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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拆臺了.

雖然是面對着九五之尊的真龍天子, 穆羨魚的語氣卻實在算不上有多敬畏,反倒帶了幾分混不吝般的無謂坦然。皇上并未立時答話, 饒有興致地望了他半晌,眼中竟分明添了幾分笑意:“你二哥從小被當成太子教導, 性子多少還是拘束了些, 不像你這個脾氣, 還真是像極了你母後……”

“回來的這一路,兒臣倒是聽見了不少人說這種話——還有人說兒臣像父皇的, 只可惜兒臣幾乎就沒怎麽見過父皇的樣子,也不知這像不像究竟又該從何說起。”

穆羨魚把仍氣鼓鼓的小花妖往懷裏攬了攬, 安撫地順了順脊背, 不以為意地淡聲回了一句。皇上卻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卻也不同他再過多争辯, 只是點了點頭道:“進來罷, 有什麽委屈上自家裏說, 不要叫外人看笑話。”

侍衛早已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 一聽到皇上開了口, 連忙快步上前, 便打算将那個膽敢冒犯龍威的小不點兒給帶出去。

墨止自然不可能情願在這種時候離開,依然氣呼呼地板着臉站在原地不肯動彈。那侍衛才要再伸手拉他,卻覺那仿若無害的小家夥身上竟像是忽然生了刺似的,才一碰到就狠狠地紮了一回,不由痛呼出聲,捧着手連連後退, 驚恐地望着他道:“你身上——你身上是什麽東西!”

“小哥哥——我不想走……”

墨止不肯答他的話,只是用力地瞪了那個侍衛一眼,緊緊扯住了小哥哥的衣袖。穆羨魚心中一軟,揉了揉小家夥的額頂,正打算同自家這位還不大熟悉的父皇說明墨止的身份,皇上卻忽然微微颔首道:“罷了,小家夥就一塊兒進來吧。朕正好也要看看,朕的這個小驸馬究竟都有些什麽本事。”

聽到自己也被允許了陪着小哥哥一起進去,小花妖的目光驀地一亮,欣喜地擡了頭,又忍不住好奇地小聲道:“小哥哥,驸馬是什麽馬?”

“驸馬就是——”

迎上小家夥清亮的目光,穆羨魚實在不忍叫他失望,咬着牙忍氣吞聲地憋出了幾個字,終于還是忍不住擡了頭道:“父皇,您跟二哥是都串通好了,就卯足了勁兒非要把我嫁出去不可嗎?”

望着這個始終淡然得近乎淡漠的兒子眼中總算帶了些許真實的火氣,皇上的眼中笑意卻也深了幾分,沖着兩人點了點頭,便負了手不緊不慢地往回走去。穆羨魚忍不住輕嘆了口氣,卻也只得搖了搖頭無奈一笑,輕輕拍了拍小家夥的背,領着墨止一塊兒跟上了他的步子。

“你确定現在——你就算碰到朕也沒事了麽?”

皇上在前面緩步走着,忽然淡聲問了一句,卻依然不曾回身,只是擡手将門推開。穆羨魚領了墨止跟着他進了屋子,反手将門合上,搖了搖頭道:“父皇放心,兒臣此前已經拿金家人試過一回——”

“那件事朕倒是知道。也虧你做得出來——好好地一個要來刺駕的刺客,朕的天羅地網都已給他布下,居然就這麽被你給忽悠回去刺殺他主子去了。”

皇上剛在桌邊坐下,聞言便不由失笑出聲,又沖着兩人微微颔首,示意這兩個孩子也不必拘束,只管自己找地方坐。穆羨魚在一旁聽得愕然,略一思索便瞬間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卻還是蹙緊了眉搖了搖頭道:“金世鴻這人我見過,不像是多有心機的人——可他和我說的時候,卻絲毫都不曾提過要來進宮刺駕……”

“他現在自然還不知道,等到他知道的時候,這件事就已經由不得他了。”

皇上眼中閃過一抹厲色,微微搖了搖頭,目光便落在了一旁的茶壺之上。可惜穆少公子無論是在商王府還是在宮中都是沒人搭理的那一個,同既明也是兄弟多過主仆,既不曾伺候過別人,也沒怎麽被別人來伺候過,如今自然也半點兒都看不懂自家父皇這種過于隐晦的暗示,只是神色凝重地沉吟道:“莫非是他有什麽把柄被大哥抓在了手上?可是飛白明明在我府上,姨母雖不知在哪兒,卻也一定不在大哥的直郡王府……”

“朕原本還當商王不肯好好待你,就只是因為他為人刻薄寡恩,又打算借此給朕個下馬威——如今看來,你這臭小子自個兒的脾氣怕也是要占上一份。”

皇上等了半晌卻也沒等來這個兒子的孝敬,無奈地搖搖頭嘆了口氣,只得自力更生地倒了三杯茶,沒好氣地把其中兩杯推了過去:“那烏雪有控制人心之效,你莫非不知道麽?尤其林金兩家之人,只要被烏雪所控,都會淪為煉蠱之人手下的傀儡,任其趨勢擺布——”

“烏雪?”

他的話還未完,穆羨魚便忍不住低喃了一句,只覺這名字仿佛怎麽聽來都頗為耳熟。才要問問小家夥是不是曾經聽過,腦中便忽然靈光一現,望向了一旁若有所思的墨止道:“烏雪是不是就是金風玉露?我記得那時你曾說過,十九先生給金風玉露起的名字正是烏雪……”

“應該就是的,但是我不曾聽說過它還有什麽操控人心的功效——會不會也是蠱蟲附身的那一種?其實不是叫別人聽話了,而是直接奪了別人的身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無論面見群臣還是衆皇子,面前的人多半都是戰戰兢兢畢恭畢敬,生怕有一絲錯處,惹得聖上有何不快。見着這兩個小的居然就這麽旁若無人地在自己面前說起了悄悄話,皇上忍不住挑了眉,卻又礙于這小子當初因為自己有心無力庇護不周,确實也不曾過得有多舒坦過,也只得咬着牙認了個理虧,卻還是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朕如果什麽時候按捺不住動手揍你,你一定要記得叫你們家小驸馬閉上眼睛不要看,免得吓着了這麽個半大的孩子。”

“父皇息怒——兒臣只是按着父皇說的,用自己的方式适當表達一下兒臣的态度罷了。”

穆羨魚不由失笑,卻也不好再有意胡鬧下去,正了神色擡起頭道:“可是父皇,兒臣确實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不當講,朕現在一聽你說話就來氣。”

皇上不帶半點猶豫地回了一句,不耐地擺了擺手,俨然将自己先前說過的話給徹底忘在了腦後。穆羨魚一時語塞,張口結舌地望着面前居然說反悔就反悔的父皇,忍不住低聲道:“人說君無戲言——父皇可是剛剛才說過,叫兒臣有什麽委屈就自己說出來,別等着別人來體貼我的……”

“朕後悔了還不行?你現在開始給朕少說幾句話,實在是見了你就覺郁悶憋氣——虧你二哥還口口聲聲說你多聽話多懂事,朕還一度愧疚着是不是當真委屈了你,現在看看,誰能有本事委屈你?”

皇上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只覺氣不打一處來,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桌面。穆羨魚卻忽然沉默了下來,靜坐了片刻,才搖搖頭淡聲笑道:“父皇只見兒臣不肯退讓言語不饒人,卻不知兒臣之所以習慣了不服軟,正是因為只要一服了軟,就又要受委屈了……”

他的那個笑意實在太過寡淡蒼白,全然不見了之前從容淡然的氣勢。皇上不由微怔,眼中卻也隐隐顯出了些許悔意:“老三,朕——”

“父皇,兒臣從小便被送出宮去,過繼商王為子,在那座商王府裏面待了七年。”

穆羨魚擡了頭望着他,語氣依然平靜無波,聽來卻仿佛莫名便添了些不少的壓抑沉重:“這七年裏,兒臣只知道自己是害死了母後,甚至連累了國運的災星,是父皇不要的那個兒子。商王府裏的人也都以為兒臣不祥,平日裏幾乎尋不到一個能同我說說話的人,于是兒臣只有把自己關在屋子裏面讀書。久而久之,商王府幾乎也已經忘了那間小院子裏還有個被送出來的皇子,幾日一頓飯,冬夏不添衣,若不是二哥後來翻牆來找我被商王給撞見,兒臣的份例只怕早就要被那些個下人給私下裏克扣一空了。”

“你二哥還翻牆找過你?怪不得朕還奇怪怎麽總聽東宮報太子又不見了,卻原來是偷着跑出了宮去——等他回來,朕非要狠狠教訓他一番不可。”

皇上的聲音帶了些異樣的哽咽,眼眶也仿佛隐隐發紅,卻依然嘴硬着不滿地斥了一聲。穆羨魚卻只是淺笑着搖搖頭,仿若未覺地繼續給自家二哥背着鍋:“那時候也就只有二哥一個人還願意理會兒臣,總是帶着兒臣跑出去玩,去街上買來吃的給我,東宮裏有什麽好的點心,也會特意給我帶來一份。兒臣翻牆的本事就是那時候跟着二哥練出來的,不然也不會有今日這場烏龍了……”

“誰跟你說今日這一回是場烏龍了?”

皇上忽然打斷了他的話,不着痕跡地揉了揉眼睛,輕咳了一聲正色道:“朕原本算計得好好的,只要他敢來行刺,就以天羅地網将他擒住,再借此對金家發難,就算不能徹底擊垮,也好歹削弱些他們的力量,叫他們不要總是觊觎着這一片天下——誰知道這邊一切都已準備好了,你小子居然給朕來了這麽一出。還敢生氣朕不曾事先告訴你,朕比你還生氣呢,叫朕找誰說去?”

穆羨魚原本調動情緒講得正起勁,打算着叫自家父皇感動之下答應自己不要換太子的請求,卻不料話題一轉便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張口結舌地滞了片刻,居然當真覺出了幾分心虛來,輕咳了一聲讪讪道:“父皇息怒,兒臣也是關心則亂……”

“若不是念在你關心則亂的份上,朕非要叫他們多捆你一陣子不可。”

皇上瞥了他一眼,卻也實在硬撐不下去,搖搖頭無奈地笑了笑,極輕地嘆了一聲:“也實在是個傻孩子,朕都已經那麽不管你了,你何必還要在意朕的安危,大晚上的還在這房頂上面到處亂蹦……”

“父皇,兒臣覺得您口中的描述有些不妥,兒臣明明是一路潛行飛檐走壁,怎麽就成了到處亂蹦了?”

穆羨魚不由微愕,忍不住反駁了一句,頓了片刻卻又輕笑着嘆了口氣,垂了目光緩聲道:“其實兒臣當初也動過索性什麽都不管了的念頭。總歸當初在商王府的七年兒臣過得不怎麽樣,後面在宮裏的十來年,卻也不過就是換了個地方念書,換了些人來叫兒臣災星,再換了堵更高更難爬的宮牆罷了……”

“你們兩個居然還敢翻牆出去——簡直膽大包天,恣意妄為,朕回頭非要好好教訓教訓你那個沒有規矩的二哥不可!”

皇上一時幾乎不知是該痛心疾首還是該感動于這兩個孩子的兄弟之情,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重重敲了兩下桌子。穆羨魚卻也沒有半點兒猶豫,點了點頭順勢便開始添油加醋:“兒臣從小就習慣了跟着二哥,有什麽事也都是二哥帶着兒臣去做,如果沒了二哥,兒臣還真不知道應該怎麽辦——父皇,兒臣覺得有些事情還是得由本來應該做這件事的人來幹,您覺得呢?”

“怪不得繞了這麽大的一圈,原來是在這裏等着朕呢——看來你二哥把該說的都和你說了?”

皇上不由微挑了眉,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穆羨魚點了點頭,一本正經道:“大概不光是該說的,連不該說的二哥也跟我都說了。兒臣如今已明白了父皇的苦衷,知道父皇是為了保住兒臣的性命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自然也不會再對父皇心存什麽不滿……”

“什麽叫出此下策——朕的主意在你眼中就這麽不好麽?”

皇上沒好氣地瞪了這個兒子一眼,望着他身上仿佛帶着的那個熟悉的影子,目光不由微凝。怔忡了半晌,終于還是極輕地嘆了一聲,搖了搖頭苦笑道:“或許也确實像你說的,這不是什麽好主意——其實朕也不光就是為了你。朕不願見你,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哪怕有再多的理由,再充分的解釋,也沒有人能補償你這些年一個人經受的委屈,朕虧欠了你的,無論用什麽來換,也注定不可能彌補的回來……”

“父皇,您這麽下套是不行的,這一招二哥早就對我用了不知多少次,我都已經沒什麽感覺了。”

穆羨魚坐在桌旁,俨然連個感動的反應都欠奉,垂了視線毫不留情地戳穿道:“您不要以為這樣說過之後,再誇上兒臣兩句懂事體貼,順勢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就能忽悠得兒臣接下二哥的那個位子——不瞞父皇,兒臣對那個位子根本就沒什麽興致,也一點都不打算接過來。兒臣連驸馬都給您找好了,也許您還不知道,我們兩個應該是生不出孩子來的……”

愕然地望着這個為了不當太子已經開始自暴自棄的兒子,皇上一時竟也不由語塞,半晌才忍不住搖頭失笑,無奈地嘆了口氣:“就算你真不想接這個太子,也總不必這樣不由情面罷?好歹也要等朕曉之以情之後,開始動之以理的時候再打斷——你現在就不叫朕說下去,那後頭要誇你的那一段該怎麽辦,朕還得再刻意找個由頭再說一回?”

小花妖顯然還不曾明白話題怎麽就忽然轉向了這樣一個頗有些離奇的方向,愕然地來回望着忽然就重歸于好了的兩個人,只覺愈發的一頭霧水。穆羨魚含笑将小家夥攬進懷裏,安撫地輕輕拍了拍,搖了搖頭輕笑道:“兒臣最是不禁誇,一旦誇了就容易掉鏈子。父皇的心意兒臣已心領了,也不必就非要開口說出來,如今國中不定波瀾四起,父皇如果實在睡不着,倒不如先把這解藥吃了,兒臣再同父皇禀報一番這江南之行的收獲——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朕後悔先前說的話了——你這性子還是像朕的多些,你母後可沒有你這麽欠揍。”

皇上沉默地望了他半晌,終于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将他手中的碧色丹丸給接了過來。也不做多問,端了茶水便送服了下去,品了半晌的滋味才搖搖頭道:“也不怎麽樣,吃着像是一股子青草味……”

穆羨魚一時語塞,半晌才忍不住失笑出聲,無奈地搖了搖頭扶額嘆道:“我雖不曾見過母後,不過依着這些日子聽來諸位長輩的描述,父皇當年大概——沒少挨母後的揍罷?”

作者有話要說: 兄弟互坑是遺傳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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