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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高中

容盛得知他回了學校無論如何都想見他一面,姜汶園勸他別來,容盛說了幾句就把電話挂了。大半個小時後就出現在他的宿舍門口,他提着晚飯,問姜汶園吃了沒有。

“你怎麽進來的?”

容盛把飯盒扔到桌子上,去陽臺洗手,“打電話給班主任說。”

宿舍電源有一個控制總閘,在上課時間關閉,請假回來的學生只能摸黑。他們不習慣敞着大門說話,門關上以後室內就更是一片陰黑,陽臺上傳來的微光只能讓人勉強看到床鋪櫃子的輪廓。

容盛看不清他的臉,他在床鋪上坐下來,伸手摟住了姜汶園,問他事情怎麽樣。

如他所料,姜汶園也沒忌諱什麽,跟他平鋪直敘起來。

“三號,回學校那天,我跟她吃完晚飯後來上學。四號,我爸……”他知道那個人不是爸,可是這個代號簡單明了,兩個人都能明白說的是誰,“發現她死在房間裏。”

“自殺?”

“割脈。”姜汶園一閉上眼,整片視網膜都是暗紅,“我回到家,已經有人在清洗地板了。”

容盛沒有再問,手臂用力抱緊他,幾乎是箍住他的身體一般的力氣。黑暗中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心跳聲清晰可聞。很久,久到姜汶園以為再也不會有人說話了,他才聽到聲音從他耳邊傳來。

容盛的聲音悲哀而嚴肅,“這跟我有關嗎?”

有,這就像一輛高速駛向斷崖的汽車,路上的一個石頭當然會讓車身一震,會改變它的速度甚至是方向。但是無論如何,它還是會沖向那片包圍了整塊陸地的無邊斷崖,摔得粉身碎骨。

“對不起。我錯了……”

“沒事。”

“我知道光是道歉很輕巧。”

“真的沒事了!”姜汶園的聲音徒然增大了,打破了兩人低聲細語交談的局面。

他連自己都來不及寬慰,真的無力再去寬慰容盛。

毛病就是慣出來的,容盛不怕冷不認床,不撩閑不使喚別人,多年的起床氣也被成功治愈,一大早溫順地跟着姜汶園一同去學校。

這樣的狀态持續了半個月,連姜汶園看到他都累得慌,他終于變回了以前的樣子。

容盛喜愛以己度人,覺得沒了媽是件天崩地裂的大事,沒死也要沒半條命。他生怕姜汶園難過得受不了,或者有什麽在心裏憋得慌,每天都強行催吐似的抓着他問感覺怎樣,難不難受。

姜汶園不勝其煩,讓他別老問了,每天都提幾遍煩不煩人。容盛還義正言辭地說問煩了以後他心裏可能就會好受一些了。

“歪理。”

他還申請了在姜汶園那個宿舍裏半宿,從早上七點鐘到學校直到下午五點鐘下課都跟他呆在一起,連體嬰兒似的,吃飯學習,午睡上學都一起。

中考将近,姜汶園把剛發下來的志願表攤在桌子中央,眼睛卻往身旁瞟。

“你先填,我抄你的。”

姜汶園說高中部吧,容盛的笑意從眼睛裏漾出來,說好,他們一起上高中部。

容盛嬌氣又戀家,一中遠在市郊,學生幾乎全部要住宿。姜汶園了解過了,他們住的是那種擁擠的一室八人的上下鋪。容盛肯定無法忍受,到時候說不定會不顧路途遙遠走讀。

他們學校是財大氣粗的私立學校,學費高昂換來的是設施完備環境好,師資力量雄厚,成績在市裏也是名列前茅,在本校高中部就讀也談不上遷就。

更重要的是,他只渴望愛,沒有興趣接受來自愧疚的饋贈。

學校允許優等生下半年免試入學,姜汶園填下志願以後差點兒沒把教科書和資料都扔了。後期沒課自習,姜汶園就捧着小說一邊看一邊監督容盛學習,在他發呆和瞌睡時把他搖醒,為他答題解疑。

後來容盛竟然超常發揮,靠着自己的成績考上了高中部最好的重點班。他爸喜得整整一個星期面帶紅光,給他擺了個排場豪氣的升學宴,只提供吃喝堅決不收禮金的那種。

容盛知道之後直翻白眼,打電話跟姜汶園抱怨他爸打算把他拔光毛塗上幾層油拖出去展覽炫耀。容盛信誓旦旦地說他絕不會參加這種愚蠢的宴席,明天一大早他就要從家裏逃出去。

姜汶園知道他就想找人撒嬌,在電話裏還是盡所能地安慰他——這種事甭管真心還是假意,你情我願就好。

姜建幾乎從來不回家,姜汶園把大門鎖上,背着包坐火車到姜楊工作的小城裏住了半個月。

姜楊早出晚歸,工作繁忙,女友王穎川閑一些,他們兩人就騎着自行車走遍這個地廣人稀的小城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座小山坡,還有破爛的大街和新修的海邊觀景大道。

他在王穎川的指導下嘗試了下廚,煮出來的菜把姜楊和王穎川吃得臉色發青,當時就勸他再也不要進廚房了。

姜汶園認為自己只是缺乏相關的理論知識,不相信把飯菜做得香甜可口有什麽玄機,反複試驗了不同的做法和不同的菜色依然失敗告終,這才死心遠離了廚房。

王穎川可憐他,認為小白菜呀地裏黃了,心裏肯定得難受得慌,所以姜汶園掏她的煙盒她也沒阻止。

兩個并排着蹲在小路邊喘氣,想喝口水都找不到店,還得時刻當心停在一旁的自行車別給別人順手騎走了。

“第一次抽?”

姜汶園搖頭,王穎川吐了一口白煙,“那就好,不然你哥得抽死我。”

王穎川想了想還是奪過他嘴裏沒來得及點着的煙,一臉嚴肅,“你從我這裏拿了一支我就有了要告訴你哥的責任。”

姜汶園煩透了這兩個人的小心翼翼,仿佛他是易碎的瓷具,就是兩根手指也不得用力捏。

一輛發動機哄哄作響的摩托車駛過,激起一路揚塵,老天還欠着這個燥熱的小城一場暴雨。

“我媽生前對我不好,我也不算太難過。”

兩個人狼狽地起身躲開,終于扶車朝着漸落的夕陽走,朝着家的方向。

“總是會難過的。”王穎川說,“我媽還打我,拿小樹枝抽我的腿,這麽粗的樹枝……我一回家就會跟她吵架,唉,現在半夜想起她我偶爾還掉眼淚。”

高中部重點班裏除了十多個舊同學,不乏普通班和外校考進來的學生。

容盛住宿了,姜汶園問他怎麽放棄掙紮了。以前不都是他爸讓他向東他就偏偏要向西的。

“想住就住了。”容盛說得理所當然,仿佛之前嬌生慣養的人不是他。

容盛和姜汶園兩人的宿舍隔了整整一層樓,容盛愣是把自己同宿舍的舍友勸到了樓上去,讓姜汶園換到他們宿舍裏來。

“還真的?”姜汶園床都鋪好了,他以為容盛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以後,他們真的要共住一室了,雖然還有別的同學在,姜汶園還是高興得不知所雲。

空床兩張,床腳相對着。一張靠門,一張靠窗戶和陽臺。

靠門那張本是容盛的床,容盛睡眠輕,頭靠着門口總被走廊上的腳步聲吵得無法入眠,睡沒兩個晚上就跟姜汶園調了過來。

姜汶園不喜歡臺燈,更不願對着一堵牆寫作業,反正容盛也不會在宿舍寫作業,于是長期占用容盛靠窗的書桌。

久而久之,兩人就有了默契,把課本雜書堆放在靠窗的桌子上,閑雜碎物和水果零食就往靠牆的桌子上擱,所有的東西都混在一起了。

他們的作息時間不大一樣,早上在容盛在姜汶園離開宿舍半個小時以後起床。中午他們一起吃午飯,吃完午飯姜汶園回宿舍寫作業,這段時間容盛大概去找朋友玩,在午睡鈴響之前才回到宿舍。

下午容盛偶爾會回家,就算不回家他一下課也沒有人影,抓緊時間去打球,打完球洗完澡後經常沒時間吃晚飯,有一次晚修課上容盛說自己餓到昏厥,姜汶園從此就包攬了他的晚飯。

這麽可愛賢惠又樂于助人的朋友上哪兒找啊,容盛真覺得自己撿了個寶。

“想到以後你把女朋友放在心頭照顧得妥妥當當的我真吃醋……”

姜汶園把上衣和褲子一同從陽臺上叉下來,問他今天下午怎麽這麽閑。

“趕回來吃你的飯。”容盛說他可能會醋意大發,跟他女朋友撕鬥争寵。

姜汶園知道他幼稚病又犯了,讓他趕緊吃飯洗澡。

容盛盯着姜汶園穿衣服,說他成天教學樓宿舍食堂三個點之間來回,也不運動,怪不得這麽瘦。

姜汶園說每天早上他起來在操場跑十來圈的時候容盛還在夢裏。

“可是為什麽你看起來那麽弱雞?”

“你覺得自己很壯實嗎?”姜汶園伸手想掐他的腰。

容盛笑着躲開了,說別碰他,“我怕癢。”

還怕癢,真是讓人浮想聯翩。

中午放學回來,姜汶園寫作業寫累了就直接往容盛的床上躺,多幾步也不願走過去。時間漸久他更是躺出了親切感,常年窩在容盛床上,等到睡覺鈴打響才不情不願地挪回去睡覺。

容盛其實不介意他躺,只是不爽他把自己的床躺亂還不收拾。

每次他只要看到自己的被單揉成一團,床墊嚴重移位,就知道它是被人折騰過了。這種時候他就要找姜汶園給他鋪床,還強迫他順便收拾自己堪比狗窩的床——衣服和被子揉在一起糾纏成一團,還有雜書手電筒充電器夾在裏面。

姜汶園抓起一條記憶裏失蹤了許久的藍色睡褲,聞了半天也沒判斷出穿過與否。

“被你睡了半個月,沒穿過也髒了!”容盛讓他趕緊把床上所有的衣服都洗一遍。

“這是昨天剛收下來的。”姜汶園說,從被窩裏扒出別的衣服,“這件也是,這件……”

姜汶園成為舍長的緣由是一場石頭剪刀布的慘敗,不過他只是掌管“外事”,負責開會和與老師、舍管交接。

而掌管“內事”和制定嚴密無情的舍規是容盛,他甚至想禁止大家起夜,理由是如果每人夜起一次,那麽他一晚上的睡眠就分成了四段——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姜汶園給他買了一盒降噪耳塞。

最近容盛又想添三條指向非常明确的新規矩:衣服幹了就要馬上收下來,并且不準放在床上,襪子每天都要洗。

“襪子在床底也礙不着誰……”

“明天我值日就把它們全部掃進垃圾桶。”容盛言出必行。

姜汶園一邊搓襪子一邊發白日夢,說将來他有錢了要買很多襪子,穿一雙扔一雙。

容盛說他就這點出息:“等你生日我送你一百雙,夠你扔三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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