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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患失

“我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住校,然後就,就再也不回來,反正你恨我,你恨我……”她的發顫的嗓音徒然增大,“可是你害了我!你憑什麽恨我?”

“我只是在學校裏住宿。”姜汶園确信陳練雲已經是半瘋,但還是盡力跟她理論。

陳練雲難以置信地搖搖頭,雙手揪住他的衣領宣布:“你欠我的,你欠我的沒還清你敢走?”

仿佛被厲鬼纏身一般,更可怕的是這厲鬼還是他的母親,是跟他有着至深的親緣的母親。在這一點上,母親永遠象征着巨大的犧牲,兒女是則是無法贖補和改變的罪人。身為人的兒女,這便是原罪。

姜汶園只恨人為什麽不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對着一塊石頭贖罪總好過對着一個厲鬼一般的女人贖罪。

從石頭裏蹦出來不現實,他的腦子裏出現了科幻小說中大批量受精卵在瓶子裏培養的場景——在那個虛構的世界裏,性/交是罪惡,人類繁殖在精密的儀器的控制之下進行,幼兒由政府負責統一培育。整個社會中不存在“親子”這一個概念。

在這出神的空當裏,一個白花花的東西朝他臉上來,姜汶園趕緊避讓開。那一刻他聽到了玻璃器皿砸在牆上的聲音。

“反正你要走了……”陳練雲嗫嚅,“我還不如,不如……”

姜汶園不想聽她沒說完的話,轉身要進房間,仿佛上帝之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在以一剎那間回了頭,他的視線範圍內的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陰影,他猛得抱頭蹲下,連滾帶爬躲開幾步才看清了陳練雲手上拿着的煙灰缸。

她把煙灰缸“啪”地砸在玻璃茶幾上,揪着自己的頭發痛哭起來。

“我只有你一個人了!我只有你一個人了!你忍心嗎?你忍心讓我一個人在家嗎?”她擡起布滿紅血絲的紅眼瞪着姜汶園,“忍心看着我死在這裏?”

姜汶園嘆了一口氣,上前把煙灰缸挪開。從茶幾上拿起煙盒和火機,點燃了遞給陳練雲。陳練雲過了很久才伸出手,她接煙時手一抖,煙灰就掉在她的衣服上了。

“你不會死的。”姜汶園說,他驚訝自己竟然試圖勸他媽,跟他媽談判,甚至略帶哄騙一般地跟她說話。“我也不會離開你。就是上課在學校裏住,周末會回來。”

陳練雲隐在亂發下的臉扯出一個沒人看得見的笑容,随意地把煙灰磕在茶幾上,她伸出手來。姜汶園費盡了全身力氣才容忍了她的觸摸而沒有逃離。

他這才發現陳練雲的手瘦得可拍,粗大的骨節被一層泛白的皮膚包裹着,關節處病态地凸顯腫大着。她粗糙而冰涼的手在他的側臉出摸了一會,“是那個叫容盛教會你騙我嗎?”

姜汶園忍受着她的觸摸,皺緊了眉頭道,“我們班有大半人都住宿了。班主任也勸我們盡快住校。”

陳練雲吃吃地地笑了幾聲,神情詭異地說:“你以為你逃得掉嗎?”陳練雲在他的耳邊低聲說:“傻兒子,你知道他為什麽要救你嗎?”

姜汶園驚醒了,他正躺在光禿禿的床板上——房子裏所有的東西依然是那一天女工清洗過的樣子,除他以外再沒有別人進來過。

他曾看過一部電視劇,痛失愛人的男主角痛哭流涕,跪對上蒼祈求:“人若有靈,讓她的靈魂糾纏我一生吧。”

年紀不大的他第一次感受到生死兩隔的悲哀,差點兒潸然淚下。

陳練雲的死,沒有讓他感受到太多喪母的悲傷和生死無常的恐懼。只是他很難不去幻想她躺在床上最後的冥思。

她是否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流失?在瀕臨死亡的那一刻她的身體是否本能地劇烈掙紮?依然留戀着這個世界,後悔就這樣結束嗎?還恨着姜汶園造成她可悲的一生嗎?

她活着的痕跡在房子裏的殘存,一舉一動都在這房子裏無數次反複播放。

他坐在飯廳,擺上兩碗飯,就能看到她把端起的碗砸到地上;他擡腳上樓,穿過長廊,就能看到她的身影和步履;他打開她的房門,就能看到閃着白光的利刃和飛濺到地的鮮紅液滴,看到她死寂的雙眸……

姜汶園不知道人的意識或者說靈魂會不會随着肉體的毀滅而消亡。

人若有靈,他就可以抛棄所有的愧疚、痛楚、記挂,因為對于陳練雲來說,沒有一個地方比這個家更像是地獄,她在任何地方存活都會比這裏快樂。

若非如此,他對陳練雲應該懷有怎樣的情感呢?慶幸她的解脫?還是傷懷她的永不存在?對于她本人來說,如果可以再選擇一次,她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可一次就是永恒,一次就永無退路,她再也沒有悔過的機會了。

所以這個問題無解,它将會纏繞姜汶園終生。在那張硬木板上,他還是沉沉地睡去。

高二開學兩周以後文理分科,重新排班。

姜汶園很茫然,不知道以後找個什麽借口天天纏着容盛。不同的班級和宿舍,如果不是刻意相約兩個人根本沒有見面的理由。他們培養了一整年好不容易變得親密的關系岌岌可危了。

與舊友形同陌,有了新的同桌,新的同學,新的玩伴……姜汶園從午睡中被吓醒以後一個下午都惴惴不安,他跟容盛說他想讀文科。

容盛說他腦子抽風,像他這種重度偏向理科的學生去讀文科不就是自找苦吃嗎。

姜汶園沒說話,他連一個借口也編不出來,半晌才說:“文科是不是……輕松一點?”

容盛見他欲語還休的表情,知道他又說了違心話,問他着了什麽魔,問不出來也不管,霸道地給他填了理科交上去。

剛分班後的周末,姜汶園回了自己的家。他點了一份外賣,獨自坐在沙發上看吃。

屋角都挂上蛛絲,時間仿佛凝固靜止。

他其實經歷過很多比今天要凄涼百倍的場景。

他偷過櫥櫃裏擺着的勺子和玻璃酒杯,從飯廳的窗戶跳出去玩泥巴,結束以後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洗幹淨,放回原來的位置。

有一天午飯時他突然被陳練雲抽了一巴掌,說她一直知曉他幹的所有事。很長一段時間,他在上鎖的房間裏都不敢肆意妄為,總是思考窺探着他的眼睛在何處。

他在寒冬臘月端着碗到陽臺跪着吃過飯,因為她的一句話生病時一整天都忍着不準咳嗽。

還有一次他們夫妻吵架,沖動起來進了廚房拿刀子,姜楊哭鬧着阻攔,趁機打電話叫別人到家裏來勸架。姜建怒了,直接一巴掌甩在姜楊臉上,說讓他多管閑事。

姜汶園站在牆角,冷眼看着他們一群人吵打、勸架、哭鬧、哀嚎。

他突然想如果這群人都死光了多好,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多好。

很多年以後的現在,他的願望算是實現了。

陳練雲死了,姜建也近似于消失了,他一個人住着,姜建定時給他打一筆不算少的錢。

他一個人吃着飯,看電視,沒有任何人會對他提出要求。這樣的生活在幾年前的看來說是在天堂裏也不為過。

可是他卻沒有感覺到絲毫的快感。

這樣的虛無和自由本為他的追求和渴望,但是現在卻被他棄之如蔽履,讓他躁動不安。

他學會抽煙很久,煙瘾不大。在容盛威言禁止和好言相勸下真好幾個月沒碰過,今天他卻忍不住了。

他躺在沙發上一根根地抽,腦子裏一會是容盛趴在桌子上睡覺,醒來後垂着眼皮,臉上挂着紅印的樣子,一會又是他吃一口飯嘆三口氣,說他爸怎麽兇他,怎麽偏心他妹,委屈得快要掉眼淚的模樣,還有小雪紛飛的冬日,他穿着墨綠風衣,戴着格子圍巾,站在街道廣告牌下朝姜汶園揮手,怪他怎麽來得那麽晚,沒等人回答又說起另一件事。

他終于承認他的愛從來不是無私的。在他寬松大度的假面之下,掩藏的是瘋狂得連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占有欲,還有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欲念。

周一早晨姜汶園拿着早餐盒站在後門等人,上課前五分鐘是學生到校的高峰時間段,人流不斷,姜汶園看着眼睛都累了。

“早啊。”容盛接過他手裏的飯盒說中午放學就在小花壇前面等他。

“好。”

“到時別磨蹭。”容盛走時揚了揚手裏的飯盒道了一聲謝。

姜汶園傻笑了一個早讀課,他的新同桌以為他有什麽毛病,都沒敢跟他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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