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見面了.
穆羨魚原本打算的是借着打雜的由頭混進高家, 想辦法引起那幾位主事者的注意力。卻沒能想到才進了家門不過半天,居然就已經先後見到了兩個舅舅, 還被不由分說地拖着去見那位一路追殺自己的外祖父,一時只覺頗有些匪夷所思造化弄人。還來不及再做出什麽反應, 就這樣被一路拉到了家主的書房。
雖說混進鎮國公府來是從被那一床攻城弩轟過之後就有了的念頭, 但上來就要直接見這位老國公, 穆羨魚卻還是沒有做好多少心理準備。和小家夥一起在書房等候着主人家出來,心中竟莫名生出了些微妙的不安, 深吸了口氣平複下心緒,才無奈地輕笑着搖搖頭道:“其實我原本是沒打算——這麽快就見到老國公的……”
“小哥哥不要擔心, 我能感覺得到他們家所有人的力量都不強, 不會傷到小哥哥的。”
墨止微仰了頭認真地應了一句, 又輕輕握了握小哥哥的手。穆羨魚不由失笑, 将小家夥攏進了懷裏, 搖了搖頭輕嘆道:“我倒是不怕他們會傷到我, 只是——”
他忽然截住了話頭, 拉着小家夥起了身, 朝着書房的門口望了過去。高天賜已将門推開, 一位蒼髯皓首的矍铄老者走了進來,目光向兩人一掃,便轉了身淡聲道:“就是這兩個人麽?”
高天賜點了點頭,反手将門合上,又上前補了一句:“父親,他們是受那位前輩點化而來——”
“我不管他們是受誰點化來的, 既然已經進了高家,就要按着高家的規矩辦事。”
鎮國公打斷了他的話,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擡了頭望向兩人,蹙了眉沉聲道:“名字,來路,難道還要老夫一個個問麽?”
或許是先前見到的高家人都莫名的好說話,穆羨魚幾乎已經忘了自己這位外祖父是個什麽脾氣。忽然被他這樣質問了一句,才總算是确定了自己确實沒來錯地方,搖搖頭輕笑一聲,迎上他的目光不緊不慢道:“我們不過是升鬥小民,沒見過世面。您不問,我們又哪裏敢說話呢?”
沒料到他居然當真敢頂嘴,鎮國公微挑了眉,眼中卻并無多少怒意,反倒仿佛被挑起了些許興致:“倒還不算是個孬種,膽子也确實不小——你們已經同高家簽了賣身契,成了高家的奴仆,就不怕老夫一怒之下發落了你們麽?”
“命可以不要,軟卻不能服。我們兄弟就是不願受七殺門脅迫,才一路被追殺至京城。被當做下人呼來喝去倒也無妨,可如果要被當作犯人一樣審,恕小民不能給老國公這個面子。”
穆羨魚笑着搖了搖頭,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鎮國公挑了眉望着他,眼中忽然閃過幾分訝異,若有所思地搖搖頭輕笑一聲:“你這幅欠揍的樣子,倒是很像是老夫的一個熟人……只不過你長得倒是不像他。不然的話,老夫非要帶你進——進他家去認認親,看看你跟他有沒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系。”
“老國公的熟人定然非富即貴,小民與舍弟生來本分,只怕高攀不起。”
聽到他生硬地把“進宮”兩個字給換了個說法,穆羨魚又如何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位熟人究竟是誰。奈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那位父皇平日裏是個什麽樣子,心中不由暗道糟糕,正擔憂着老國公會不會一時興起真把他給帶進宮裏去跟自家親爹認個親,一旁的高天賜便忽然插話道:“就是問你們個名字跟來路,哪兒來的這麽多話——有什麽就好好說,非要逞這一份口舌之利幹什麽?”
穆羨魚原本還當他是潛心修煉不知世事,如今見這位二舅居然也知道幫忙扮唱白臉解圍,不由啞然輕笑。卻也順勢便轉開了話題,俯身拱手道:“是——在下墨行,這是舍弟墨止。我兄弟二人原本在涿州務農,被七殺門一路追殺逃到京城,想至高家尋個庇護,還望老國公收留。”
“七殺門不過是個小門派,倒是不足為懼——可高家卻也不是冤大頭。你們無緣無故便替高家招來了這樣一份麻煩,又能替我們做些什麽?”
方才被他頂了一通,鎮國公的态度竟反倒好了些許,語氣也略略放緩了些。還不待穆羨魚開口,邊上的墨止忽然認真道:“如果府上還有像九少爺的院子那種罩子,我們還可以幫忙打破的!”
高天賜的面色不由微變,眼中便帶了些許尴尬,別過頭無奈地輕咳了兩聲:“那是封印,每設一個都要花上大力氣才行。你們打破了一個已經闖了大禍,哪裏還能再弄來別的叫你們折騰?”
“你花了大力氣設下的封印,被人家一不小心就給弄破了,還在這裏有什麽話說?”
鎮國公沒好氣地瞪了一眼這個兒子,臉色便忽然沉了下來:“高家傾全族之力供你修煉,如今一把年紀了一事無成,居然被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孩子給壓了過去,你覺得很威風麽?”
“老國公倒也不必急着發火——以小民看來,問題怕也不全是出在二爺的身上。”
穆羨魚在邊上不嫌事大地看着熱鬧,瞅準了時機插了一句,見着兩人的目光一起轉了過來,才又淺笑着道:“我兄弟雖然世代務農,卻也聽那七殺門來的人說過什麽木系、水系之類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舍弟是土系,土克水,正好能打破那一層水系的封印。因而倒也未必就是舍弟的力量有多強,不過是碰了個巧罷了。”
聽了他的話,高天賜的面色才終于好了些許。轉向鎮國公正要說話,卻又被自家父親的一個眼神給吓了回去,只能老老實實地低下頭,不敢再擅自開口。
鎮國公瞪了一眼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才又轉向了穆羨魚和墨止,眼中便隐隐帶了幾分疑慮:“你們兩個都是土系麽?老夫還沒見過幾個土系的修士,傳說土系現世則天下大亂,老夫乃是當朝鎮國公,勢必不可能對此視而不見……”
“舍弟是土系,我倒不是。”
穆羨魚笑着搖了搖頭,眼中卻忽然閃過一絲利芒,意味深長地緩聲道:“不過——天下大亂這種話,也不過是有心人說來騙人的罷了。老國公若是将它當真,難道不是有些太過兒戲了麽?”
“這世上原本就有些事聽着像是兒戲一般,你自然可以不去信它,卻也不能當作它不存在。”
鎮國公淡聲回了一句,忽然若有所思地迎上他的目光,半晌才輕輕搖了搖頭,極輕地嘆了一聲:“我其實很不願意同你說話——你的眼睛會讓我想起一個人……”
“老國公方才不是已經想起來過一次了麽?”
穆羨魚不由無奈失笑,垂了視線錯開目光,無奈地搖了搖頭道:“莫非在下當真與老國公的那位熟人這般相像,以至于老國公只要一見到小民,就忍不住會想起他來?”
“不是我剛才說的那個人,是另一個——罷了,此事不說也罷。”
鎮國公擺了擺手,原本沉毅的面容竟仿佛瞬間浸潤過些許柔軟,卻只是一閃即逝,搖了搖頭起身道:“老夫不懂修煉之事,但依天賜所說,你們兄弟兩個大概也确實有幾分本領——若是願意的話就留下罷,你們可還有什麽條件沒有?”
“無非就是躲躲追殺,順道混口飯吃罷了,能蒙高家不棄收留已是幸事,又哪裏還敢有什麽條件呢?”
穆羨魚也跟着起了身,含笑應了一句。鎮國公仿佛對他知進退的表現還算滿意,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正要就此離開,外頭卻忽然傳來家丁的禀報聲:“老爺,九少爺不知跑到了哪裏去,實在找不到了……”
“讓他跑吧——只要有了逃跑的心思,就不是我們能夠控制得住的了。就算抓回來也已不可用,又何必為了一個廢物多費力氣?”
鎮國公不以為意地淡聲應了一句,又沖着一旁的高天賜道:“這兩個人由你來安排——既然阿九跑了,那一處院子倒也恰好空了出來,就叫他們暫且住在那裏罷。告訴天泰不要再追阿九了,如今府上仍在禁閉之中,做什麽事都不要太大張旗鼓,免得落人口舌。”
“是,謹遵父親教訓。”
高天賜連忙起身恭聲應了一句,候着鎮國公離開,才總算松了口氣,沖着穆羨魚抱了抱拳由衷嘆道:“小兄弟,算你膽子大——我都不敢和我爹頂嘴,生怕他老人家一怒之下就把我的腿打折了……”
穆羨魚不由啞然失笑,又仿佛無意般好奇道:“我倒覺得老國公也沒有多可怕——莫非平日裏老國公會尤其嚴厲麽?”
“今天确實有些不對勁——可能是因為你像父親那位故人,所以父親便對你格外網開一面了?”
高天賜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句,對着穆羨魚仔細打量了半晌,卻還是搖搖頭道:“我倒是沒看出你哪裏像是什麽故人,怕是我爹的什麽朋友罷——不說這個了,你們兩個大概也認識路,就先去阿九的院子裏住下,有什麽需要的就同安叔說。我還得再找找我那個大哥去,要是他那邊再弄出什麽動靜來,我們兩個都要被父親臭罵一頓……”
看着這位傳言中的高家之龍心有餘悸地念叨着擔心挨訓的樣子,穆羨魚卻也忍不住搖頭失笑,只好點點頭無奈應下,辭別了高天賜,便領着小家夥自力更生地一路找回到了那一處小院。才一進了門,小花妖就忽然一臉嚴肅地拍了三下手,照着嘴上比了個封住的動作,單手朝着地上一拍,就有一道白光一閃即逝,将整個院子都重新給罩了進去。
“這是什麽——是下了新的封印嗎?”
穆羨魚還從沒見過小家夥使出這種手段來,見狀便不由好奇地問了一句。小花妖認真地點了點頭,自豪地挺直了胸膛道:“這是我問小青哥哥學來的,只要這樣設好封印,外面的人就不會聽見我們說話了!”
“我倒是見過這樣的封印,當時在章家的時候,我還曾經見到過他用出來——只不過那個時候,他好像沒有做過這麽多的動作。”
穆羨魚若有所思地應了一句,又學着小家夥的樣子比劃了一下,略一猶豫還是試探着輕聲道:“墨止,你确定你小青哥哥沒有騙你嗎?我總覺得好像并不會有哪位前輩會把封印的手段設計得這麽——這麽可愛……”
“可是——小青哥哥還特意和我說了,一個動作都不能少做,我還是學了好幾遍才記住的……”
墨止愕然地應了一句,抿着嘴仔細回憶了一遍妖力運行的路子,眼中便帶了些錯愕的委屈:“前面的動作好像确實沒有什麽用……小青哥哥又作弄我,我還特意拿了一個新盆和他換的!”
穆羨魚不由失笑,将小家夥攏進懷裏安撫地揉了揉腦袋,放緩了聲音道:“沒事的——等我們再回了江南,就一起欺負回去,叫他再也不敢作弄我們墨止了,好不好?”
“好,等回去了我就去找白娘子告狀,看他還敢不敢欺負我了!”
小花妖的心性向來單純,聞言摩拳擦掌地用力點了點頭,轉眼便将這一份委屈抛開,又仰了頭好奇道:“對了,小哥哥——我還覺得奇怪,那個時候小哥哥為什麽要說我是土系的?我明明應該算是木系才對……”
“老國公原本就懷疑我和皇族的聯系,如果說了是木系的,說不準他老人家一時心血來潮,就把我們兩個扯到皇宮裏面認親去了。”
穆羨魚淺笑着揉了揉小家夥的腦袋,溫聲應了一句,又若有所思地沉吟道:“只不過——後來老國公又說我像另一個人,我卻始終想不出是誰來。如果是指的母後,措辭又仿佛總是顯得有些奇怪,可如果不是母後,眼睛這種地方又還能像誰呢……”
“會不會說的是小哥哥的——小哥哥娘親的娘親?”
墨止糾結了一陣稱呼,卻也沒能算清楚究竟應該叫什麽,索性直接說了出來,又迎上他的目光認真道:“我能感覺到他在說那個人的時候,心情其實很難過,氣息也不像之前那樣咄咄逼人。我記得書裏面說過,十年生死兩茫茫,如果是分隔了幾十年的話,一定會更加思念才對……”
“是說——我的外祖母麽?”
穆羨魚不由微怔,抿了唇思索半晌,卻只是無奈地搖搖頭輕笑道:“可惜外祖母過世得比我母後還要早,我實在沒有緣分得見她老人家……罷了,先不說這個了,若是有緣總能知道的——飛白那一邊怎麽樣了,可逃出去了沒有?”
“應該是逃出去了,我沒有感覺到他的力量有很劇烈的波動……”
墨止猶豫着應了一句,合了雙目凝神探查了一陣,才又訝異地睜了眼道:“不對——我感應不到他在哪裏了,好像他也被什麽東西給保護着。我只能知道他現在應當很安全,再詳細的就什麽都沒法知道了。”
“只要安全就夠了,他有他的路,我們有我們的,總不能一輩子都幫着他。”
穆羨魚點了點頭,輕輕揉了揉小家夥的額頂,溫聲應了一句。墨止遲疑着應了一聲,又擡了頭小聲道:“其實我們可以把飛白帶回去江南的,他身上有江南的氣息,而且我總是覺得好像很熟悉——”
“他應該是金家人的兒子,只是我眼下還拿不準究竟是金家的哪一個——萬一是金鴻的,這輩分可就鬧出大笑話來了。”
穆羨魚無奈地輕笑着搖搖頭,扶了額輕嘆口氣,才又沉吟着緩聲道:“金鴻怕是沒有和我全說實話,或者是他知道的也原本就不是全部的真相。金家人中一定還有白虎血脈,所以才會生下這樣半人半妖的孩子來——我只是尚且想不通,為何江南那一頭會和京中有這樣緊密的聯系。無論是我母後還是他娘親,按理說都不可能到過江南,可為什麽母後會給我留下那個玄武殿的撥浪鼓,姨母更是生下了一個金家人的兒子?”
“既然小哥哥的娘親和姨母都沒有到過江南,會不會是江南的人像我們一樣,自己跑到了京城來呢?”
墨止也跟着坐直了身子,認真地反問了一句。穆羨魚望着越來越能跟得上自己思路的小家夥,眼中不由帶了些訝然笑意,淺笑着點了點頭,欣慰地拍了拍小花妖的背,有意略略放緩了語速,引着小家夥繼續跟自己一起琢磨着這裏面的門道:“我也正在思量這一種可能——但是一旦真的是這樣,高家的立場就顯然十分可疑了。按照理來說,金家是有能力也有心思謀朝篡位的,可偏偏姨母竟會和一個金家人生下孩子,最有可能的情形,只怕就是高家人那個時候正在與金家合作……”
“可如果是兩家合作的話,飛白也不應當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才對——難道就因為他有了耳朵和尾巴,所以人族就不能接納他嗎?”
墨止聞言不由微蹙了眉,不解地問了一句。穆羨魚不由微怔,猶豫了半晌才遲疑着搖了搖頭道:“我也覺得——其實也不至于。畢竟有了耳朵和尾巴,看起來總要比背着個烏龜殼,或是身上長出幾片蛇鱗來要順眼的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羨慕人家的白虎血脈!玄武後人可委屈!(つ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