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話當年
年關,小鎮上下了一層薄薄的雪。
在這戰火不斷的時代,年關是國唯一一個禁止開戰的時期,難得的和平讓每個人臉上都洋溢出幾分笑容。
青年收拾出來一個鼓囊囊的碎花包袱硬塞給千繁,他的老母拄着拐杖笑吟吟的在一旁望着。
“這些你拿着,裏面裝了一些碎銀子,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阿娘蒸的白面饅頭,可好吃了。”
青年名叫兮垣,同千繁一樣是越太子時的門客,趁着年關回老家陪老母過年,正好千繁無去處,就叫上一起了。
千繁雙手接過包袱,對兮垣點點頭,然後掏出一只拇指大的鯉魚桃木雕,鄭重的交到老人手裏。
“這些日子麻煩阿婆了,這只墜子就當是千繁的心意,千萬不要推脫。”
老人樂呵呵的手下鯉魚墜子,幹瘦的手蓋到千繁細嫩的手上面拍了拍:“說什麽麻煩,垣小子第一次帶友人回來,阿婆我高興都來不及呢。”
“阿娘,我這不是怕帶回來的人太多讓你累住了嘛~”在自家老母身邊,兮垣就像個半大孩子一樣,惹得老人笑完了眼。
“既然千繁你有約,那我就不留你了,記得初七前趕回來,咱們一起返回太子府知道嗎?”
千繁點點頭,最後再望了眼老人轉身朝城門走去。
自與韓玉、江重扇兩人結拜分離,如今已經過了七年。
前三年,千繁一人一劍從南走到北,見識了粱國的山明水秀富足風流,也見識了齊國的豐茂草野直爽勁幹,還見識了越國傳承自前朝的雍容華貴。
後來千繁遇到一個游醫,游醫說千繁有醫者天賦帶着他行走鄉裏,走到越國一處發了瘟疫的縣城的時候,游醫解了瘟疫讓越太子時拜為上賓。
游醫年紀大了,無力再旅途奔波就在越太子府落了腳,千繁也就跟着他進了越太子府,與府上的兮垣多次相談後讓兮垣驚為天人,推薦給太子時。
于是千繁就成了太子時的門客,在政事上、軍事上、民事上幫着出謀劃策,一晃四年過去了,居然還讓千繁混出個鬼才軍師的名頭。
大年三十那晚,吃了年夜飯守歲的時候,窗外有翅膀扇動的聲音,千繁出去一瞧,是一只信鷹。
那信鷹是江重扇豢養的,有兩只,專門用來和千繁以及韓玉通信使用。
打開鷹爪上的信箋,俊逸剛勁的字跡寫着一行字:正月初三桃花嶺見。
桃花嶺就是當初他們結拜時的那片桃園,那地方原先是一個小郡國的領地,兩年前讓越太子時拿下了,如今算是越國的領地。
辭了兮垣,千繁一路時而步行時而蹭一下順路的牛車,在初二中午就到了桃花嶺旁的三石鎮,找了家客棧住下,正熱飯熱菜吃着,就察覺背後有人靠近,下意識的伸手一擋,正好擋住一只精瘦的手臂。
“半年未見,小千繁還是這般警惕啊。”
來人一身寶藍色的薄襖子,身上裹着件灰狐裘,眉目英挺,冷厲的眸子如今漾出幾分笑意,讓整張棱角分明的臉都柔和不少。
這人,便是當初的韓玉,若不是親眼看見,千繁簡直不敢相信當初那個嬌嫩的男孩居然能長得這麽銳利,一般人望一眼就覺得身上發寒。
千繁緊繃的身子送了下了,也沒有放下筷子只是招呼小二再添一雙碗筷,一直毫無波動的眼中也多了幾分暖意,這是他在這世上最先遇到的友人啊。
七年,足夠一個人由街頭一文不名的混混成長成氣勢十足的青年,財富、權勢、地位,當初在荒野月夜下說出的期許韓玉如今都有了,只是他已經不再名韓玉了。
十年前齊王側妃被指控與侍衛通奸,齊王下令處死齊王側妃,側妃生下的一雙兒女也難逃一死。
齊王側妃的弟弟拼死救出了自己年僅九歲的外甥薛玉寒,外甥女薛玉燕卻沒得及救下。
薛玉寒,去掉姓氏,将名字反過來取諧音可不就是韓玉嘛。
那個被追殺的嬌嫩的小公子本該是齊王宮享盡榮華富貴的齊王子,所以他們時不時就會面臨追殺,所以見識過權勢富貴的韓玉不滿足僅僅成為韓玉而已。
桃園結義一別,韓玉便改回了薛玉寒的名字,謀劃了四年為自己的娘親平反重新踏入齊王宮,然後步步為營從一個其貌不揚的失寵王子成長為齊太子,然後于一年前暗殺了齊王坐上了王位。
自此,血仇得報,整個齊國再也沒什麽能壓制薛玉寒,而諸國争霸的舞臺也迎來了這位年輕的鐵血狠厲的新王。
韓玉……或者說薛玉寒,他大大方方的坐上桌子,也沒動新上的碗筷,只是抱着胸看着身邊人一口一口吃着飯菜。
他眯起眼,狹長的眼縫裏透出幾分調侃:“越太子少了你吃食嗎?不若跟我回齊國,保管好飯好菜佳酒美釀。”
他的聲音如同一片清冽的寒潭,聽着就有幾分沁骨的寒意,話裏帶着嘲諷,尾音卻總是往上挑,讓人心顫的同時又忍不住凝神去聽。
千繁頓了頓,放下筷子,望着那棱角分明的面容認真的搖頭。
“江聽蟬不會許的。”
沒錯,當初的江重扇如今也不叫江重扇了,他的名字是江聽蟬。
江聽蟬的老爹是粱國的三品外官,回京述職時遭到仇家截殺,江聽蟬在家仆的掩護下逃走了,隐姓埋名一路流亡,遇到千繁二人也就順勢同行。
三人分離後他便加入了粱國邊關軍,從一名小卒爬到如今鎮國大将的地位,如今提起三國精兵猛将,誰不贊嘆句粱國的銀甲大将軍江聽蟬?
蟲單蟬,照樣是取了個諧音江聽蟬就成了江重扇。
當初桃園結義,說着結為兄弟俠肝義膽,然而三人中卻有兩人都只是用的化名而已。
後來江聽蟬和薛玉寒混出名頭了,找到了幾乎和小時候一樣沒什麽改變的千繁,三人再聚首的時候,千繁沉默了許久,久到兩人幾乎都要以為千繁要跟他們絕交的時候,千繁嘆了口氣,終于是喝下了兩人敬的酒。
對千繁來說,他相交的是人不是名字,縱使得知兩人一直對自己有所隐瞞他心中也有不快,卻還是能理解二人的,畢竟對他們來說,原本的名字和身份就意味着無盡的麻煩和災難。
得知千繁成了越太子時的門客,江聽蟬和薛玉寒也曾提起過讓千繁來幫自己,只是兩人分屬不同國家,千繁也不好偏頗哪一位,于是就誰也不選,還是當自己的越太子門客。
“他許不許與我何幹?”薛玉寒伸出手敲了敲桌子,機靈的店小二湊上來問有什麽吩咐,薛玉寒讓對方上一壇酒來,打賞了一塊碎銀子小二就眉開眼笑的下去了。
倒了一海碗酒,薛玉寒咕嚕咕嚕幾口喝掉,大氣的一抹嘴巴,朝千繁哈了口氣,一股子酒味讓千繁擰了擰眉。
“當初不是說好俠肝義膽兩肋插刀嗎?如今咱們仨一人歸了一處,遲早兵戎相見,還結個什麽兄弟?”
“世事難料。”千繁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口菜,放進嘴裏就皺起眉頭,幹脆放下筷子伸手去夠酒壇。
薛玉寒笑了笑,淺淺勾起的嘴角笑得薄涼極了,他拎着酒壇挪了挪沒讓千繁碰到,眯着眼說:“那你是想日後用你的劍來戳我的心窩?”
千繁伸出的手頓住了,他抿抿唇站起來,側過身朝樓上房間走去。
“我不會。”
我在乎的只有你二人,哪怕日後戰場相見,我寧肯拂了太子時的意也不會與你二人為敵。
飯桌上,薛玉寒望着甩袖離去的人,閉上眼掩住眼裏的寒光,嘴角那涼薄的笑卻多了幾分溫度。
第二日,千繁兩人像是沒發生過昨天的事一般和和樂樂的去買了一架騾車,車上放滿了采購的美酒和食材和一些鍋碗瓢盆等物,兩人一左一右坐在騾車上,慢悠悠的往桃花嶺趕。
到了地,大片的桃花樹如今還光禿禿的,着實荒涼,出了還未化完的薄雪,什麽景色也沒有。
千繁熟練的把厚實的毛氈往地上一鋪,給兩個火爐燃上炭,溫上酒,在桃枝上收集了幾捧雪放到小鍋裏煮上,再将食材一樣樣擺出來。
薛玉寒啧了聲,從懷裏掏出匕首,将食材削削切切一股腦的丢盡鍋裏。
千繁:“……”
薛玉寒挑眉:“有本事你來。”
千繁:“……”
在鍋裏的水沸騰前,薛玉寒和千繁對視一眼将食材撈上來放在感覺的盤子裏。
千繁木着臉說:“等江聽蟬來了煮吧。”
薛玉寒點頭贊同:“咱們先喝酒就好。”
時至午上,千繁兩人喝着酒偶爾聊聊天,酒壇已經空了四五壇了,桃花嶺外終于出現一人騎着馬疾馳而來。
高大的白馬上,清俊的男子眉眼含笑。到了兩人跟前扯住缰繩,馬蹄揚起嘶鳴了一聲。男子翻身下馬,目光掠過薛玉寒,定格在千繁身上。
“我來了。”
猶如幽谷的一支蘭,山崗的一輪月,清寂孤冷,并不難以接近卻讓人不忍接近。
千繁的眼睛亮了亮,站起來指了指一旁晾了許久的食材,“等着你呢。”
沒有久別重逢的陌生,仿佛一直和對方在一起,此時不過是随口的一句家常。
江聽蟬無奈的笑笑,認命的栓了馬,抓了把雪擦擦手去挑揀食材。
“誰把這魚給切段的?割成片才好下鍋燙熟啊。”
薛玉寒擱下酒碗扭頭哼了一聲。
廚藝這東西還是需要天賦的,比如江聽蟬,不過一刻鐘,鍋裏沸騰起來之後,将肥肉和一些作料下了鍋,沒多久就是一陣撲鼻的香氣。千繁動動鼻子,将一顆小白菜丢進鍋裏。
“我們的大将軍總算有點用處。”自從兩人身份對立了之後薛玉寒就看江聽蟬不順眼了,三人的聚會兩人從來是針尖對麥芒,不擠兌一句不行。
江聽蟬瞥了眼薛玉寒,什麽話都沒說,只是那包含深意的一眼讓對方黑了臉。他涮了片魚肉夾給千繁,還囑咐了一句慢慢吃。
七年前是齊越梁三足鼎立,不過大大小小的郡國還是挺多的。七年後的現在除了齊梁越三國,剩下的郡國不是被打散了就是歸順三方了。
這個年或許是最後一個安寧的年關了,等到十五一過,戰争打響,那時候也就是三國正式開戰的時候了。
在千繁心裏,這一次也許就是三人最後一次相聚了。再之後,薛玉寒和江聽蟬恐怕就是不死不休——縱使一個冷厲一個溫雅,在戰場上兩人确實同樣的毫不留情。
他千繁可以在面臨和兩人對立的場面時不管不顧臨陣脫逃,他們倆卻不會。
等到帶來的各種食材吃完酒喝完,天色已經昏暗了,三人也是微醺,千繁酒量差點,感覺自己都有些站不穩了。
見薛玉寒笑着來拉自己,千繁踉踉跄跄的站起來,身子一歪就靠在對方身上。薛玉寒嗤笑一聲,任由千繁靠着,挑着眉道:“當年結拜的時候,咱倆沒排大小,說好了日後按照身高來算。之前你清醒着就愛掂着腳作弊,現在半醉了正好咱們來比比,讓大将軍做個見證。”
千繁身子一僵就要掙紮着坐下不和他比,可對方削瘦的胳膊力道卻大得很,怎麽都掙不開,千繁瞪了他一眼,腳下不由自主的踮起來,然而就喝的多了身子發軟,老實站着還好,一踮腳就站不穩了,晃了晃又是一頭栽進薛玉寒懷裏。
“哈哈哈,就該喂你酒喝,灌醉了就老實了。”薛玉寒将手中的半碗酒硬湊到千繁嘴邊給他灌下去,看對方嗆了酒咳了幾聲,雙眼迷蒙臉頰通紅,不禁眯起眼,嘴角的笑愈發狂肆。
“夠了。”江聽蟬重重磕下酒碗,一雙清俊的眸子裏少見的迸發出一縷冷意。
作者有話要說:
小時候。
千繁:我比你高,肯定比你大,我是哥哥。
韓玉:我快九歲了,就是長得慢了些,你這樣子按理來說八歲估計都沒有。
千繁(瞪)。
韓玉:好吧,那現在先不排,下次見面誰高誰就是哥哥?
千繁:好。
長大後。
薛玉寒:小千繁,來比高高~
千繁(默默踮腳)。
薛玉寒:不許踮腳!
千繁(瞪)。
江聽蟬:……幸好我最高也最大确定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