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葬禮
兩人抱着取暖度過了漫漫長夜。被窩外面冷得令人發顫,天邊一絲光線也沒露出來。姜汶園睜着眼,腦子清醒無比地躺了三分鐘才決定起床。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和腿從被窩裏抽出來,沒想到他剛離開被子,容盛就迅速裹緊被子轉了個圈,面向着牆壁睡去了。
刷牙洗漱完以後,姜汶園廢了很大勁才把容盛叫醒,把他的衣服一件件遞給他。
“先穿鞋,陽臺冷。”姜汶園提醒他,趕緊從陽臺上給他收了一雙幹淨的襪子,站一旁看着他穿鞋襪,容盛拿起昨晚買的新牙刷,問沒有杯子怎麽刷牙。
姜汶園知道他斷是不肯用別人的,讓他等着,他下樓去買。很快姜汶園就氣喘籲籲地提着杯子上來了,有些難為地說,“牙膏就用我的吧,買了也是浪費。”
時間來不及了,姜汶園要先去飯堂給兩個人打早餐,臨走前問容盛要吃什麽,又叮囑他動作快點,不要遲到了,走出去半分鐘左右,又風風火火地到回來把宿舍鑰匙放在桌子上。
容盛把新牙刷洗了兩遍,對着鏡子慢條斯理地開始刷牙。他陸續聽到宿舍樓裏其它門被摔上的哐當聲,看着宿舍裏那張空蕩蕩的床若有所思。
接近中考大家的學習壓力大,姜汶園複習得好,已經到了那種沒什麽提升空間的程度,反正他的成績考市裏哪一所高中都綽綽有餘,所以十分清閑自在。
相反容盛這種平時不怎麽重視學習,成績排在中等的學生最慌,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個小時用來學習,同時又天天倒數等着暑假到來。
勞動節放假前一天容盛沒來上課,因為他訂的機票在下午,說是要在中考前最後出去玩一次,等旅游回來就真的潛心學業,一心只讀聖賢書。
平時周末姜汶園都留校,節假日又只能回家,他想到要和那兩人共處一室心裏就頭皮發麻。
好不容易熬了兩天,次日就要上學,姜汶園心情不錯,早早躺下了。
學校裏的生活放松舒适——他沒什麽交友的興趣,可以毫不費力地應付學習,相比起家裏說是天堂也不為過。
而家仿佛擺滿了脆弱瓷具的展館,他閉着眼睛行走其中,生怕自己的一個舉手投足間會引發令人心驚膽戰的嘩啦碎響。他逐漸不再懼怕因為自己偶爾的過失而刺激到神經過敏的陳練雲,也不懼怕那兩人對他做什麽。可是他永遠難以擺脫走路屏息凝神,舉止小心翼翼的習慣。
姜汶園在睡與醒的混沌迷蒙中被敲門聲震醒,腦子糊成一團的他沒及時想到敲門這個動作的反常之處。
“你不要媽媽了嗎?”陳練雲的身體呈現出畸形的醜态,臉上的皮膚像是一層被內裏的骨頭勉強撐起來的布匹。
姜汶園眯着被燈光刺得睜不開的眼睛,把椅子拖過來讓陳練雲坐下。
陳練雲伸出手來拉住姜汶園。“你在家裏陪着媽媽好不好……”她的聲音沙啞,眼角通紅,“你不要去上學了……”
姜汶園起身給陳練雲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的手裏。“媽,我明天陪你出去走走。”
陳練雲動作僵硬地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我哪裏都不想去,你不能在家裏陪媽媽嗎?”
第二天陳練雲直到正午才從樓上下來,只有他們母子在家,姜汶園想了想還是打電話叫了外賣。
他們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地等飯等到一點多,陳練雲睜着眼睛盯着他的臉不放,還試圖伸出她肌肉衰竭而顯得骨節十分粗大的手來摸他的側臉,癡癡地說,“媽媽舍不得你……”
他記得他那天點了一份藥材煲雞,一份肉沫茄子燒,和一份菜心。吃完午飯他還問陳練雲要不要出去走走,和他設想的一樣被拒絕了以後他還舒了一口氣。
下午去學校之前他把中午的剩菜熱了一遍放在桌子上,陳練雲沒吃幾口,他自己也沒什麽心情吃,已經差不多要遲到了,他放了碗就跑上樓背上書包趕去學校。
他依然清楚地記着他最後跟陳練雲在一起的時候的很多細節,那個連空氣中都沉浸着灰敗腐朽的氣息的黃昏裏,姜汶園仿佛提前預知了事情的來臨。
五月四號那一天的晚修課,姜汶園在電話裏聽到姜建的陳述,冷靜得連自己也不敢相信。
姜建回家發現了慘劇,因為人已經死了一整天了,叫來的救護車都不肯接。他只好直接聯系了殡儀館。
姜汶園下車,正好看到殡儀館的人擡着白布擔架從大門出來。他喉嚨一緊,胃裏翻江倒海,扶着鐵門吐了個昏天暗地。直到喉嚨發疼,冰涼的液體砸在脖子上,他才知道眼淚有掉下來。
他天真地以為自己會平靜地面對她的死亡,在車上逼着自己做好心理準備,甚至幻想出了姜建所陳述的“在床上自殺”的場面。可是當他看到白布擔架那一刻,還是沒能控制住身體本能的反應。
殡儀館的人幹活手腳麻利,幾乎一直沉默着,偶爾低聲交談,姜建一直忙着打電話。等車子走了,人散盡了,他從地上站起來才發覺腿麻得快要失去知覺。
他走進房子,姜建不知道在哪裏忙着通知別人、跟殡儀館商量各項事宜和辦理死亡證明。
“卧室……”
他的腿往樓上走,正好遇到了一個拖着兩個巨大的黑色塑料袋的女工在走廊上走動。
房間裏面還有一個女工在拖地,床上的寝具已經沒有了——沒有枕頭被單,連床墊也沒有,只有一副光禿禿的床板裸/露着。
房間裏散發着洗滌劑的味道,是用得太多了,姜汶園可以想象到這沖鼻的香精味裏夾雜着肉眼看不見的血腥氣。他呼吸到肺部的空氣也許隐藏着暗紅,他的喉嚨異動,卻什麽也吐不出來了。
女工很年輕,擡頭看了他一眼就彎腰繼續用吸水拖把打掃。
“是你媽媽嗎?”
他張了張嘴,許久以後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否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走下樓,在沙發上坐着,猛然擡頭看到飯桌上還放着飯店的餐具,陳練雲吃剩的半碗飯還放在桌子上,他擺在桌上的空碗也還在,甚至拉出來的椅子也沒有被推回去。
那天他像往常一樣背着書包出門,陳練雲當時還在餐桌上坐着,手裏端着碗,最後一次看着他走出門。
接下來呢?
她輕輕地放下了碗筷,站起身,上樓。她也許洗了最後一次澡,換了一身漂亮的衣服,這才不緩不急地走向她最終的歸宿。
血液開始從地板裏往上爬,滲進床單裏的液體也從流進亡人的手腕,她臉上的黑紫色褪去,眼球也開始轉動起來,刀子也回到了她的手上。
她咧開了嘴巴,說的是:你能不能在家裏陪媽媽?語氣溫柔。
等他清醒過來,正是淩晨四點半,他在自己的床上,黎明的微光照進屋內。
他還隐隐記得昨晚姜楊勸他上來睡覺,很快就有人來敲門叫他起床。
姜楊一直挎着他的手臂,帶他走進了一個中型禮堂,正中間是肅穆的黑白遺照,周圍擺滿各色花圈,四周都是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物。
主持人衣裝整齊言辭得體,只是姜汶園沒怎麽聽懂他的話。姜建也上去面無表情地講了幾句話。下面的人俱是反應平平。
周圍一圈圈的人是他們姜建和亡妻的親戚和他的同事朋友。在送喪之日,這些鮮少出現的親戚朋友從各處鑽出來齊聚一堂,就好像人大掃除時能從櫃子裏一次性翻出七八只平時看不見的蟑螂一樣。
悼念會的最後他們紛紛鞠躬,姜楊輕拍姜汶園的背,暗示他也彎腰,之後大家排着隊最後一次瞻仰故人的遺容。
姜汶園看着她慘白的面容和紅唇,心想陳練雲生前幾乎從來不化妝,不知道她得知自己死後被塗成這個樣子心裏是什麽感受。
不過她的面容已經是一片祥和,仿佛安靜平和地離去,在另一個世界裏獲得了永生。
姜汶園把淺黃色的鮮花擺放在她的胸前,默默地想着這一切都是假象。徹頭徹尾的假象,她的一生都充斥着難以排解的痛苦,最後是這痛苦化身的巨獸膨脹把她的身體撐破,她終于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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