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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結義

還沒睜開眼,千繁就敏銳的察覺到身下的颠簸,而身側還有兩個呼吸。

然而不等他警惕起來,渾身上哪哪都疼的感覺讓他不禁輕聲抽氣,驚動了身側的人,一個耳熟的童音傳來過來。

“你醒了?”

千繁睜開眼,湊到他身前的正是之前那個鬥篷男孩,只是他鬥篷下一看就精貴的夾襖換成了一件灰撲撲的薄襖,若不是白嫩的臉蛋簡直就像路邊的乞兒一般。

那孩子身邊還有一個男孩,比他倆都顯得大,約莫十二三歲,同樣穿的灰撲撲的,背着一張有他半人高的弓腰間挂着個箭簍子,那一雙銳利的不像話的眼睛顯示出他同樣不是什麽路邊讨食的。

不用看,千繁就知道自己恐怕和兩人差不多模樣,躺在一輛騾車上面,一晃一晃的讓他有些難受。

千繁輕咳一聲,嘴角咳出一絲血跡,他沒在意的舔幹淨,稍大的男孩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咳咳,我們要去哪裏?”

因為沒有原身記憶,不說鬥篷男孩的身份,連原身的身份千繁都不知道,不過這對千繁來說并無妨礙,猜也能猜出幾分。

男孩無外乎什麽權勢富貴人家的小公子,一路被追殺,那夥死光了的和原身同樣藍衣黃腰帶裝扮的人應該是男孩他們請的幫手之類的,那麽一大夥人,現在就剩那男孩和他兩個了。

而這個現在跟他們在一起的男孩應當就是他昏迷後出現的,他可還記得他昏迷前身側一閃而逝的箭矢的破空聲。

“找個偏一些的城鎮,給你買傷藥。”

年級稍大的男孩将一個水囊解下遞給千繁,千繁掙紮着起身被鬥篷男孩制止了,然後他不甚熟練的将千繁扶到自己懷裏打開水囊給千繁喂了點水。

“你傷的很重,不要亂動。”

千繁瞄了眼身後那比自己還有瘦弱的男孩,撇撇嘴什麽都沒說。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韓玉,那邊那個叫江重扇,前天他躲在那個斷橋下,射出一箭正好中了那個黑衣人的喉嚨。”鬥篷男孩也就是韓玉說到這裏,身子微僵,似乎還心有餘悸,“若不是那箭,恐怕我……”

江重扇看起來有些嚴肅的臉柔和了一下,露出一下笑,明明是還破破爛爛的打扮,卻仿佛清風拂過,讓人心中無端靜了幾分。

千繁點點頭,道了聲謝,臉上沒什麽表情,眼中也沒透露出半點情緒,可他卻看出來了,這兩個孩子,都不簡單。

至于自己打出的那絲靈氣不說有沒有用,有了那支箭的功勞,這兩個孩子肯定是察覺不到的。

“你呢?你叫什麽名字?”韓玉小心将千繁放下,“之前同行了一路,我們還沒說過話。”

“千繁,”千繁閉上眼睛,放滿了呼吸,“花千繁。”

看出了千繁目前狀态不佳,韓玉貼心的沒在打擾,往邊上挪了挪,給千繁足夠的地方休息,畢竟是為了救他才受得真麽重的傷,骨折、擦傷、扭傷加刀傷,全身幾乎沒一塊地方是好的。

這是天下合久必分的分之時期,如今正值亂世,前帝國分裂成諸多小國,其中以齊、梁、越三國為大,三足鼎立。

齊國處北,兵強馬壯;粱國處南,豐衣足食,富足風流;越國居中,身負前朝皇家血脈,是為正統,然而各方面卻相對平庸,是三國裏最弱的一個。

那麽再這樣一個戰亂連連無一日安寧的時代,三個最大也不過十一二的孩子要如何生存?

原身是一個镖師的孩子,前些天的出镖镖師全軍覆沒千繁也就無家可歸了。而韓玉和江重扇兩人除了名字從未提起過自己的身份,他們不說千繁便也不問,畢竟他也不在乎這種東西。

對千繁來說,一世世輪回消解邪氣并不需要他主動去做什麽事,只要活着世界就能緩緩将他本體攜帶的部分邪氣吸收掉,代價就是他将被世界法則和因果約束。

那麽每當到達一個新世界,除了活着千繁其實是沒有任何目标的,因此幹什麽對他來說都無所謂。

只是本體為兵本性放在那裏,不甘寂寞的性子讓他在遇到事情的時候也很樂意參與進去——雖然沒多少人能從他那張幾乎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看出來罷了。

若是沒有韓玉和江重扇,這亂世千繁也許就随便找一把劍,然後仗劍天涯轉悠到哪裏就是哪裏,然後被別人主動邀請組隊,若他不讨厭對方也就認了,然後跟着對方行事,知道這一世生命終結。

說起來,似乎自從入了輪回之後他就從來沒活太久,只有自己身邊的人一死,他跟着就死了,也就松入風有合體期修為活了數千載他也陪了他數千載……

眨眨眼忘掉這糟心的破事,千繁貓着腰躲在草叢裏,手裏握着一根髒兮兮的麻繩,他看了下馬路對面的草叢,韓玉忽然擡起頭朝他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燦爛極了。

他手中握着繩子的另一端,兩人繩子相連的部分橫過馬路,上面蓋了一層土,很明顯的僞裝,但是注意力不在腳下的快速奔跑的人确實很難發覺的。

“臭小子,把爺爺的錢袋還回來!”

雜亂的腳步很快傳過來,夾雜着氣急的喝罵,千繁屏住呼吸再度壓低了身子,眯着眼睛看過去。

三人中年級稍大的江重扇捂着一個鼓鼓的錢袋哼哧哼哧的跑過來,後面追着一個個子不高的胖男人。胖男人手中還舞着把砍刀,看着兇神惡煞的。

眨眼間江重扇就跑過了兩人埋伏的地方,胖男人捂着刀追上去,千繁和韓玉對視一眼,同時拉進手中的麻繩,嗡的一聲埋在地上的麻繩繃起來。

“啊——噗通!”胖男人只顧着追着偷自己錢袋的小子,哪還注意到腳下?當即被彈起來的繩子絆倒,撲倒地上的大塊頭砸起一片灰塵。

“咳咳!”韓玉嫌棄的揮了揮揚起來的土渣子,麻利的抽回繩子朝前方的江重扇跑去,千繁拾起自己身邊的弓箭也跟了上去。

“臭小子你還有同夥!看爺爺不砍死你們!”胖男子爬起來後顯得更憤怒了,抓着刀就朝跑在最後頭的千繁擲過去。

就算重頭再來千繁身手卻還在,看見刀射過來不僅不避讓,反而緩了幾步伸手去撈,一下子就将刀握到手裏。他回過頭朝目瞪口呆的胖男子彎了彎嘴角,“謝了。”

“卧槽!”胖男子一個踉跄,回過神就看見那三個機靈的跟泥鳅似的孩子鑽進草叢跑沒了影。

鎮外偏僻處有一顆茂密的老樹,葉子重重疊疊将樹幹遮的嚴嚴實實的,而這裏就是這段時間千繁三人的歇腳的地方。

樹幹上頭,最後蹿上去的千繁将弓箭遞給江重扇,砍刀直接丢在樹幹上。

韓玉瞥了眼砍刀,“都卷口了,最多買二十文,”他頓了頓,在鼻子前扇了扇,然後将砍刀踢下去,“一股子肉腥味。”

千繁默默将手背在身後在樹幹上蹭了蹭,讓江重扇二人笑開了。

“放心,不嫌棄你。”韓玉将千繁的手拽出來,從懷裏掏出一張幹淨的帕子一個指頭一個指頭的将千繁的手擦幹淨。

江重扇無奈而瞥了眼兩人,三年的時光讓他比之前更加清俊,哪怕如今衣着樸素也掩飾不了那雅如蘭清如月的氣質。

他背着弓箭,搖了搖手中一直攥得緊緊的錢袋,道:“至少有七八兩碎銀子,夠了。”

“那還等什麽?趕緊去買香燭,北邊那些桃樹開的正豔呢。”韓玉的眼裏面亮了三分。

江重扇笑着點點頭,見到千繁還是沒什麽表情的臉,伸手扯了下他高高紮起的馬尾,“小千繁不高興?”

被對方拽了下頭發,千繁立馬就瞪過去了,只是眼中沒有一絲兇狠,他動動唇吐出兩個字:“高興。”

他們相遇已經三年了,最開始的那架騾車早就換了幾兩銀子買了傷藥和一些食物。

三年裏,三個人一起流浪一起在各個郡國輾轉,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遇到過不懷好意的人打劫,也遇到過不知來路的追殺,沒有人選擇抛去他人自己逃命;也遇到過好人心收養,然而得知并不是将他們仨同時收養時也是毫不猶豫的拒絕。

三年來,三個人都有了大大小小的變化。江重扇的一手弓箭術越發高超,說是百步穿楊也不為過,作為三人中年齡最大的人對千繁和韓玉也多有照顧,韓玉聰慧伶俐,鬼點子最多,遇到事總是能想出各種各樣對千繁來說是匪夷所思的主意。

而千繁……好吧,他從始至終都很少顯露出什麽情緒,而一旦笑起來幾乎能讓江重扇和韓玉二人調侃半天。

他唯一的變化就是身體越來越好了,手腳功夫也越來越好了,一柄鐵匠鋪子偷出來的劣等劍在三人遇險的時候能發揮極大的作用。

千繁以為,這一世他就會和兩人這麽流浪下去,在三國各君縣輾轉,直到兩人都死了,他也就離開了。

然而前天夜裏,三人靠在樹幹上,相互依偎着,蓋着一條毯子數星星的時候,韓玉忽然開口了。

“我總覺得,我的一生不該就這麽狼狽。”

“居無定所,穿着最劣質的衣服,吃着難以下咽的食物,想要什麽只能去偷去騙去搶,有時候還得應對兇險的追殺”

“為什麽有的人可以華服美食,出則擁簇而行,想要什麽動動嘴就行了呢?”

“我明明……也可以成為那樣的人啊。”

少年還帶稚嫩的聲音在空曠的夜色下清幽極了,呢喃在耳邊幾乎有着蠱惑人心的力量。

千繁不為所動,因為對他來說只有自己開心什麽生活都好,而和兩人在一起的日子他很開心,哪怕是去偷去搶去騙這些常人所不齒的行為他都覺得很有意思。

然而他卻也感覺到,江重扇的呼吸随着韓玉的話變得沉重——他也動心了,或者說,那也是他的心聲。

從這時候起,千繁就知道,他們三人已經面臨着分別了。

韓玉說,在一起三年總不能什麽都沒留下就分手。

江重扇說,如今桃花正豔,桃園結義不是很好嗎?

于是他們幹了最後一票,去偷了一個屠戶的錢袋,然後去買了香燭紙錢。

第二日一早,三人在桃園擺好了香燭,跪在一顆繁華的桃花樹前,指天誓地說着結為兄弟俠肝義膽兩肋插刀永不背叛的宣言,然後劃破了手腕将血滴在一只裝了半碗酒的碗裏,一人一口喝了個幹淨。

“一塊玉摔了三塊也太寒碜了些,日後相見大哥我給兩位弟弟換個好東西。”

“哼,今日就算了,下次再見咱倆誰高誰就是兄,誰矮誰就是弟,千繁你到時候可別耍賴。”

風吹起高高的馬尾,纏上一簇桃花。

細碎的桃花瓣落了千繁一身,頭上、肩上、臂彎裏。

晨光中,一南一北離開的兩人的背影似乎都被柔化到了模糊的地步。

再次相見,又會在多少年以後,又是何種光景呢?

千繁忽然就有些期待。

作者有話要說:

有個詞叫物是人非。

再聚首總會讓人感慨萬千的。

長大後的韓玉和江重扇又會是個什麽樣?

小千繁的一人流浪又會是個什麽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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