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當夜,日光盡落,陰翳遮蔽着世間的一切,別墅內的燈幾盡關滅,只留書房一點餘光,分外顯眼。
寬大的辦公桌上什麽也沒有,只擺上一杯未動的香槟酒,淡金色的酒液纏繞着杯中如剔透水晶般的冰塊。
高天辰拉開抽屜,裏面的東西就這麽安安靜靜地躺在屜底。
輕輕抽出來,明明只是幾張薄薄的紙頁,他卻感覺有千斤重。
一點點地翻着,動作緩慢地好似鏽掉的機器,簽名處那熟悉的字體,還有那處空白的地方,真是刺眼啊。
無聲地嘆口氣,牧錦從來都是一個固執到過分的人,從前執着于他的愛,如今卻執着于他的放手。
從前不懂珍惜,肆意踐踏着對方的付出和深情,把對方割得遍體鱗傷,是怎樣混蛋的自己,才能将對方如斯深情消磨殆盡,只求解脫。
眉頭緊緊地蹙着,腦中混沌一片,強烈地胸悶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這就是活該吧?自食其果?他當初不懂得珍惜,只會一味地逃避,以為只要逃避事情便不會發生了,将心中挂念的人傷害得體無完膚。
待最後一滴香槟落入苦澀的喉中,他顫抖着手,拿起了筆,一筆一劃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盛夏的雨總是來勢洶洶,沖刷着幹燥炙熱的地面,被雨水濕潤的彎月閃爍在天空,發出清亮熠輝的光,似薄紗籠罩,飄飄灑灑。
牧錦提着剛從超市裏買好的一些補給,走在河邊的小路,看繁星倒映在河面上,像撒上了一層細碎的銀粉。
夏夜的風徐徐吹來,清新涼爽,吹走了他一天的疲憊,緩緩前行。
住宅樓的周圍是個不大的市場公園,這個點正是人們出來散步的時候,他穿梭在公園間,身邊皆是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他就這樣不急不緩地走着,面容溫和冷淡,享受着空氣中洋溢的放松與閑适。
美滿和睦的家庭,恩愛溫馨的情侶,可愛活潑的孩子,都曾是他夢寐以求的一切。
可是這些對于他來說,不切實際到了極致,他努力争取過,甚至拼了性命去換,可惜最後也是無疾而終。
事到如今,就何必再去糾結了呢?
一聲嘆氣,牧錦默默地埋怨自己飄忽不定的思緒。
公園圈出了一小塊地,作為孩子的游樂場所,還修了一些相應的設施。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嬉笑着從滑梯上尖叫着沖下來,神情興奮又活潑。
看着這幾個可愛的小娃娃,牧錦想起了被養在高天辰那的高璘,心裏一陣難捱的刺痛,胸口發悶,不可抑止地思念占領全身。
一個月前,高天辰終于簽了協議,兩人這段糾結的孽緣也算終結了。
但高天辰執意用高璘是高家和牧家唯一繼承人的理由,不允許牧錦帶走他,牧錦可以随時來看高璘,但前提是必須讓他知曉。
而且自己身體尚未調養如初,不宜動消除标記的手術,所以在手術前,牧錦的發情期都由高天辰負責。
這些看似無理至極的要求,牧錦都欣然接受了,經歷了這麽多,他只求一個解脫,而且自己已經跟牧家決裂,孩子跟着高天辰,受到的教育和照顧都會是他拼盡一生都給不起的。
他又回到了顧老板的書店,還用所有的積蓄買下了他之前住的那間單人房,老板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平和溫柔,毫無怨言地收留了他。
整整一個月了,他沒有回去過那棟冰涼的別墅,也沒有見過親身孩子一眼,發情期來了也靠着藥物和抑制劑強捱過去。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去打擾,只要他愛的人能過得好,縱使思念成疾來獻祭自己,他都無所謂了。
如今的他,只求平靜。
從進入盛夏後,氣候變得愈發悶熱難忍,火熱的太陽炙烤着幹燥的地面,伴着窗外聒噪的陣陣蟬鳴。
正是午後,顧客很少,顧子謙在收銀臺後閑坐着翻着書,店裏開着足夠的冷氣,倒是比外面涼爽多了。
牧錦從休息室走出來,手裏端着一小碟甜點和一杯泡得香濃的紅茶,輕輕放在店長身旁。
“謝謝。”顧子謙并不知道牧錦會烹饪,而且手藝還很不錯。
之前一個Alpha帶走了身懷六甲的他,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這個可愛乖巧的小店員了,卻不想幾個月後,牧錦再次回到了這裏。
“我給奚楚留了一份,他最喜歡吃甜的了。”
“對了店長,我今天可以早一點下班麽?”
牧錦難得地提出早退的要求。
顧子謙視線移到窗外,從剛才開始,天空便有些陰沉下來,伴着炎夏的風,卷起樹葉拍打着門窗,沙沙作響。
似乎有一場暴雨要來臨了。
“可以是可以,但看着天氣,一會可能要下大暴雨了。”顧子謙有些憂心地猶豫。
“沒事,我會帶上傘的。”牧錦語氣中隐隐有些急切。
他今天有個打算,怕一會兒晚了就錯過了。
拿起一把雨傘,牧錦步履匆匆地離開了書店,站在擠滿路人的車站前等車。
車輛來來往往地在眼前穿梭,帶着他心情期盼的悸動着。
現在正是下班的高峰期,牧錦好不容易擠上公交,一手緊緊地抓着上方的扶環,搖搖晃晃了好幾站才下了車。
烏青的雲層遮蔽碧空,天色陰沉只剩下微微亮光,牧錦埋頭快步走進一棟粉色的高大建築。
按陳姨給他的消息,今天是高璘被帶去做游泳發育的日子,若是平時都是高天辰親自帶兒子去,今天他有場推脫不開的應酬,牧錦可以來看看小高璘。
天知道牧錦收到消息時有多麽的激動難耐,兒子是他最無法割舍的執念,哪怕是看一眼都是無限的興奮。
順着安靜的走廊一間一間的數過去,這是一家高端的嬰兒游泳館,每一間房間都按照寶寶不同的性別進行了特定別樣的設計裝修,靠近走廊的那面牆被做成了透明落地玻璃窗的樣式,裏面的世界一覽無餘。
十幾個粉嘟嘟的不同月份的孩子從他眼前一一閃過,牧錦走到一個窗邊,驀地駐足。
雙眸睜大,牧錦感覺眼眶有些發熱,鼻子一酸,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滑出眼眶,掉過于颌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