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看到了.
“好了, 就算你這樣假裝自己很委屈,其實也都是無濟于事。人家祿存該被你咒還是被你咒, 總得想個正經的辦法出來才行。”
十九先生無奈地嘆了口氣,又擡手指了指衆人頭頂的那一片夜空, 望向白虎的眼中便帶了幾分責備之意:“你自己看看, 他的命格都被你給改成什麽樣子了, 難不成你還能上去把星星叼回去嗎?”
“我——”
白虎本就理虧,又被他這樣不由分說地訓了一通, 只覺越發委屈,仰頭瞄了一眼, 便耷拉着耳朵低聲道:“我也沒什麽辦法, 當初你們倆第一次着火的時候我就試過了, 能改過來卻改不回去——我也不想讓你們倆每次不可描述的時候都着火啊, 要是能改, 我肯定早就改回去了……”
“原來前輩和朱雀前輩每次——都會着火嗎?”
穆羨魚看不懂那些星宿運行, 也不知道自己的命數到底慘到了一個什麽地步, 索性也就不再去多加在意。聽到了白虎的話, 神色卻忽然微變, 望向十九先生的目光便多了幾分肅然起敬:“說實話,晚輩原本以為那不過只是一次意外罷了,卻沒想到居然悲慘到了這個地步……”
“不要聽他胡說,我們兩個明明好好的,哪裏就次次都着火了。”
十九先生的面色瞬間便帶了幾分尴尬,沒好氣地瞥了一眼這個有什麽都往外說的家夥:“哪兒都有你——少說幾句話能怎麽樣?就非得把你嘴上帶個嚼子才行?”
“都跟你說了幾次了, 我們這些不下蛋的不是都能用嚼子,那是只有驢跟馬才會戴的!”
白虎義憤填膺地糾正了一句,卻又在青龍充滿了關愛的目光下瞬間老實了下來,耷拉着腦袋低聲道:“我知道錯了——大不了等他出事的時候,我就去把他的身子搶回來,給他洗筋伐髓重塑身體,叫他的神魂還能待在原本的身體裏就是了。”
“還有這個辦法?我記得之前那蠱蟲也曾經奪舍過,只不過搶奪的是別人的身子,我也可以奪自己的舍麽?”
穆羨魚目光不由微亮,好奇地追問了一句。白虎得意地仰了頭,才要開口答話,就被一旁的十九先生給拎到了一旁:“确實是可以的——只是一旦這樣之後,你的容貌就不會再有任何變化,也永遠都不會變老。凡人不懂這其中的門道,怕是要将你當做妖怪,你就只能從此避世而居了……”
“不知道為什麽,我忽然覺得二嫂可能對這個辦法會很感興趣。”
他說得凝重,穆羨魚卻顯然不覺這種事有多大壓力,笑着應了一句,便将小家夥攬到了身旁:“先生放心,晚輩原本也是打算等此間事了,就同墨止一起去藥谷隐居的。大不了剩下這些年就都替先生守着藥谷也就是了,還能幫先生種種花草,若是待得無聊了,便四處走一走,總歸不在一處定居,大抵便不會被人發覺出不對來的。”
“你們一個兩個的都要去藥谷,将來藥谷都要變成收留你們這些家夥的避難所了。”
十九先生不由失笑,又無奈地搖了搖頭:“也罷,對凡人來說長生不老不算是什麽好事,可對你來說,你原本就是與天地同生不死不滅的星宿,不過是叫你把這個身子多用一段時日罷了,倒也沒什麽不行的。不像是你舅舅,他們兩個才真叫我頭疼……”
“先生知道我舅舅後來怎麽樣了嗎?”
穆羨魚心中不由微動,連忙追問了一句。卻還不及等到十九先生回答,就聽見身後傳來了自家父皇的聲音:“淵兒,你過來,朕有話要對你說。”
“父皇……”
穆羨魚還沒聽過自家父皇這樣親昵的叫法,不由輕咳了一聲,轉身迎了過去,面上便帶了幾分為難:“父皇,兒臣都已經二十多歲了,您這麽叫兒臣,實在是有些——”
“朕高興怎麽叫就怎麽叫,你不服氣就自己去撞牆,少在這裏跟朕談條件。”
皇上的面色瞬間便沉了下來,淡聲應了一句,負了手便往屋中走回去。穆羨魚無奈地輕嘆了口氣,卻也只好沖着十九先生俯身拱手,略一沉吟才道:“勞煩先生替晚輩照看一下墨止,晚輩先去同父皇說幾句話,馬上就回來。”
“還記得我第一次同你說話的時候,你同老夫說的也是這一句話。”
十九先生含笑點了點頭,擡手輕輕按住了這個晚輩的肩,放緩了力道拍了兩下:“去罷,把話說明白——不要因為你是天上的星宿,就不認真去走這人間的輪回。要記住,每一場輪回都是你最應當慎重以待的過程,不要等到将來歸位之後,才忽然後悔當初哪裏沒有做好,哪裏本該珍惜……”
“多謝先生教誨,晚輩記住了。”
穆羨魚誠聲應了一句,又沖他深施一禮,便轉身往宮中快步走了過去。
小花妖本能地想要追上去,卻被十九先生給攔了回來,耐心地拍了拍他的背溫聲道:“這是你家小哥哥必須自己去度的一道劫——他此生命數之中,最重的是親緣,可最薄的也是親緣。他心中根本就還是一團亂麻,只是怕你擔心難過,所以故作灑脫罷了。你要給他獨處的空間,不要叫他有太大的壓力才是。”
墨止緊抿了唇低下頭去,沉默了許久才又輕聲道:“如果小哥哥的父皇沒有相信白虎前輩的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其實小哥哥的父皇根本就沒有把握能夠保護得好小哥哥,甚至心中還有過要犧牲一個兒子,來保全太子二哥的念頭,所以白虎前輩的話才會應驗……是不是這樣?”
“你原來已經能懂的這麽多了嗎?”
十九先生不由微訝,卻也端正了原本随意的态度,半蹲了身子望着面前的小花妖:“墨止,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到的麽?”
“我一直都跟在小哥哥身旁,小哥哥什麽都不會瞞着我,想到了什麽也會和我說——我聽不懂的就會記下來自己慢慢想,日子久了,也就多少明白了一點道理。”
小花妖認真地擡了頭,胸口輕微地起伏了兩下,才又迎上了先生的目光,一字一頓地緩聲道:“我能感覺得到,小哥哥的父皇确實想要對小哥哥好。但是如果要在兩個人之間選一個的話,他還是一定會選太子二哥,放棄小哥哥……”
“就是這麽回事——我也感覺到了!”
一旁的白虎連忙用力地點了點頭,不疊地附和着小花妖的話,拼命想要解釋清楚自己當時的無心之失:“我當時就是在和他那個什麽父皇說話的時候,覺得他父皇的想法很不對——就好像當初咱們十二族混戰的時候一樣。咱們會把那些可靠又不是特別重要的人放出去打頭陣,讓他們掃清最危險的障礙,可是這樣其實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咱們所有人心裏其實也都明白。他父皇現在就是在做這種事,可那也是他的兒子啊!要是我好不容易生下來一頭小虎崽,我肯定不舍得讓他出去打架的……”
“你不要老想着生什麽虎崽——不生蛋的都是異端,除非我們找到讓你生蛋的辦法,否則你就不要有這種不切實際的期待了。”
十九先生毫不留情地駁回了他最後的那一句話,擡頭望向那一顆愈發暗淡的祿存星,忍不住極輕地嘆了一聲:“其實他心裏都是明白的,他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是被抛棄和犧牲的那一個,也早已接受了這樣的命運——而現在他所經歷的一切,其實就是在告訴他,他當初其實并沒有被抛棄,但是現在,他們确實要犧牲他了。”
“這樣的感覺一點兒都不好——要是我的話,寧肯從一開始就一直都是被抛棄的,也總比這樣從深淵底下捧起來,再狠狠摔回去的好。”
白虎悶聲應了一句,耷拉着耳朵把腦袋埋了起來。十九先生實在看不慣他這個動不動就學人家奶貓的樣子,一把拎着他的後頸扔到一旁,又望向從一開始就不曾說過話的小花妖,耐心地緩聲道:“墨止,你不要不說話——你心裏有什麽想法沒有?”
“我能感覺到,小哥哥今晚在見到父皇的時候,其實是不太開心的。”
墨止回過頭望着那座高大巍峨的宮殿,頓了片刻才又輕聲道:“小哥哥原本可以跟太子二哥他們一起回京,卻叫我帶着他趕回來,就是因為不放心父皇的身子,怕會出什麽變故——可是今天一來就被擋在外面,又無緣無故地被那張網給擒住,小哥哥那個時候是真的生氣了……”
“就是就是,換了我我也不高興。我為了你辛辛苦苦趕回來,滿心都是擔憂,結果你其實根本不把我當做一回事,換誰誰受得了?”
白虎心中原本便愧疚得不成,自然不肯放過任何一個機會,連滾帶爬地掙紮起了身子,深以為然地附和了一句。卻還不及說下去,就被十九先生一把按進了花盆裏面:“不必理他,你接着說。”
“是……”
墨止忍不住瞄了一眼被塞在花盆裏只剩下條尾巴的小白貓,強自壓下了心中的擔憂,略一猶豫才又道:“我不知道小哥哥心中究竟在乎的是什麽,但是我可以知道——小哥哥其實真的一直都很想要離開,想要走的遠遠的,去到一個所有人都不認識的地方……”
——
還不知道自家的小花妖早已将自己的心思賣個一幹二淨,穆羨魚正老老實實地坐在屋子裏頭,望着仿佛忽然恢複了往日一般威嚴的父皇。認真地思索着二哥将來坐上了皇位,是不是也要變成這樣一個能止小兒夜啼的懾人形象。
還未及回神,他的背上就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本能地坐直了身子,便迎上了自家父皇仿佛複雜至極的目光。
“父皇——您這樣看着兒臣,總叫兒臣覺得兒臣連二十四歲都活不到,馬上就要倒在地上一命嗚呼了。”
穆羨魚不願去多想那雙眼睛裏究竟藏着多複雜的情感和內容,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避開那雙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眼睛,淺笑着輕聲嘆了一句。
“你早就知道?”
皇上忽然上前了兩步,不錯目光地盯着這個兒子,沉默了許久才又低聲道:“你早就知道,卻不肯告訴朕——你是不是也和別人一樣,以為朕其實不過是因為你有了玄武血脈,所以才忽然待你同以往不同,心中其實根本就沒有你這個兒子?”
“兒臣也只是剛知道此事,心中也實在驚訝得很。”
穆羨魚淺笑着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沉默了片刻才又緩聲道:“只不過在這些日子裏,兒臣其實也曾仔細想過。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兒臣的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甚至兒臣可能跟本就不該成為父皇的兒子。如果一開始不是先祖一時心動,直接将祿存星投入皇家,這一切就都不會被兒臣打亂——所以說,或許只有兒臣真正消失了,父皇也好,外公也好,所有的一切才能重新回到正軌……”
“什麽叫正軌,沒有你了就算是正軌嗎?”
皇上極輕地嘆了一聲,慣常了威嚴的神色仿佛忽然顯出了幾分疲倦,按着他的肩坐在了桌邊:“朕必須要承認——如果要在你和你二哥中選一個的話,朕會留下你二哥,讓你出去替他掃清通往皇位的障礙。但是這與你們哪一個在朕的心中分量更重,其實毫無關系……”
“兒臣知道,父皇會選二哥,是因為兒臣根本就不想接這個皇位。”
穆羨魚坦然地點了點頭,略略坐直了身子接過話頭:“對于父皇來說,要考慮的不光是自己的兒子,還有皇位的傳承。兒臣對皇位的态度實在太不認真,萬一将來父皇真把皇位傳給了兒臣,兒臣很可能就會把一切都搞得亂成一團……”
“不是可能,是一定會搞得亂成一團——你看看朕不過是給你封王開府,你都把如今京城內外的局面給攪和成什麽樣子了?”
皇上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頭痛地揉了揉額角:“其實朕就應該再狠一狠心,把你拘在皇宮裏面撐到春獵,也不會鬧出這麽多的事來——偏偏那時候朕在花園裏面見到你,你眼裏連精氣神都沒有了,整個人都像是丢了魂一樣。朕心中實在難受,想着總歸到了春獵祭祖時就要公布你的身份,至少也要答應你這一個要求才好,就一時心軟應了你,誰知道自打你一出去,就沒完沒了地給朕惹禍,到現在都不得安生。”
“父皇心中還是疼兒臣的,兒臣知道。”
穆羨魚不由微讪,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輕咳兩聲才又不甘心地解釋了一句:“其實——這些也不能光怪兒臣,兒臣自己也不想折騰啊,還不是身不由己,一路被人給追殺到了江南去……”
“你還好意思提江南?朕想起這件事就來氣,有人害你你不知道來找朕告狀,居然跑到江南去找你舅舅——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朕這個父皇?”
皇上一說起這事便愈發沒了什麽好聲色,含怒瞪了他一眼道:“朕不過是一個沒看住,你居然就跑到了江南去,害得朕不得不派太子去接你回來。結果你居然又把太子扔在了江南,自己跑回來了……”
“等等——父皇,怎麽兒臣的什麽事您都知道?”
穆羨魚正苦思冥想着應對的話,卻忽然反應過來了不對,訝異地擡了頭道:“兒臣去江南的事您知道也不稀奇,可您怎麽知道我是去找舅舅——還知道我把二哥扔在江南,自己偷偷跑回來了?”
“朕早就同你說了,朕同畢方結下了契約之後,在朕身死之前,它就會一直替朕做事。”
皇上被他問得不由目光微閃,卻又反應過來自己原本就沒什麽可心虛的,便再度坐直了身子坦然道:“你這麽能折騰,朕擔心自己的兒子有什麽不對?那時朕見你要去江南,心中不放心,就令畢方一路暗中跟随于你——直到畢方不知道怎麽忽然被人喚醒,又被你給吓跑之前,你的一舉一動朕都清清楚楚,什麽都別想瞞得了朕。”
“我的一舉一動……”
穆羨魚心頭不由升起了個不祥的預感,低聲應了一句,目光便驀地顯出了幾分詭異來:“父皇——您的意思是,兒臣跟墨止的所有事情,您其實也都看到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談戀愛的日記本被家長發現了!Σ(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