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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共眠

方钰程的神情剎那間凝固了,他本來生得白皙,這樣的驚吓之後他臉上沒有半點血色,徒留一紙慘白,他的嘴唇張開了,顫抖了幾下又閉上,接着又張開了,還是沒說出話來。

“我……你說什麽?”方钰程勉強冷靜下來,嗫嚅道,但是他幹啞的聲音和蒼白的臉色已經出賣了他。

“是不是?”

這三個字徹底把方钰程打入了萬劫不複之地。他還以為容盛必定是會當場發作的人,如果他看到了畫說不定會拿着它沖進浴室來質問自己有什麽毛病,他以為一整天都沒什麽異動應當是安全無事了。

方钰程艱難地點點頭說是,容盛沒有發怒,更确切的說是沒有太大反應。

“喜歡男的嗎?”容盛輕聲自言自語了一句,問他為什麽會喜歡男的。

這一聲不知道完全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容盛說站那麽遠講話很累,問他能不能坐過來。

方钰程差點兒就要捏着自己的衣角走過來了,他好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嬰兒似的挪到了容盛跟前。

“能不喜歡男的嗎?”

方钰程沉默了,沒有回答。

“最少不要喜歡我。”

這一次,他說不能。

容盛嘆了一口氣,伸手把自己半長不短的頭發捋到腦後。他之所以隔了一個晚上來找方钰程,就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氣對他破口大罵。

“我有什麽好的?”

方钰程答不出來。容盛尋思着自己對方钰程的态度說得上是頤指氣使。難道這小子是個受虐狂?還是說那天下午的“英雄救美”讓方钰程有了“以身相許”的念頭?

兩人面面相觑了一會兒,容盛沒再為難他,問他以後是不是還打算繼續喜歡他。

方钰程破罐子破摔地點了點頭,容盛讓他不準再喜歡了,不然滾出他家,硬是逼他說出了不喜歡才罷休。

“你,你不會說吧?”

他那張蒼白的臉,跟小時候被他使壞欺負哭以後眼淚鼻涕糊在一起的樣子如出一轍,容盛莫名有些心軟,應了一聲不會就出去了。

每一次長時間分別後的重聚,姜汶園都覺得容盛仿佛發生了什麽他看不見的變化,變為了一個他不熟悉的人。他害怕唐突,不會貿然上前搭讪,只會在一旁坐下等着容盛過來熱情地跟他寒暄,小半天以後這種別扭才會消失。

“事情沒有根本你想的那麽慘。”容盛搭着他的肩膀,用一種果不其然的口氣說,“我不勸你回家你現在大概在某個人口販子的倉庫裏供應器官了,哪裏還能來上學。”

閑話說畢,容盛切換上一張繃緊的臉在椅子上坐下,說他昨晚寫作業寫到四點。

姜汶園把剛分發下來的兩個人的新書分開收拾好,點數發現無缺以後才放到容盛桌子上,問他寫完了嗎。

容盛搖頭說沒寫多少,從書包裏拿出他空白的作業本讓姜汶園幫忙,兩人奮筆疾書了半天也沒寫多少,最後姜汶園把自己數學作業寫有名字的扉頁撕了,遞給容盛。

“你怎麽辦?”

姜汶園臉上的笑容很淡,說他的寫完不見了。

容盛就利落地在數學練習冊的滑面封皮上寫上他的大名,讓別人先幫他交了,然後豪氣萬狀地把他自己的化學練習冊從中間撕開,一分為二,把厚一些的那份遞給姜汶園。“你寫字快。”他解釋。

果然姜汶園抄完了容盛還剩下兩三頁,最後兩人用訂書機把兩份分開的練習冊合二為一,把在旁邊守了小半天的化學課代表都看呆了。

“老師看不出來筆跡不一樣的吧?”容盛自欺欺人地問。

姜汶園想看不出來才有鬼,“老師不一定會每本都檢查,就算檢查也不細看。”更重要的是就算看出來了也不一定會跟你計較。

“對。”容盛贊同,“早知道昨晚就不通宵了,我先睡了,等會……”

“老師來了叫你?”

容盛的頭埋在臂彎裏,悶聲說,“不用了,開學第一天一般都不罵人。”

周一的第二節課是體育課,姜汶園叫了容盛一聲,容盛頭也沒擡,悶聲說幫他請個假。

姜汶園唯一一次體育課沒上是容盛幫他請的假,所以他也不懂請假的流程,當體育老師伸手跟他要假條時,姜汶園這才恍然大悟,跑回教學樓去找班主任。

班主任剛好有課不在教室裏,姜汶園只好先跑下去上體育課。來回跑了兩趟已經過了去半節課,但請假條還是沒拿到,體育老師用難以言喻的眼神斜了他一眼。

三節課後容盛終于睡飽了,撐着臉吊着臉皮聽着老師瞎扯淡,聽了幾分鐘只覺得索然無味,開始跟姜汶園閑聊。

“我沒幫你開到假條。”

“這跟沒請有什麽區別?我這就曠了一節課……”接着容盛一副認栽的表情說,“讓你請假肯定不是口頭上說一說,是要找班主任開假條。”

“現在怎麽辦?”

“請假條可以補開。”

容盛說完姜汶園就出去了。“我讓你去了嗎?”容盛莫名其妙地想,曠課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既然有人自願幫他跑腿他也不介意。

姜汶園進辦公室瞎編了一個理由,說容盛感冒頭暈沒能去上體育課,班主任顯然是不信,不過也沒刁難他。可是他又不知道體育老師在哪裏,在辦公室的電話本裏查到了體育老師的手機號碼給他打電話,問清楚位置後給才送過去。這不,他再一次遭到體育老師的白眼。

等姜汶園再次繞回教學樓時第四節課已經過了一半了,姜汶園經過一樓的各個教室,聽着老師的擴音器裏傳出的說話聲,心裏升起一陣奇異的厭惡。

他逃跑似的沖進廁所裏洗了一把臉,突然擡腿往一旁的水箱上踹了幾腳,水箱發出“哐當”幾聲巨響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生怕引起了在隔壁班級的注意,就沒敢再踢了。

他憤憤地想曠課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不過就是想借着體育課睡個覺,憑什麽要幫他跑這麽多趟和受這種氣。

就因為他是容盛。

姜汶園心裏更堵,就因為是容盛,他總是忍不住聽他的,從來沒有辦法開口拒絕他,心裏近乎谄媚地想順着他。

他一廂情願地迎合從來換不來對等的感情——無論是哪種意義上的。可就算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喜歡他和渴望他的接近。

容盛有美滿家庭和慈愛父母,有發小知己,有共同尋歡作的酒肉朋友,有願意逢迎拍馬的擁衆。

“可我放眼望去滿世界都是庸人,誰都不喜歡,就只喜歡你。”

黎蘇的新男友跟所有人預測的都不一樣,這人不是張槐洋,而是隔壁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

此人腦袋尖下巴方,說話口音很奇怪,走起路來搖頭晃腦甩肩膀,容盛稱他為“大蒜頭”。

容盛替自己不甘,甚至還替張槐洋不甘,他對自己的外貌很有自信,張槐洋怎麽說也是個眉目如畫的混血小王子,想不通兩人怎麽就敗給了這個劣質男。

容盛的眼神盯在黎蘇背後,看着她和大蒜的攜手一同走出教室,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我比較……”

“你更高更帥更有氣質。”

“嗯。”容盛淡淡地應了一聲,“還有呢?”

“我想想。”

“我心裏很難受,我也要交一個女朋友。”

“可是你又不怎麽喜歡她。”姜汶園想像你這樣四處說自己難受一般都不怎麽難受,“只是不爽她甩了你。”

“對,就是不甘心。”容盛爽快地承認了。

容盛打聽到了大蒜頭姓名籍貫身高體重成績家境,在心裏列出一張長表全方位地對比他們兩人的優劣,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他自己全部優勝,各方面都甩了大蒜頭八條街。

連名字也是我的好聽,他叫李俊豪,多麽爛俗沒新意啊,容盛想不明白竟然會有人放棄他選擇李俊豪當男朋友。

那天一大早姜汶園照慣例提着飯盒來上學,看到容盛端坐在座位上看書,差點以為自己是睡多了兩節課,擡頭一看牆上的鐘表,确實是六點多。

“我吃過了。”容盛擺擺手,眼睛又盯着手裏的書。

“今天真早。”

容盛放下書,擰着眉頭說班主任昨晚打電話給他爸投訴他。“我幹,誰規定不能踩點啊?”

姜汶園想你何止是踩點,還間歇性遲到,來到以後還在早讀課吃早餐。

“我爸借題發揮,說從這種小事就可以斷定我長大以後是個廢物。”容盛十分不爽,“他自己不知道哪裏受了氣心情不好遷怒我。”

“你跟你爸吵起來了?”

“昨晚吃飯他差點把飯桌掀了。”容盛現在想起來還是滿腔怒火,“就算我偶爾遲到和不交作業也不是什麽大錯,他那個反應仿佛我在外面殺人放火。我終于理解你那時候不肯回家的心情了……”

晚修課下課以後,姜汶園收到容盛的信息說在小花壇等他,讓他趕快下來。他沒想到容盛真的沒回家,拿上東西就趕緊起身跑下樓。

大老遠他就看到花壇前面顯眼的白色人影。年後春寒料峭,他戴着湖綠色的圍巾,身形修長筆直,雙手插在衣兜裏。

姜汶園跑快幾步過去,容盛嫌棄地說:“整棟樓的人都下來了,你是不是看到我才開始跑的?”

“沒有。”

“我要跟你睡。”

“好。”姜汶園答應下來才問,“你怎麽不去找……”

“找誰?這句話怎麽這麽酸?”

他和張槐洋關系冷淡已是人盡皆知,容盛想來想去自己的好朋友也就那幾個。“你是說王鎮峰他們?其實大家就是酒肉朋友。不像你,你是……”他看着姜汶園轉過來的臉上有幾分不甚明顯的期待,字斟句酌地說,“你是我真摯的好朋友。”

“那……”

“任子迎啊?”容盛頓了頓,半晌才說,“沒有人會想跟他一起睡覺。他太邋遢了,他的床上肯定是一片狼藉,什麽垃圾都有。”

“我的床可能也邋遢。”

容盛拍他的頭:“趕緊回去收拾好了讓我睡。”

姜汶園怕容盛睡不慣,想借寝具給容盛多鋪一張床。

“我不睡別人的被子,你睡借的。”

“洗幹淨的。”

容盛說洗幹淨的他也不睡,都是別人用過的。

“我們一起睡吧?”姜汶園試探着問。

容盛洗完澡裹着浴巾出來問他們的浴室是不是漏風,怎麽這麽冷。他長得高,那麽巨大的一條浴巾從肩膀上裹下來也只是勉強裹住了小半截大腿,半長的濕發耷拉在臉上,整個人凍得直哆嗦。

姜汶園趕緊把衣服拿過來拿來給他穿上,又去陽臺拿幹毛巾給他。他控制不住自己往他衣襟裏看的眼神,差點想直接上手給他擦頭發,最後理智回籠,把毛巾蓋在容盛頭上就逃似的躲進陽臺裏刷牙。

剛剛姜汶園的腦子差點當機了,眼睛着了魔似的在他黏在臉側的濕發和細長的腿上漂移不定,恨不得自己長了八只眼睛。

姜汶園刷着牙,隔着窗玻璃看到容盛穿着上衣,下身圍着浴巾,一邊擦頭發一邊跟姜汶園的室友閑聊。他倚着床架,腳下穿着的是他的拖鞋,削瘦白淨的腳踝在動來動去。

姜汶園剛想在陽臺的寒風中念兩段經,鈴聲響起來,他趕緊放下牙刷杯進房間,從抽屜裏拿出吹風機,喊容盛過來吹頭發。

容盛跟他的舍友聊得停不下來,一直讓他等等,等燈滅了才跑過來坐在椅子上,仰起臉看着姜汶園,“你要幫我吹嗎?”

姜汶園的手指摸到他的發根全幹了才結束,晾完毛巾回來看到容盛還撐着頭坐在書桌前,問他怎麽不睡。容盛指了指自己地下半身說他在等姜汶園給他找褲子。

“這條不可以?”姜汶園拿出先前給他的找的校褲,看到容盛搖頭認命地給他再找一條。

姜汶園睡在外側,他感覺自己的右側有一個溫暖柔軟的熱源,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緊繃着,一下都不敢動彈。

“你是不是要掉下去了?”容盛微擡起身問他,又有些哭笑不得,“你睡過來一點我又不會怎樣。你在緊張什麽?”

“不習慣跟別人睡。”

容盛有些認床,在新鮮環境裏沒什麽睡意,睡不着就開始說話。三更半夜裏最好能說些吓人的東西,于是他轉過頭趴在姜汶園耳邊問,“你怕鬼嗎?”

“不怕。”

“騙我。”容盛說姜汶園明明打了一個寒戰,在他耳邊低聲說,“我給你講個鬼故事。”

姜汶園身上汗毛倒立,“別說話,我舍友睡了。”

“沒呢,我們在玩手機。”王嘉宏說。

另一個男生頗有些興趣,“鬼故事嗎?我也要聽。”

“好。”容盛一口應下,“我講一個短的。有一個犯罪入獄的美女,她和監獄裏一個老獄警混熟了關系……”

故事講完容盛湊上去問姜汶園怕不怕,姜汶園說他要去廁所。

“怕了讓我陪你去。”容盛卷着被子,聲音帶着笑意說。

姜汶園連外套也沒拿,扛着寒風出了陽臺,在廁所依然控制不住回想容盛搭在他脖子上的手指的觸感,他的炙熱鼻息,他貼在他耳邊說話的嘴唇。

他沒能冷靜下來,還是把手伸進了睡褲裏面,草草地解決完了以後用紙巾仔細擦幹淨了,在陽臺上洗了好幾遍手,把手湊到鼻子下邊聞着沒有味道了才敢回去。

姜汶園回去發現整張被子都被容盛卷住了,他大概有幾分困,看到他回來不怎麽情願地把被子放開。

這種單人被一人蓋有餘兩人蓋不夠,剛剛他只顧着緊張,不斷地把身體往外移,容盛可能沒怎麽蓋到被子。所以他往姜汶園身上湊除了想吓人,還有就是冷吧……

果不其然,姜汶園剛躺進去,容盛就以一個幾乎要抱住他的姿勢湊上來,他的聲音帶着幾分困意,“我們側着睡,靠緊點,剛剛我差點凍死。”

他配合地貼緊他睡,問他冷不冷。

“不冷了。”

姜汶園知道他說不冷就是真不冷了,他把胳膊輕輕搭在他背上,肌膚相觸的地方隐隐發熱。他一動也不敢動,甚至努力放輕了呼吸,他睜着眼,像藝術家打量他心愛的作品,在黑暗中用眼神描摹他的輪廓。

夜深了,整個宿舍都陷入了安眠,容盛的呼吸也安穩綿長起來。他仰起頭,狀似不經意地用嘴唇輕碰了一下他額的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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