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打工了.
“沒事沒事——不哭了, 小哥哥養得起,小哥哥來養好不好?”
穆羨魚卻也不曾料到那位十九先生居然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一時不由無奈失笑。卻仍溫聲哄着懷裏委屈到不行的小家夥,又耐心地把他往懷裏攬了攬, 安撫地輕輕拍了兩下背。
墨止擡手抽噎着抹了臉上的淚痕, 用力點了點頭, 又埋進了小哥哥的懷裏面不肯擡頭,穆羨魚含笑替他細致地拭淨了臉上的淚痕, 望着四周還沒什麽動靜,便俯身吻了下小家夥的額頭, 輕輕勾了勾他的鼻尖:“好啦, 不要哭了, 再哭下去又要被前輩給笑話了——墨止不想快點兒長大了嗎?”
“想……”
要長大就不能再動不動就抹眼淚, 小花妖抽噎着把淚水給憋了回去, 輕輕地點了點頭。穆羨魚淺笑着揉了揉他的腦袋, 正要再說些什麽哄着小家夥開心, 十九先生就捧着兩套半舊的衣裳走了出來:“來, 你們要的衣服。高家現在不大容易混進去, 左右也幫了你們一回,也不差再幫你們一次——閉上眼睛,數上十個數再睜開。”
兩人不由微訝,對視了一眼,卻還是按着他的吩咐閉上了眼睛。穆羨魚下意識攬緊了墨止,便覺臉上仿佛被輕輕覆上了一層奇異的物事, 身上也仿佛有了隐約變化。默數到十時睜開眼睛,就聽見了小家夥的驚呼聲:“小哥哥——你的臉變樣子了!”
穆羨魚這時也已明白了十九先生的用意,好奇地望向了懷裏的小花妖,卻發現小家夥的容貌竟也已同原來全然不同,原本清秀柔和的面部線條變得硬朗了不少,眉宇間也帶了幾分少年的英氣,若不是身量還要矮上幾分,任誰都要贊一句好一個英武的少年郎。順道往鏡子裏瞄了一眼,才發現兩人的容貌竟有八成相似,只不過他看上去顯然還要比小家夥年長些,身形也要健壯上不少,倒像是一對親生的兄弟一般。
“鎮國公是軍旅出身,中意的也是英武陽剛的軍中兒郎。按着你們兩個原本的樣子,一個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個書生公子,一個還是個沒長開的半大孩子,就算能混進高家去,怕也難得你那位外祖父的青眼。總歸你混進去也是要易容的,倒不如弄出個叫他入眼的樣子來,你要做的事也能多幾分把握。”
一說起這些街頭巷尾的傳言,十九先生身上的仙風道骨就立時消散了大半,仿佛一瞬間便又變回了街上的那個說書先生。穆羨魚心中卻也不由感慨不已,一揖到底誠聲道:“多謝前輩相助,林淵感激不盡……”
“好了,你好歹也算是我的一個晚輩,就不必講究這樣的客套虛禮了。”
十九先生含笑擺了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略一沉吟才又緩聲道:“我知道你準還要問我你父皇的事。那蠱毒其實不難解開,用你舅舅轉贈與你的丹藥便足夠了。至于祭祀畢方之事,此時尚不可說——等到了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就會知道的。”
原本要問的話都已被答過了,穆羨魚卻也只好将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好再度俯身一揖。十九先生卻也輕笑着略一颔首,便将衣服塞進了他手中:“趁着天頭尚早,快去找活幹去罷。老夫也該出去擺攤子說書了——今天就講上一段貍貓妖換太子好了,反正那貍貓妖已經帶着他家那位太子不知跑到了哪兒去,大概也是不會來找老夫算賬的……”
沒想到這位前輩說的書居然都是這麽東拼西湊來的,穆羨魚卻也不由啞然失笑,領着小家夥道了謝,換上了這一身尋常苦力的衣物,便告辭離開了這一處小院。
臨出門的時候,小家夥卻仿佛忽然顯出了些猶豫扭捏,抿了唇糾結半晌,還是從袖子裏掏出了個圓咕隆咚的東西放在桌上。又沖着十九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就拉着小哥哥頭也不回地飛跑了出去。
“墨止,墨止——你方才給了前輩個什麽東西?”
穆羨魚被他拉着跑了好一段路才停下來,平複了一陣氣息,才忍不住好奇地輕聲問了一句。墨止抿了抿唇,忽然挺直了身子,仰了頭認真道:“是飯費——先生說過的,我們這些小花妖出去之後,都要補上當初的飯費才行……雖然我吃得多,但是也有好好地補給先生飯費,沒有占先生的便宜!”
沒想到小家夥居然還在意着這一回事,穆羨魚不由淺笑,半蹲了身子揉了揉小花妖的腦袋:“前輩是在逗你開心呢,其實做長輩的沒有不希望自家孩子有出息的,種花也一樣。你是前輩種出來的花,天資好的話,前輩心中自然也跟着欣慰歡喜,至于吃得多不多,其實不過是一句玩笑話罷了。”
“可是——可是先生當初說過,我一定要給他交十八種不同的蛋才行……”
小花妖委委屈屈地應了一聲,眼眶就忽然又微微泛了些紅:“明明大家都只要交三個就好了的,只有我要交這麽多……”
沒料到這位前輩居然當真忍心這樣欺壓自家的小花妖,穆羨魚聞言卻也不由啞然,苦笑着揉了揉額角,輕嘆了口氣無奈道:“前輩要那麽多蛋做什麽——雞蛋或是鴨蛋也沒關系嗎?”
“只要是不同的就可以了,但是我出谷太晚,雞蛋和鴨蛋一定都有前輩用過了——我來之前用夾竹桃變的小珠子和小青哥哥換了一個蛇蛋,現在還剩下十七個……”
“小青還能下蛋嗎?”
雖然知道這時候應當同情的是被當作勞工的小家夥,穆羨魚卻還是忍不住輕聲驚訝了一句。墨止卻也忽然反應了過來,恍然地點了點頭道:“對了,小青哥哥是男孩子——那會不會是小青哥哥去拿了那位白娘子的蛋……”
“不管了,總歸那蛇蛋已給了前輩,就算白娘子追殺過來,也已不算是我們兩個的事了。”
穆羨魚略一思索便擺了擺手,毫不猶豫地把鍋給甩了出去。起了身領着墨止往鎮國公府走了一段,卻又忽然想起件事來,拍了拍小家夥的背,放緩了聲音淺笑道:“我這個名字在京中不算是秘密,如果是到老國公的府上,怕是還得改一改名字才行——不如就跟你的姓了,幫小哥哥起個名字好不好?”
“好!”
墨止的目光不由一亮,用力點了點頭。板着臉一本正經地思索了半晌,卻又怎麽都想不出什麽好聽名字來,猶豫着仰了頭道:“要不然……小哥哥就還用原來的名字,只是換一個姓可不可以?”
“墨魚——好像多少有些不大好聽,倒是有幾分像是吃的了……”
穆羨魚不由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又思索了一陣,目光便忽然微亮:“對了,我記得你的名字是從‘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來的,不如我就叫墨行如何?”
“好——這樣我們就是一套的了!”
墨止欣喜地點了點頭,立即接受了小哥哥的新名字。望着那張陌生的面孔上顯出的熟悉神色,穆羨魚眼中卻也帶了幾分笑意,輕輕揉了揉小家夥的腦袋:“等到了國公府的時候,要記得直接叫我大哥,有什麽事都不要慌張,看我的眼色行事,記住了嗎?”
一想到馬上就要易容潛入欺負小哥哥的壞人家,小花妖便覺一股神聖油然而生,用力地點了點頭,緊緊攥住了小哥哥的袖子。穆羨魚尚不知他的心思,只是含笑拍了拍他的肩,便領着小家夥往那一處國公府走了過去。
鎮國公是軒朝世襲罔替的爵位,又有開國鐵牌手握軍權,任何一代皇帝都動不得,這百餘年來已成了個地位超然極難撼動的龐然大物。穆羨魚原本還覺得奇怪,直到知道了高家血脈的密辛,才終于明白了為什麽皇室竟會退讓到這個地步,甚至能容忍這樣的一股勢力坐鎮在京城,甚至就緊鄰在皇宮的邊上。
他從小被當作是個不祥的兆頭,老國公不肯認他,他卻也從不曾生出過要去主動修好關系的念頭,更不曾踏入過這一座氣派宏偉得幾乎堪比皇宮的國公府。兩人在外頭繞了大半圈,才總算尋到了個下人進出的側門。眼看着有個管家打扮的人正同送菜的挑夫說話,穆羨魚便眼疾手快地拉着小家夥湊了上去,做了個揖道:“這位管事老伯,我們兄弟流浪至京城,身上實在沒有盤纏了。如今又下了大雪,想問問府上有沒有個要人幫手打打擡擡的活,我兄弟打打短工,也好混口飯吃……”
那管家須發蒼白身形微駝,顯然已有了一把的年紀。聞言微擡了頭望過去,居然也耐心地聽完了兩人的話,才慢吞吞揮了揮手道:“不用了,府上不缺人手,你們若是只想要吃口飯,就在這裏站一刻,我去取些下人的飯食來給你們吃。小娃娃正是長身子的時候,不能少了吃的,總得吃飽飯才行。”
只知道鎮國公高家性情剛烈傲氣,卻沒料到鎮國公府的管家居然是這般的好性子。穆羨魚不由微訝,險些以為自己一不留神又繞回了玄武殿去,趁着那位老管家還不及轉身,忙上前了一步趁熱打鐵道:“老伯,我們兄弟自幼受爹娘教誨,從不敢白受人恩惠。我們能幹不少的活兒的,您就留下我們,哪怕當個小厮下人也好,我兄弟在此拜謝您了……”
“鎮國公府的活不是那麽好幹的,你們兩個一旦進了來,怕是就沒有那麽容易出去了。”
老管家倒是依然頗為耐心,擺了擺手緩聲道:“如果要進來做事,就必須要簽賣身契,按了手印才行。看你們眸正神清眉宇方正,都是良善人家的好孩子,去做個小買賣,或是随便找上一家人,也總比要把一輩子擱在這府裏面好。”
還不知鎮國公府的規矩居然這樣森嚴,穆羨魚心中不由微驚,下意識便覺這裏面定然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正沉吟間,身旁的小家夥卻忽然上前一步,拉住了老管家的衣擺小聲道:“老爺爺,我們已經找了好多個地方了,都說用不着人手,求求您收下我們吧……”
“你年紀還小,不懂得賣身契的意思。一旦簽了那張賣身契,你這一輩子就都是高家的人了,高家有自己的手段,凡是叛逃的沒有一個可以活命——即使這樣,你們兩個也依然想要進府來嗎?”
老管家輕嘆了一聲,望着這兩個後生緩聲開口。穆羨魚心中忽然靈光一現,深深一揖到底道:“不敢瞞老伯——其實我兄弟是逃避仇人追殺,才一路流浪至京城來的。聽人指點說進了國公府那些惡霸便不敢再行追殺逼迫,所以才壯着膽子前來一試,倘若簽了賣身契就能活命,我們卻也心甘情願。之前言語多有隐瞞,還請老伯海涵……”
“原來是這樣——那便不奇怪了。沒有人一上來就會如實和別人說自己在被人追殺的,你們有所隐瞞也是人之常情,倒也不必覺得有什麽愧疚。”
老管家含笑擺了擺手,輕輕拍了拍兩人的肩,試了試兩個人的身量,才又微微颔首道:“你的身子骨不錯,若是人再機靈些,說不準也能得了老爺的青眼,再往上走一走。你弟弟身子還未長成,記得不要讓他幹重活,不然小孩子容易長不高的。”
穆羨魚心中只覺一片感慨難言,深深一揖誠聲道:“多謝老伯,晚輩實在感激不盡……”
“出門在外,誰還沒有個難處呢。進來罷,先去簽了賣身契,我再替你們找個輕松些的去處——你們兩個都識字嗎?”
老管家招了招手示意兩人進了門,便将側門重新關好,背着手往回走去。穆羨魚領着小家夥跟上了他的步子,點了點頭道:“我們兩個都識字,家中也曾富裕過一陣時日,還是有先生教過的。”
“原來是家道中落,可惜了……”
老管家點點頭嘆息了一聲,便引着兩人進了一間屋子,從櫃中翻找出了兩張略略泛黃的紙張,展平了鋪在桌面上:“你們兩個都要想清楚了,高家人是騙不過去的。只要這字簽了下去,手印一按,就算你們想要跑都跑不掉,想好了嗎?”
穆羨魚自然猜得出高家的手段怕是與玄武血脈有所關聯,正要問問墨止的意思,就被小家夥輕輕扯了兩下袖子。低了頭望過去,迎上小家夥帶了十足把握的确定目光,便也徹底地放了下心,點了點頭誠聲道:“想好了,總歸我們回去也再活不下來,不如在府上求一條生路,興許還能尋到些轉機。”
“說的也是——畢竟要是想躲避什麽人的追殺的話,高家也實在是最合适的地方了。”
老管家點了點頭,終于不再阻攔,只是将筆墨也備在一旁。墨止率先踮着腳夠過了一支毛筆,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穆羨魚也在紙上簽下了“墨行”兩個字,才将最後一筆落下,便覺紙上仿佛忽然有什麽玄奧的力量沿着筆杆蹿入了自己的體內,卻連個水花都沒能激起來,轉眼就彙入了他的丹田氣海之中,再尋不到半點兒的蹤跡。
“墨行,墨止——你們的名字倒很是有趣,看來家裏也确實是曾經有些學問的。”
老管家淡聲笑了一句,将賣身契收起了放在一旁:“如今已入了冬,府上又出了些事情,現在的活其實不多。我見你們兩個都是知書達理的好孩子,長得也端正,倒不如去陪着府上的少爺念一念書,等将來少爺有了出息,興許也可有所提拔。你們自己意下如何?”
“我們信得過老伯,但憑老伯吩咐。”
穆羨魚忙拱手應了一聲,就被老管家輕輕架住了手臂,笑着搖了搖頭道:“倒也不用這樣動不動就行禮。既然進了府,你們就叫我一聲安叔,有什麽事我自會同你們交代的——你們如果沒有意見,就去陪府上的九少爺罷。少爺同你弟弟差不多年紀,如今才開始進學,正是玩心大的時候。你們要仔細陪着,不可叫他傷了碰了,記住了嗎?”
“是——多謝安叔。”
穆羨魚正在心算着這位九少爺又是哪一個,聞聲便連忙應了一句。老管家微微點了點頭,便又領着兩人出了屋子,一路往那位九少爺住的小院走了過去。
這鎮國公府要比商王府還闊氣得多,單是從後院走到了中殿,便已走了足足一刻鐘才終于停下。只是四周建築卻又不似尋常府第一般富貴堂皇,反倒處處透着近乎軍營一般的剛勁森嚴,仿佛置身于一片堅營高壘之間,叫人一打眼便覺止不住的心驚肉跳。
穆羨魚微蹙了眉打量着四面的高牆小窗,忍不住輕聲道:“安叔,府裏為何要修得這般——這般森嚴,住起來不會覺得難受嗎?”
“高家常年治軍,府中子弟也都要打磨意志,你見到的都是給那些要從軍的子弟住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選了修文的子弟,還有小姐夫人們住的院子,就不像是這裏一般光景了。”
老管家含笑耐心解釋了一句,便引着兩人一路進了一處院子,輕叩了兩下門喚道:“九少爺,來開開門,有兩個新來的哥哥陪你來了。”
穆羨魚方才盤算了一路,數遍了高家這一代的子弟,也才只是數到了第八個,說什麽也沒想起這第九位少爺究竟是誰。見着老管家的舉動,心中更是不由愈發不解起來,下意識将墨止往身後護了護,便聽見屋裏傳來了清亮的童音:“安叔——你都兩天沒來看我了!”
随着這聲音響起,一個半大少年也從屋裏跑了出來,親昵地撲進了老管家的懷裏。這少年見着确實與墨止差不多年紀,倒是還要比墨止高上半個頭,生得虎頭虎腦頗為精神,只是頭頂不知為何帶了個鬥笠,院子裏也空空蕩蕩的,竟是當真連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府上這幾日事多,怕是還要忙上一陣才行。”
老管家淺笑着拍了拍少年的額頂,又招了招手叫兩人走過來,耐心地攬着少年的背溫聲道:“這兩個人是來陪九少爺讀書習武的,少爺平日裏有什麽事也可叫他們去做,九少爺可相得中麽?”
“這樣是不是我就也有小厮了?”
少年的目光一亮,欣喜地望向了一旁的穆羨魚和墨止,便上前親近地拉住了墨止的手臂,望着他笑道:“我叫飛白,你叫什麽名字?看你的年紀大概比我小,不用害怕,我會罩着你的——他們誰敢欺負你,你就和我說……”
“九少爺一個人住在這一處院子裏面,平日裏确實寂寞了些,卻也勝在沒有太多的規矩束縛。你們只要好好陪着九少爺就是了,每日裏都會有人前來送飯,份例一樣都不會少,隔一日便會有先生來授課,你弟弟也可以陪着一起聽一聽。”
老管家耐心地囑咐了穆羨魚幾句,又同飛白說了幾句話,便将三人送進了院子裏面。才一合上院門,穆羨魚便忽然覺出了些異樣,仿佛眼前忽然生出了一道無形壁壘,将這一處小院給罩在了其中。下意識擡手想要去碰一碰,就被墨止拉住了衣袖,壓低聲音湊近了道:“小哥哥不要碰——這是水系的封印屏障,但是力量很弱。小哥哥還不會控制自己的力量,一旦碰了,屏障就會碎掉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哥哥:我不可能有這麽厲害!Σ(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