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眼神
姜汶園連把他拌倒的鋼筋長什麽樣都想好了,來之前還仔細核對了所有細節,免得到時候前言不搭後語而露陷,沒想到他冥思苦想了半日的東西沒用上多少——容盛沒問幾句。
他躺在沙發上看書,眼角瞥見女傭在給他整理被褥。他原本還期望着容盛能給他鋪床送飯,端茶倒水。
從自行車上摔下來不假,不過摔後毫發無損,他跳上車再逃,齊骁遠太嚣張,帶着兩個人一句追趕。
兩輪的跑不過四輪的,姜汶園怕齊骁遠的車輪子從他的頭蓋骨上碾過去,先停了下來。
跟齊骁遠互毆的間隙裏,姜汶園試圖跟他講道理,後來他終于确定了齊骁遠狂犬病發作時是聽不懂人話的,正想掐着他的脖子強行讓他聽幾句,白色跑車上就下來了另外兩個人。
那兩個虛張聲勢的大漢手裏拿着的臺球幫,姜汶園腦子裏咯噔一聲,随手把齊骁遠甩進路邊的綠化帶裏,撒腿就跑,他可不想腦漿塗到大馬路上。
堅持每天繞着操場跑十幾圈還是很有成效,他腿長耐力好,那兩人身上的肌肉看着十分飽滿結實,一時卻也追不上他。
他稍微估量了一下齊骁遠這夥人的喪心病狂程度,認定唯一的活路就是跑。
跑得太猛了崴了腳,姜汶園只好在一處廢舊的巷角躲了半天,所幸他貓着腰出來時他們已經離開了。扭了腳,臉上手臂有擦傷,身上也中了齊骁遠不留餘力的幾腿,四舍五入能算是一場自行車車禍。
青少年身體恢複能力都挺強,剛開始一兩天他還痛得茶飯不思、輾轉難眠,三四天以後他就丢了拐杖,一個星期下來就能随意走動了。
他不想日後出門都面臨着被人開瓢的風險,把門鎖上後偷偷摸摸地給段冶打電話。
明明房間的隔音很好,可他想到兩人只有一牆之隔就連話也不敢大聲說。
段冶大驚失色,說真是太對不起他了,知道姜汶園沒被打成高位截癱才放下心來,嘆了一口說他現在是自身難保。
姜汶園問他能不能跟齊骁遠溝通一下。
“真不行,有什麽沖我,求你別刺激他了。”段冶在電話那頭呼天搶地。“你知不知道你在他心裏就是……小賤婊……那樣的存在。”
“讓他別找我!”
“我哪裏敢提你……”
姜汶園皺眉,實在是忍不住了,輕罵了一聲:“廢物。”
姜汶園想跟羅肆要齊骁遠的電話號碼,只是他們總是三人行動,他根本找不着機會和借口,可他也不能天天藏在容盛家裏避難,正發愁時身邊的手機屏幕亮起來。
是陌生的號碼。
“那個浪貨就算了,女朋友你也要搶?”刻意壓低的聲音裏全是掩藏不住怒意。
姜汶園不善言辭,沒有任何準備就接到齊骁遠的電話,一時間想說的話全湧進嘴裏,不知應當先把哪句扔出口,急得舌頭打結,半晌才恨恨地說:“誰稀罕你的男朋友女朋友?怕別人惦記上你自己栓好了……”
敲門聲一響,他趕緊把電話掐了。唯恐關機來不及,他直接把電池摳出來丢進了櫃子裏,這才單腿跳着去開門。
容盛先把門開了,問他不是能走了嗎。
能走是能走,只是傷腳一旦施力就會有痛感,姜汶園真心覺得跳着更舒服。
容盛說不是很痛就應該讓那只腳着地,輕微運動有助于康複。
姜汶園嘴上說好,轉身又跳回去坐到床上。
“他罵我怎麽不能像你,勤懇踏實沉穩,我說再好也不是他兒子,把他氣得……”容盛頓了頓,突然開口,“他還說他死了以後一毛錢都不會留給我。”
姜汶園手掌墊在腦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來,問他為什麽。
“他讨厭我。”容盛坐在椅子上輕晃了一下腿,“我也不稀罕他,我也讨厭他。”
容盛說事情的起因是他爸今天見到了他的一個遠方表親,那個女孩考上了國內名牌大學,之後在世界一流大學取得商科碩士和博士學位,歸國後三十歲之前全盤接手家業,簡直是商二代的楷模。兩相對比,發現自己蜜罐裏長大的兒子形同廢物。
“很厲害。”
“你很累嗎?別躺着……”容盛最不喜歡別人坐沒坐相,沒有骨頭的樣子。他在說話時習慣看着別人的眼睛,當他坐着,姜汶園躺下了,他就得一直俯視他。
“她多厲害也與我無關,反正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容盛說他以後絕不會成為利益熏心、油頭滿面的商人。“我爸要是知道我想去讀文學系,估計會給我兩大耳刮子。”
“他說我想稀裏糊塗地過一輩子。”他有些疲憊地眨了兩下眼睛才睜開,“真不是這樣,我要上什麽大學,考取什麽學位,畢業以後想做什麽,我心裏都有個數。只是我一張口,他就覺得我在忤逆他,故意刺激他。”
家境優越可以讓他一輩子活在精致的象牙塔中,是讓他的人生擁有比普通人更多的選擇的後盾,也是他做更多的旁人看起來出格的事情的底氣,無論何種,都絕不是規範和束縛他的人生的理由。
只是他父親永遠把容盛能走的路粗暴地劃分成兩種。一種是順從他的,肩負千鈞責任,走上那帶刺又光榮的荊棘之路;一種是背叛他的,跌入了享樂主義的蜜罐,自私自利我行我素,棄家人家業于不顧。除此容啓華看不到容盛的第三種可能,因為除了他心裏為兒子設想好的哪一種,其他都被他歸類為背叛。
“你會不會也覺得……”
“不會。”姜汶園否認,“你喜歡怎樣就怎樣。”
知父莫如子。“他一想到我下半輩子不用像他那樣活得像個陀螺,像個假面具,連摳腳的時間都沒有,他就妒忌。”容盛調侃前半生靠着母子情存活,下半生可能就要靠兄妹情了。
“不一定,你還有……”
“開玩笑的。”容盛突然打斷了他,“良田萬頃日食三升,大廈千間夜眠八尺。我靠自己也能活。”
他打斷姜汶園将要說出來的話。他并不是忘記了要和他坦白,只是越來越不想開口。
容盛活了不到二十年,得到的所有都是最優的,早已就習慣了被衆星捧月,卻從沒有一個人用這種眼神看他。
父母雖然把他放在心尖,但總有過多的要求和期望;朋友願意與他同喜樂共歡欣,那種情感卻過于淺薄,終究到不了心底;他的愛慕者們被他光鮮亮麗的外表吸引,追求無果後就把他忘得一幹二淨。
他渴望那炙熱得要把他吞噬又包容他的一切的眼神,他希望那雙飽含愛欲的眼睛可以永遠駐留在自己身上。
他想讓姜汶園永遠追随他的身影,甚至為他情迷欲亂——這無關成就感,是純粹的渴望。
他嘴上說讓他喜歡別人,但光是想象到那個場景他就妒忌得發瘋。他從來都知曉自己在姜汶園心裏何其重要,長年累月的相處下,潛意識裏就把孤獨伶仃的他當成是自己的所屬物。他看透姜汶園的愛意,剛開始驚奇又難以置信,事後想想一切是情理之中、水到渠成。
“畢竟,他不愛我,還能愛誰?”
夏天姜汶園習慣裸睡,一整個夏天都不會用到睡衣,今晚他倒是規規矩矩地穿起了一整套睡衣。
洗完澡他沒把腿擦幹,長褲穿進去以後褲腳就濕了一片,他幹脆把褲腳卷起來,容盛說就像要下田的農夫。
姜汶園說農夫也很好。
他的傷腳前幾天腫得像豬蹄,現在已經完全消腫了,看不大出兩只腳有什麽區別。他的腳長得很好看,和他的身體一樣,骨相周正,修長削瘦。卷起來的褲腳下露出的大半截小腿和腳踝似乎過分精致柔和了,容盛覺得不對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忽然醍醐灌頂。
“為什麽沒有腿毛?”
“剃了。”
容盛伸手握住他的雙腿摸了一把,觸感溫潤細膩,光滑得像剝了殼的雞蛋,問他剃腿毛幹什麽。
姜汶園眨了一下眼,沒好意思說出實話,“礙事……太長了。”
姜汶園假定容盛是喜歡女人的,可那次他從浴室出來當真把他撩得鼻血橫流,下面也硬了。
男人的性沖動有時候很莫名其妙,歸根結底腦子裏都是無恥又淫/蕩的,有的時候有性/欲跟喜歡之間相隔不亞于一個銀河系。姜汶園愉悅地想有反應總好過沒有,也許這就是一個突破口。
像容盛這種輕度潔癖、喜愛整潔幹淨、性取向極有可能是女的男人,多半會很反感一個男人的體毛。
他從藥店買回些脫毛用品,認認真真地把自己身上的毛發全部處理幹淨了。
“沒有吧……”容盛說,“之前我也不覺得。”
“我不喜歡。”
容盛從椅子上下來上了床,抓住他的胳膊捋起袖子來看。他的手放在睡褲的褲頭上,撐在他身上問:“這裏面也是光的?”
姜汶園點點頭,仰頭看着他,僵了半秒才說,“我沒穿內褲。”
“我又不是要看……”容盛說真不知道他腦子裏想的都是些什麽,說話間就把他的上衣掀起來,手往他的胸膛裏摸。他看到身下的人鼻翼微縮,呼吸略微急促起來,緩慢地俯身逼近,“你把自己全身都剃光了?”
姜汶園低哼了一聲,算是答應,側過臉避開和他對視。容盛的鼻息漸近,發尾似有若無地掃着他脖子,過了很久才終于壓下來,鼻尖輕戳在他的頸動脈上。
血管的跳動一下下漸快,容盛差點兒沒忍住用牙齒咬一口,這時,一陣清淡煙味混着沐浴乳的味道沖入他的鼻子。
“答應了我戒煙,又沒有做到。這是第一。”容盛起身坐在他身側,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在他腹部的淺淤上,輕聲說,“第二就是你騙了我,沒說真話。第三……你硬了。”
容盛下床,說先睡覺,其餘的明天接着說。“給你一整個晚上編一些新的故事。”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姜汶園知道他生氣了,而且還氣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