戀”三個字的理解僅僅停留在字面意思,即同性之間的愛戀”,除此別無其他。
眼下這事兒像是憑空撕開了平常的生活的表皮而突然出現的猙獰巨獸,讓容盛有些猝不及防。
“我的表弟喜歡男人。”
“我的表弟不僅喜歡男人還喜歡我。”
這樣的想法在他腦子裏兜兜轉轉出不去,幾乎讓他沒法兒思考別的問題了。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別人身上,他當然可以事不關已高高挂起,說這多麽稀奇,說那敢情好。
可這偏偏是方钰程,是爹不疼娘不愛的可憐巴巴的方钰程,就看在方钰程在他家裏住了近十年,常年被他欺負和使喚的份上,他就不能不管他。
更要命的是,方钰程喜歡的這個人就是他。這讓他背上了一種沉重的責任感,幾乎食無味寝不安了。
容盛不喜歡讓問題懸在心頭不解決。大年初一,他從親戚家裏拜年回來已經是八/九點。大人還有夜場,不過就是要趕孩子們回去睡覺。
容盛把大衣頂在頭發擋雪,三步并作兩步走上家門前的臺階。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之後頂着一頭沒吹幹的頭發去敲方钰程的門。
“今天不能洗頭的……”方钰程的眼睛黏在他的濕發上說。
容盛大刺刺地在他房間裏的沙發上坐下來。“為什麽?”
“呃……好像是說會把好運氣洗掉。”方钰程說不過他不信這些應該就不會有事。
“我以前沒聽過。”
方钰程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吃驚之餘又有點細小的欣悅,接着說以後別在大年初一洗就好了。
“你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