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雨
“汶園,你的。”
姜楊抱着快遞盒子進來,一個大紙箱,分量卻不十分重。
“買的什麽?”
姜汶園搖頭,說他也不知道。用剪刀劃開膠帶,裏面是整整一箱襪子,排列齊整,都是黑灰兩色。
“襪子?”姜楊滿頭霧水。
“我的錢被我浪完了,買襪子的還是找我表弟借的。”容盛在電話裏說方钰程很闊綽,他沒錢就跟他借要。跟方钰程借比跟他爸媽伸手容易多了,幾乎是說借就有。剛開始他還對方钰程介懷方钰程對他的感情,不過他們兩人從沒有正面提及過這件事,時間久了兩人都當沒發生過似的。
姜汶園問他借了有沒有還的。
“當然,不過得等我有錢。我已經欠他巨款了,他現在是我的大債主。”
姜汶園聽着他輕松的口氣,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想提醒他幾句又不知從何說起。俗話說疏不間親,他們同門兄弟的事輪得到他說話嗎?
可是他想到容盛老跟方钰程借錢心裏就不舒服。“你花少一些多好,哪天他不借你怎麽辦?”
“不可能。”容盛一口咬定,接着口氣緩和一些,解釋錢揣在他的手裏就光發毛貶值,他借了也不是不還,對方钰程沒什麽影響。
容盛說等姜汶園生日他就給他送夠三百雙,以後每年都送,這樣姜汶園就長久以往就都不用洗襪子了。
“這是方便你我。”容盛說考慮送什麽生日禮物本身是件燒腦的事情,他現在要找家店預定個十年,能省好多事。
姜汶園靜靜地聽他講,提醒他一年不止三百天。
“行,一年三百六十五雙。閏年我是不是得加一雙啊?”容盛低笑了兩聲,“開玩笑的。主要是你的願望成真太沒有難度了,我忍不住幫你實現。”
姜汶園把箱子擡上書桌,抓出四五雙拆開包裝。他的嘴角勾起,想着這一箱夠他用好幾年了。
第一層襪子下露出一個透明文件袋的角,姜汶園拿出來,裏面有一疊打印紙,是一篇以吸煙有害健康為題的篇幅吓人的論文,還有一本封面浮誇可怖的戒煙宣傳冊。
翻開首頁竟然有字。
“我知道你煩心的事很多,很抱歉只能幫你這一件。真希望以後你心煩痛苦時,第一個想起的不是你口袋裏的煙,是我。”
姜汶園是單眼皮,眼睛細長,不愛擡眼看人,難得笑一次竟有顧盼生輝的感覺。眉峰利,鼻梁窄,嘴唇單薄且沒什麽血色,平時連唇角也是冷硬的,總得來說卻過分淩厲了些。
高中以後他逐漸長得更開了,眉目越發俊朗大氣,向他示好的女生也不少。他心有所屬,每次都要當面拒絕。無論薄厚,人都是有臉皮的,拒絕得多了就沒什麽人再貼上來,他樂得清淨。
姜汶園從來沒糾結過他喜歡男人這個事實。
他孑然一身,了無牽挂,普世的價值觀于他如浮雲,他只要耍點小伎倆哄騙過他哥,便沒人管得住他。
再者這樣的暗戀只存在他的腦海裏,對容盛和別人沒什麽實際性的影響,對自己而言他從這份暗戀中得到的喜樂也總是多于不安,所以他從不覺得喜歡容盛讓他什麽為難之處。
他真心實意地認為容盛總會在戀愛和分手多次以後和一個女人步入婚姻的殿堂,成家生子,而對容盛的執着,會伴随着他走過很多年歲。
他天真地幻想自己能足夠無私大度,當一個懷着愛意的目光的旁觀者,默默注視着這個他認為的最特殊的人在這無聊又醜惡的世界裏的寸寸喜樂傷悲。
只是他的愛也難逃俗世的窠臼,從來無法與性/欲和占有欲徹底分離。
周日的下午,他穿着一條褲衩在容盛的床上午睡。稀裏糊塗之間,他的身體升起幾分熱意。
他睜開眼,近在咫尺的是那張熟悉得入骨的臉,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姜汶園閉上眼睛,不挑不顧地把嘴唇貼上去。
觸感柔軟。
他伸手摟住他的背,足尖輕輕蹭動他的小腿,另一只手手不規矩地從他的衣領裏伸了進去……他的頭腦發漲,一陣眩暈,這才真正地清醒了過來。
沒有風,窗簾靜垂不動,正是一個明朗得過分的午後。
他下身硬得生疼,卻絲毫不急躁,轉身把頭埋在他的枕頭上。
沒完全拉好的窗簾露出小半扇窗,他一擡頭,就是白亮得過分的一片天空。
他把身上僅穿着的褲衩拉下來踹掉,頭伸出被單外面,下午三點多的陽光的光照直直地照進室內,室內一片光明。
姜汶園赤身衣裸/體地仰躺在他的床上,腦勺陷在枕頭裏,下巴稍微擡高。他閉着眼睛,想着那個人擡眼展眉的笑,洗完澡後出來時浴袍下露出的小腿和腳踝,背對着他換衣服時因為用力凸起的蝴蝶骨……
在高/潮的時候,他幻想中的肢體相纏和耳鬓厮磨的場景一瞬間變成了空白。
他有點眩暈,喘了幾口氣後随手抓起被單擦掉額頭上的熱汗,淺麥色的臉頰上浮動着罕見的殷紅色。
容盛背着書包,提着保溫盒倚在門邊,問他在幹什麽。
姜汶園被吓得魂都飛了,趕緊把吹風機的插頭拔下來。“不小心,把它弄髒了。”
容盛把保溫盒放在桌子上,問他是怎麽弄髒的。
姜汶園手裏還攥着被他洗濕了一小片的床單,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窘迫得不知道該說什麽。
“為什麽要在我的床上?”容盛顯然有些生氣了,“情不自禁?要是別人我就跟他絕交了。”
容盛走過去把他的被單拿過來,看也沒看一眼就丢進洗衣機裏,姜汶園趕緊跟過去倒洗衣液和啓動洗衣機。
容盛把他帶的幾個飯盒在桌子上一字形整齊排開。他惦記着姜汶園周末留宿在學校吃着食堂菜,周日下午就帶着飯菜過來了,不然他會周一早上才過來上課。
姜汶園把自己桌子前的靠背木椅搬過來,兩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吃飯,沒有人講話。
“你是不是經常在我的床上……”
“不是。”姜汶園否認,低聲說是第一次。
“哦,第一次。”容盛問,“我今天沒有發現是不是還會有很多次?”
姜汶園心裏想他也不敢保證,看到容盛的臉色越來越黑,他才說不會有下一次。
“你對着我臉紅什麽?”容盛看他一頓飯吃下來,臉幾乎紅到了脖子根,他就不明白真這麽害羞怎麽有臉在他床上自/慰的。
吃完飯後容盛依然橫眉豎眼,姜汶園小媳婦似的收餐具倒剩菜,擦桌子洗碗碟,最後還想辦法騰出條曬衣杆把他的被子晾上了。
差不多要去上課了,姜汶園看了一眼容盛空蕩蕩的床,說自己還有一條被子,問他嫌不嫌棄。
“嫌棄。”
過了一會兒容盛又讓他趕緊拿過來,不然他今晚怎麽睡覺。
自此姜汶園果真不上他的床了,每每規規矩矩地,坐也好,躺也好,打鈴前也好,打鈴後也是,要上也上自己的床。
這樣一來容盛發現他沒有骨頭似的往床上倒的毛病也沒了,比起躺他自己的床好像還更喜歡在陽臺邊的桌子上坐着,無論是寫作業,還是看書。
毛病,就是慣出來的,容盛想。
最後一次月考在期末考試前兩個星期,學生老師都不怎麽重視,數學老師幹脆點了三五個學生去幫他改卷子。作為數學老師的得意門生,姜汶園被委于改大題的重任。
容盛不想去食堂排隊,幹脆叫了外賣,他坐在宿舍裏等了老半天,都快打鈴了,姜汶園還不回來。正想打電話過去,就聽到陽臺上啪嗒的聲響,一場大雨毫無防備地砸下來。
容盛撐着一把大黑傘找到教室裏,這才聽到同學說改卷子的都在數學老師辦公室裏,容盛只好又往另一棟摟跑。
辦公室裏幾個學生都站着,圍着桌子開始收拾東西回宿舍,但這場傾盆大雨将他們困住了。
姜汶園看着牆上的指鐘,還有五六分鐘就打鈴關門,雨再不停他就回不了宿舍,他想打電話跟容盛說一聲不回去了。
“你快點下來,我在一樓大廳。”電話一通,姜汶園沒開口就聽到他說,他忙把書包背上,拍上門跑出去。
臺階下積了一大攤水,兩人挂着同一副耳機,只能同步邁腿跨過去。這個點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學生往宿舍裏趕。
容盛拿的是他舍友的大黑傘,即使這樣也撐不下兩個人,他們挨得很近還是無法避免兩人外側的肩膀被雨淋濕——雨水像小石塊砸在傘面上,四處白茫迷蒙,腳伸得快了就會踩進雨幕中。
“我聽不到聲音。”容盛說,他滿耳都是嘩啦雨聲,把耳機裏的聲音完全掩蓋了。
後來容盛說過數次工科男不懂得浪漫柔情,是天底下最沒有情調的生物。
姜汶園給他念了一段那天他在雨中放的歌的歌詞。
“It rains cats and dogs.
I’m a little soaking mouse.
Here wet with a blanket of rain.
And I dream of you.”
容盛怔了怔,許久才說這糖都過期十年了,當初你怎麽不說出口。
“I don’t like this time we have.
Cause I’m here afraid of when we lose it.”
因為我害怕聚散終有時。
在飛濺明亮的水光和震天撼地的暴風雨中,姜汶園聽到了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