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幹了.
“你是還不知道二嫂的厲害——當初二哥惹了二嫂, 當真一宿都沒敢回家。賴在我那裏騙吃騙喝也就罷了,最後竟然還逼着我跑到東宮去代他賠禮道歉。”
穆羨魚匪夷所思地搖了搖頭, 又忍不住義憤填膺地低聲控訴了一句:“二嫂居然還說我們兄弟兩個一母同胞,教訓我就是教訓他, 然後就把我給不由分說地訓了一頓……”
“二哥和二嫂的關系不好嗎?”
墨止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歪了頭不解道:“可是我看二哥明明很牽挂二嫂, 連跟我們一起在江南的時候,也常常把二嫂挂在嘴邊……”
“有時候未必吵吵鬧鬧就是關系不好——就像白虎前輩和玄武前輩, 就算鬧了這麽多年的別扭,不也還是心裏都裝着彼此麽?”
穆羨魚淺笑着搖了搖頭, 溫聲應了一句, 又輕輕揉了揉小家夥的腦袋:“只不過我們墨止要比別人都懂事得多, 咱們兩個有事情也可以相互商量, 所以也不必像他們那樣動不動就吵架, 感情也一樣很好——對不對?”
小花妖用力地點了點頭, 眉眼便彎成了個柔和明亮的弧度:“我會好好地聽小哥哥的話, 永遠都不會和小哥哥吵架的!”
“可真是感人——這宮中像這麽好的故事, 如今可實在不多了……”
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蒼老含笑的聲音, 穆羨魚不曾料到這花園中居然還有人,不由被吓了一跳。轉過身找尋了一圈,卻還沒來得及找到究竟是誰說的話,小花妖就歡喜地快步朝着一棵柳樹跑了過去:“柳樹爺爺,謝謝你上次給我引的路!”
“不用謝——小花妖,我也很感謝你上一次給我偷運來的那半壇子酒, 我很久都沒有喝到那麽有滋味的酒了。”
柳樹斑駁的樹幹上忽然便浮現出了一張慈祥的面孔,含笑沖着兩人眨了眨眼睛,又沖着墨止溫聲道了句謝。小花妖不由微愕,詫異地思索了半晌,才隐約想起當時半醉半醒時好像确實偷渡了半壇子酒過來,面上便不由泛起了些心虛的血色。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小哥哥,老老實實地耷拉着腦袋認錯道:“對不起——那時候我被酒給灌醉了,忘記問過小哥哥了……”
“不打緊的,那酒——”
穆羨魚淺笑着揉了揉小家夥的腦袋,險些便把“那酒原本也不是什麽好酒”給順口說了出來。連忙清咳兩聲掩飾過去,又強行改口道:“那酒原本我也喝不多,就算贈與柳樹前輩多飲一些,也是應當的。”
“我記得你——你是那時候老爬到我頭頂去折柳條的男孩子。”
柳樹妖緩緩轉動着目光看向他,又眨了眨眼睛思索片刻,才輕笑着道:“如今竟已長得這麽大了,我記得上次醒來時見到你,你還只知道哭鼻子,扯着你二哥的袖子擦眼淚呢……”
“那看來——前輩這一覺也确實睡得夠長的。”
穆羨魚面上不由顯出了些微赧,擡手摸了摸鼻子,搖了搖頭無奈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最後一次在我二哥面前哭鼻子,少說也應該是十來年前的事了……”
“小哥哥小時候也會哭鼻子嗎?”
小花妖止不住地生出了些好奇,仰頭小聲問了一句。穆羨魚止不住地咳了幾聲,只盼着盡快将這樣一個話題給糊弄過去,擺了擺手顧左右而言他道:“小時候的事,如何還會記得住——我們還是盡快去找父皇吧,不要再在這裏耽擱了……”
“小家夥,教給你一件事情——大部分的時候,當人們不肯正面回答我們的哪一個問題的時候,他心中多半其實是已經有了準确的答案了的。”
柳樹妖顯然不打算給他這個面子,笑着搖了搖頭,不緊不慢地拆臺道:“我醒的時候不多,只不過單說我醒着時見過的,大概就已有五六次了……可要我幫你想一想嗎?”
“不了不了——還請前輩高擡貴手,晚輩下次來太子府的時候,一定雙手将美酒奉上,供前輩享用……”
穆羨魚幾乎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連忙搖了搖頭,毫不猶豫地應了一句。柳樹妖的臉上竟忽然顯出了十足的惋惜神色,搖了搖頭輕嘆道:“那可真是可惜了,記得那一次你因為偷偷把藥倒在了我的根上,被你二哥滿院子地追着揍,那情形實在是有趣得很——”
“前輩,晚輩還有事情——暫且告辭,他日再來恭聽教誨!”
望着聽得目光發亮津津有味的小家夥,穆羨魚心中的不安卻止不住的越發濃重,連忙開口打斷了他的話,拉起小家夥便慌不擇路地奪牆而逃。墨止還不曾反應過來,就被輕功仿佛忽然一下子進步了不少的小哥哥扯着上了牆,蹲在牆頭上跟着穩住了身子,往下一看便連忙一把扯住了穆羨魚的衣袖:“小哥哥,下面是條水溝!”
“不要緊——抱緊我就是了。”
穆羨魚低聲應了一句,手中竟有隐約銀色氣流盤旋凝聚。那氣流在月色下熠熠生輝,定睛看時竟是無數極細微的冰晶彙聚而成,随着他擡手一指,便憑空生出了一朵奇異的冰花來,穆羨魚踩着那一朵冰花略一借力,便輕松地越過了那條水溝,攬着小家夥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地上。
“小哥哥好厲害!”
墨止忍不住輕呼了一聲,目光亮晶晶地望着他,眼中盡是一片驚喜崇拜。穆羨魚擡手将那一朵冰花揮散,苦笑着搖了搖頭,輕輕揉了揉小家夥的腦袋,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可是我一路上好不容易想出來的招式,原本還想給你個驚喜,卻不想居然是用在了落荒而逃,居然還是狗急跳牆這種事情上面……”
“小哥哥不要太往心裏去了——我之前其實也經常哭鼻子,等後來長大了就好了。”
小花妖一本正經地繃着臉應了一句,努力站直了身子,輕輕拍了拍穆羨魚的頭頂:“但是小哥哥偷偷把藥倒掉這種事情做得是不對的,一來于自己的身子有損,二來萬物有靈,被倒掉的藥也是有靈性的,說不準就會生出藥靈來,一直跟着小哥哥不放……”
“所以——其實是因為我當時倒了一碗風寒的藥湯,所以我們才會有機會生出緣分來嗎?”
穆羨魚不由微挑了眉,望着小家夥依舊茫然微愕的神情,便忍不住輕笑出聲,含笑揉了揉小家夥的額頂:“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我們還是盡快去找父皇吧——拖得越久我心中越安不下來,總覺得不是今夜就是明晚,總是還有些什麽我們不知道的事,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發生……”
聽着小哥哥認真的語氣,小花妖的神色卻也跟着肅然了起來。輕輕地點了點頭,望着四處的情形仔細地搜尋了一圈,神色便不由帶了幾分尴尬:“小哥哥,按照我們現在的地方,如果不想繞路也不想走花盆的話,就只能從房頂上跳過去了……”
“莫非——我剛才居然跑反了?”
穆羨魚不由愕然,望着小家夥猶猶豫豫點下的頭,便忍不住擡手扶了額無奈苦笑:“罷了罷了,我大概也是實在不怎麽認識路,就不胡亂拉着你到處跑了。父皇的寝宮怕是未必就會有花盆能鑽得出來,我們還是走房頂上過去吧,托那位柳樹前輩的福,我大概也差不多明白了翻牆上房的法子,也剛好借着這個機會熟悉熟悉……”
“也好,那小哥哥一定要抓緊我的手,小心不要摔下去了!”
墨止輕輕點了點頭,擡手拉住了小哥哥的手,仰頭朝房頂上一望,便憑空化出一根藤條拴住了房頂沉睡着的石頭瑞獸,縱身輕巧地躍了上去。穆羨魚卻也不再只是靠着小家夥幫忙,運轉體內的靈力幻化出了幾朵冰花,輕踏了幾下便借力躍上了房頂,而那幾朵冰花也随之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真漂亮——我在書裏看到過步步生蓮,小哥哥這個是不是也差不多能算得上是了?”
小花妖在房頂站定,忍不住回身望了望那幾朵冰花,期待地追問了一句。穆羨魚不由失笑,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搖了搖頭道:“步步生蓮是說女子步态輕盈曼妙,我就還是算了——再說了,這花可是按着白芷花的樣子幻化出來的,要說是步步生白芷還差不多……”
墨止忍不住輕笑出聲,又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道:“生白芷比蓮花好——我們白芷一次可以開好多的花,就算是想要躍龍門,都可以把小哥哥給送過去!”
穆羨魚失笑搖頭,輕輕揉了揉小家夥的額頂:“我倒是不打算躍龍門了,假如有機會尋個蓬萊仙境之類的,倒還可以好好考慮考慮……我們下面應該往哪裏走?”
“唔——這邊!”
墨止向四方望了一圈,便擡手指定了一個方向,拉着小哥哥接連縱躍了幾次,直奔着寝宮趕了過去。穆羨魚畢竟修煉時日尚短,論及這飛檐走壁的輕功尚不及墨止,眼力卻畢竟還是不缺的,每一次都能恰到好處的幻化出冰花來借力,這一路卻也居然跟得穩穩當當,不曾稍落下過半步。
“小哥哥好厲害,一定很快就可以突破到圓通如意的階段了!”
拉着穆羨魚一路騰躍落進了寝宮之內,墨止擡頭望着忽然就厲害了不少的小哥哥,欣喜地稱贊了一句。穆羨魚擡手拭了拭額間的薄汗,才發覺那一層薄汗竟都已變成了細密的冰碴,愕然片刻才不由搖頭輕笑道:“我倒是希望我能盡快突破——照這個勢頭下去,雖然我自己不覺得冷,卻只怕要把身邊的人都給凍上了……”
“臨近突破的時候确實是會這樣的,就像我也終是忍不住開花一樣——小哥哥不要着急,我們一起想辦法突破,只要能越過這個坎兒就好了。”
墨止略略壓低了聲音,認真地仰了頭解釋了一句。正要拉着他往宮門內走去,神色卻不由微變,擡手一握便幻化出了藤條來握在手中:“小哥哥小心——這裏有埋伏!”
穆羨魚确實想過了不少的可能,擔心過會不會是父皇蠱毒發作,也想過會不會是畢方的神火烙印已到了最後的期限,卻唯獨不曾想到過這寝宮之中居然會有個圈套等着自己跳進來。一時居然不及反應,愕然地在原地站了片刻,便眼睜睜地望着一張大網鋪天蓋地的落了下來,将兩人不由分說地罩在了其中。
“墨止——不要碰!”
穆羨魚一眼看到了那網上隐隐的火色氣息,心中便不由一緊。高聲喝了一句,毫不猶豫地合身撲了過去,将小家夥給結結實實地護在了身下。
那張網才一沾了他的身子,便仿佛向熱油鍋中忽然倒了一瓢冷水一般,只聽嘩啦一聲便驟然水汽四溢。他周身自發地騰起了一片淡銀色的光罩将他護住,卻仿佛也在被那一張大網上面的火色氣息所侵蝕吞噬着,兩相較量之下居然隐隐現出了幾分僵持之勢,穆羨魚身上倒是沒有什麽太過特別的感受,只是隐約能感覺到力量在以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耗着,只怕說不準什麽時候,那一層不知怎麽生出來的光罩便會因為力量耗盡而忽然崩潰。
“不對——這不是刺客,抓錯人了,快将網給拉起來!”
就在穆羨魚牢牢護住了身下的小家夥,咬着牙思索着要不要趁着還能動彈的機會再掙紮一番時,一旁卻忽然響起了一個略帶了幾分熟悉的焦急聲音。那一張大網驟然被四周的線繩重新拉起,穆羨魚只覺身上力量卻也仿佛瞬間消耗一空,無力地側過身栽倒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拉住了仍驚魂未定的小家夥急聲道:“墨止,要不要緊——受傷了沒有?”
“我沒事……”
墨止原本就是用來治傷的草藥,一眼便能看得出人有沒有受傷,見到小哥哥只是力竭卻尚且平安,卻也輕輕松了口氣,連忙用力搖搖頭答了一句,眼眶卻止不住地隐隐發紅。穆羨魚這才略略放下了心,含笑輕輕撫了撫他的背,搖了搖頭溫聲道:“小哥哥也沒事,不要擔心,聽話……”
小花妖抿緊了唇輕輕點了點頭,擡手揉了揉幾乎就要落下淚來的眼睛。正要扶着他先坐起身,方才喝止住衆人的那個侍衛卻也快步走了過來,無奈地半跪在地上,幫忙扶着他坐了起來:“三殿下,皇上就是怕您卷進來,才特意叫延緩一刻再宣召殿下入宮,您怎麽居然自己跑進來了?”
“是我想岔了……”
穆羨魚借着兩人的力道坐起了身,只覺自己今夜做的事卻也實在莫名有幾分可笑,自嘲地輕笑着搖了搖頭,踉跄着起了身緩聲道:“既然父皇無事便好——深夜無诏闖宮是我的不對,我明日會自行請罪的。今夜多有打擾,亂了父皇與諸位侍衛的周密計劃,還請多加海涵……”
“三殿下——”
那侍衛隐約覺得他的語氣似乎不對,心中不由生出了些許不安。才要上前再行解釋,穆羨魚卻已借着墨止的攙扶站穩身形,輕輕拍了拍小家夥的肩,搖了搖頭輕笑道:“我們還是快走吧,捅了這麽大的簍子,總沒有再留下挨訓的道理……”
墨止隐約感覺到了小哥哥的情緒仿佛有些低落,猶豫片刻卻還是不曾多問,只是聽話地點了點頭,便在四下裏尋找起能當做花盆的容器來。卻還不及找到,衆人身後便忽然傳來了個極為陌生的聲音:“心裏有什麽火氣,就着沖朕光明正大地發出來——你憋在心裏一輩子,朕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你究竟是怎麽想的,自然難免會委屈了你。可既然原本就是你自己不願說出口的,難道還要怪別人不夠體貼麽?”
在他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穆羨魚的身子便不由繃緊了,連呼吸也仿佛隐隐帶了幾分急促,卻直到他說完都不曾轉過身,只是沉默着站定了步子。
他沒什麽反應,小花妖卻已再聽不下去。含怒轉過了身,不閃不避地迎上了那個一身明黃的老者威嚴的目光:“這說法聽着好像沒錯,卻根本就是不講道理——當初小哥哥受了那麽多委屈的時候沒有人替他撐腰,我們這一路被人追殺,也沒有人替我們解圍。現在小哥哥因為擔心父皇所以趕了過來,卻又被莫名其妙的埋伏給險些傷到——反正早就知道了說出來也不會有人在意,憑什麽還要小哥哥自己說他委屈,說他其實根本就不想這樣!”
“朕在意——老三,你轉過身來。”
皇上淡聲應了一句,望着面前聽話地轉過身的兒子,眼中諸多複雜情緒一閃即逝,頓了片刻才又道:“現在朕想聽你說,你有什麽想說的沒有?”
穆羨魚擡起頭,安撫地輕輕揉了揉小家夥的額頂,不着痕跡地把小花妖頭頂的小白花給摘下來藏進袖中。神色認真地沉吟了半晌,才終于惜字如金道:“父皇,墨止說的對啊。”
作者有話要說: 氣到開花!(>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