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坦白了.
“如果你說的是你們兩個那些聽了叫人臉紅的小兒女私話, 朕倒是不曾聽過。”
皇上清了清嗓子,認真地應了一句, 說出來的話卻叫穆羨魚愈發臉紅。把自己嗆得止不住咳了幾聲,還不及直起腰, 手中就被人塞了一杯尚溫的茶水:“有什麽可不好意思的?不就是追個什麽都不懂的娃娃, 居然也能叫你拖上這麽久, 實在是給朕丢人——朕當初同你母後在一起的時候,她心中原本還對那個坑了她一輩子的皇上怨怼不已, 還不是沒幾天就叫朕給哄好了……”
“這能怪得了兒臣麽?在今天之前,兒臣一共也沒跟父皇您見過幾面, 甚至都記不大清您長的究竟是什麽模樣——要不是您這一身黃袍, 打個照面兒臣興許都認不出來。”
穆羨魚抿着茶水緩過了幾分力氣, 就又忍不住頂了一句嘴。本以為自家這位脾氣怎麽看都不大好的父皇準得又動手收拾自己, 都已做好了躲避的架勢, 卻遲遲沒能等到那一巴掌落在自己身上。怔忡了片刻才擡起頭, 便猝不及防地撞進了那一雙太過複雜的眼睛裏面。
“父皇——兒臣就是随口說的, 您不要往心裏去……”
若是對着自家二哥, 這時候正是賣慘叫對方心軟的好時候, 可畢竟面對着的是尚顯陌生的父皇,穆羨魚一時卻也沒了底氣,沉默了片刻才又輕聲道:“兒臣不曾怨過父皇——”
“你是不曾怨過朕,那是因為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的父皇應該是一個什麽樣子。”
皇上極輕地嘆了一聲,望着這個兒子尚顯單薄的身形,眼中便帶了幾分歉意愧疚:“朕雖然有苦衷, 卻本不必把一切都搞成這個樣子……朕一開始确實是因為你母後的緣故,說什麽也不願見到你,後來又因為高家的背叛,遷怒于你和你二哥,将你送給了商王。那是朕今生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你或許已經不記得了,在商王府來人把你抱走的那一日,你哭得很厲害,一直在給朕認錯,說你以後一定會聽話,求朕別不要你——可你又何嘗真正做錯過什麽呢?這之中沒有任何一件事是你做的,可一切因果卻都要由你來承受……”
“父皇現在再說這些,就顯然是要叫兒臣心裏難受,然後乖乖聽您的話了。”
穆羨魚深深低了頭,苦笑着輕聲開口,眼中卻已隐隐有水光閃動:“可是——兒臣還是想聽……兒臣從不敢和任何人說,就算同二哥也沒有說過,其實兒臣心裏,是一直都想聽父皇您親口對兒臣說當初的那些事的。”
“朕同你說這些,其實沒有任何目的——只是覺得這麽多年來朕居然都沒有給過你一個交代,居然就這樣一直拖到了現在,實在太不公平。”
皇上起了身,輕輕按上了這個兒子的肩,頓了片刻才又緩聲道:“其實有一段時間,朕是刻意不去關注你的——因為那時候朕始終不能從你母後的離去和高家的背叛中緩過神來。有太多事都叫人想不通,而直到想通了的時候,卻已然塵埃落定,無從挽回……”
“父皇,我母後是大哥下的毒嗎?”
穆羨魚忽然打斷了他的感慨,擡起頭盯住了那雙眼睛,先前一閃即逝的脆弱已經全然不見,只剩下執着得懾人的亮芒:“您同我說實話——我想知道,母後的事,是大哥幹的嗎?”
皇上的身子不由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望着他,垂在身側的拳頭緩緩握緊又松開,沉默半晌才輕輕點了點頭:“是他——但他那時尚不知那烏雪對玄武血脈的人是至毒,只是想叫你生不下來罷了。而那時宮中也尚且對烏雪一無所知,直到你舅舅也出了事,有上神降臨點破其中密辛,朕才慌忙将你從商王府接了回來……”
這一切同穆羨魚心中所料并無二致,倒也不叫他覺得如何驚訝,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卻也沒忍心告訴自家父皇那一位“上神”其實就是方才把自己活活咒沒了一半壽命的小奶貓。垂了視線沉吟半晌,才又擡了頭緩聲道:“兒臣能否鬥膽一問——父皇為何要留着大哥,既無責罰,又不處置,甚至放縱他到了如今的地步?”
“金家始終對我林氏皇族虎視眈眈,高家也早已坐大,如今已然極不可控。朕能替太子擋得住一時,卻不能替他擋得住一世。”
皇上仍被他方才的問題震得心緒難平,卻也不再同這個兒子費心周旋,索性坦白地望着他道:“金家和高家是外敵,朕不可能放任他們肆意而為,所以朕一定要插手制衡。但是這樣一來,你二哥就沒有鍛煉的機會……”
“所以父皇就有意放縱大哥,想要用他來磨砺二哥,叫二哥積累經驗?”
穆羨魚追問了一句,雙手握緊了扶手撐起身子,眼中已帶了幾分難以置信的愕然:“可是您知道在您的放縱之下,大哥他都做了什麽嗎?他一直在以金風玉露,也就是民間所稱的烏雪來控制章家,令章家在進貢的茶餅中攙有夾竹桃幹花,又在事情敗露之後不再給他們那金風玉露,以至于一整個大家族在一夜之間徹底消亡——他囚禁金世鴻,叫他去偷了虎豹騎的攻城弩,以此妄圖一箭雙雕,既令兒臣喪命在那攻城弩之下,又可趁機栽贓高家……”
“朕如果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也絕不可能放縱他到今天這個地步。”
皇上苦笑着重重嘆了口氣,眼中已是一片悔意,原本挺直的肩背忽然疲倦地松垮下來,竟忽然便顯出了幾分不容忽視的蒼老落寞:“是朕太過自信——朕甚至真的以為他也中了那烏雪的蠱毒,所以還一直叫宮中省下來一份給他續命。誰知等到朕真的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候,他已經全然不可控,甚至已經開始試圖來控制朕……”
“二哥說宮中已經沒有多少烏雪了……所以大哥是在用那蠱毒同父皇談條件,要父皇給他太子之位嗎?”
聽了他的話,穆羨魚心中最後一絲懷疑也終于得到了印證,擡起頭望着面前的父皇,問出了那一句壓在心底許久的話。
先前的震撼已經不少,以至于聽到他問出這一句,皇上竟不覺有多驚訝,反倒莫名地松了口氣。擡手揉了揉額角,輕輕點了點頭:“他果然走上了和商王一樣的老路——可他畢竟還是太嫩了,經驗也實在不足。也不仔細想想,當初朕大好年華雄心萬丈的時候,都寧肯以身祭祀畢方,也不願受商王的脅迫鉗制。如今朕已然是垂暮之年,生死都已無謂,又豈會受他威脅?”
“您倒是沒受他威脅,您光拿二哥威脅着兒臣去對付他了。”
總算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穆羨魚卻也重重嘆了口氣,放松了身子倒進椅子裏,無奈地搖了搖頭:“父皇,請恕兒臣直言——您這才真算是‘機關算盡太聰明’,結果到頭來就坑進去了兒臣一個……”
“如果朕早知道會是如今這個結果,絕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上來。”
他只是随口一說,皇上的眼中卻驀地閃過一抹激痛,望着這個坐沒坐相癱在椅子裏的兒子,卻再沒了訓斥他多講些規矩的心思,垂在身側的拳也越攥越緊:“朕到底都做了些什麽?居然就一直都委屈着你,委屈了你這麽久,本來以為以後就可以好好彌補你,可是居然——居然有人告訴朕,連這樣的機會朕都已經不配再有了……”
“父皇——其實這件事倒是沒那麽重要,您倒也不必太往心裏去了。”
穆羨魚沒料到自家父皇直接想到了這一層上去,不由心虛地輕咳了一聲,摸了摸鼻子才斟酌着緩聲道:“其實——其實兒臣是祿存星臨世這件事是真的……”
“朕當然知道是真的,你那只貓前輩當時也是這麽和朕說的。”
皇上擡起頭望着他,眼中忽然閃過些微弱的希望亮芒:“莫非——你還有辦法晚些歸位麽?朕聽說過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只要你晚回去十天半個月的,在這地上就是十來年,你看看是不是就能有辦法……”
“不不——父皇父皇,兒臣想說的不是這個。”
穆羨魚被自家父皇突如其來的熱情鬧得有些招架不住,連忙搖了搖頭,扶着他坐回了椅子裏,斟酌許久才又試探地輕聲道:“兒臣的意思其實是——是兒臣可能不能完全算是您的兒子。兒臣是祿存星,祿存星是咱們家先祖,也就是玄武前輩親自點化,然後他們說——總歸前輩他們說,大概這就算是玄武前輩生的了……”
“開什麽玩笑?你分明就是朕的兒子,是你母後親自生出來的——你母後為了生你連一條命都沒了,你居然還敢當別人的兒子?!”
皇上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猛地站起了身,匪夷所思地望着這個膽大包天的臭小子。穆羨魚被他吓得不由一激靈,實在不敢再解釋自己不是別的人生的,而是別的烏龜的生的,老老實實地站直了身子搖頭道:“兒臣不敢,兒臣就是父皇和母後生的,如假包換……”
“你用不着這麽緊張,朕其實也知道你是祿存星——可等你變回了祿存星,就真的不再是朕的兒子了。”
皇上靜靜望了他半晌,終于輕嘆了口氣,疲倦地坐在了桌邊:“對于朕來說,你就只是林淵,只是帶着你母後的血降生的那一個孩子——等到你這一世結束之後,我們之間就不會再有任何關系……”
“其實——兒臣現在還是青龍殿的女婿。只要皇室繼續信仰四聖獸,又以玄武血脈為至尊,往後的祭祀兒臣大概可以幫忙給上面打個招呼,給咱們家多行點方便的……”
穆羨魚壯着膽子補充說明了一句,在看到自家父皇按捺不住想要撸袖子的下一刻,便眼疾手快地退了一步,識相地端正了神色道:“父皇,兒臣不胡鬧了,您說您的,兒臣聽着。”
“能說的都被你說了,還有什麽好說的?”
皇上瞪了他半晌,卻也不由苦笑着扶了額,無奈地搖了搖頭:“其實朕原本打算的就是叫你去替你二哥開路,可真到了這個時候,朕才終于明白——朕心中舍不得你,也無法釋懷對你這些年的忽視和虧欠。你是個好兒子,朕卻從來都不是個好父親……”
“父皇,如今說這些确實都已沒什麽用,畢竟兒臣命數已定,怕也是改不回去的了。咱們還不如合計合計眼下還有什麽能做的,也好歹叫兒臣不白折騰這一回。”
穆羨魚畢竟還做不到就這麽坦誠地同自家父皇對着傷感嘆息,抿了嘴略一沉吟,便毫不猶豫地将話題岔開:“父皇,兒臣方才其實在想——您看,既然兒臣只能活到二十四歲,那不如就把剩下的這不到一年給過得充實些……”
“你想去哪兒,想要做什麽,朕都由着你。”
皇上不帶半分猶豫地應了一句,又從袖子裏掏出了一面玉牌推給他:“這是朕的內庫令牌,拿着它去內庫,裏面無論什麽你都可以任意取用,不必報給朕知道。”
穆羨魚原本還想客氣一番,聽到自己自家父皇下頭的話,便毫不猶豫地将那面玉牌揣進了袖子裏:“兒臣謝過父皇——只是父皇,您就不怕兒臣拿了內庫的金銀珠寶,偷偷去接濟二哥嗎?”
皇上詫異地挑了眉,匪夷所思地望了這個兒子半晌,才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看來他們還真是一點都沒把你教明白……內庫是給皇家用的,等到朕百年之後,這內庫就是你二哥的家底。你要是願意用你二哥的家底去接濟你二哥,朕當然是沒什麽意見……”
“不打緊,反正我二哥也不知道我的錢是從內庫拿的,不如就賣個順水人情。總歸兒臣本來就是祿存星,手裏有點錢有什麽不對?”
穆羨魚坦然地應了一句,又一本正經地繼續盤算道:“墨止還想開個藥鋪呢,這下倒是不愁沒有好藥材了,兒臣回頭帶他進去挑挑,看看有沒有什麽成了精的藥材,就不留在宮裏面滿地亂跑了……”
“宮裏當真有藥材滿地亂跑嗎?”
皇上沒料到這個兒子居然當真這麽起勁地盤算起了怎麽花錢,正欲訓斥一句沒出息,便忽然聽見了他的最後一句話,忍不住追問道:“朕前陣子聽侍衛禀報,說看到一株人參拉着一顆不知道是什麽草滿地亂跑,酒香四溢令人不由自醉,把他們吓得不成。朕還訓斥了他們,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不可胡言亂語這些子虛烏有之事——卻原來是真的麽?”
“如果父皇說的是這件事的話——兒臣是知道的。他們應當是沒看錯,當時可能确實是有一株人參在拉着兒臣家裏的小白芷在地上跑……”
穆羨魚只覺心虛不已,輕咳了一聲讪讪道:“兒臣聽墨止說,這宮中成精的藥材有不少,還有在酒裏面泡着的,等天一黑了就出來到處亂跑。咱們宮殿頂上的那些瑞獸晚上是要睡覺的,只有白天才會約束它們,所以巡夜的侍衛看到了這些東西,怕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父皇只要叫他們不要害怕,假裝沒看到就好了。”
“聽你這麽一說,朕忽然有些不想住在這皇宮裏頭了。”
皇上忍不住想象了一番滿地的草藥趁着月色亂跑的情形,便不由打了個寒顫,心有餘悸地搖了搖頭。穆羨魚和小家夥在一塊兒待得久了,卻也早已養成了習慣,熟練地開口解釋道:“父皇不必害怕,其實那些草藥都是不會傷人的,反而會對人們有益處——這世上唯有草木系的精怪乃是集天地靈氣而生,況且我林家又是木系,與他們本就同根同源,如此相依共生也能對林家人有所裨益……”
“倒不是說他們傷不傷人——罷了,反正你都能把個小花妖給抱回家,朕再要同你說這東西吓人,你大概也沒什麽感覺。”
皇上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着輕嘆了口氣,竟忽然覺着叫他這麽一番插科打诨下來,胸口原本的郁結竟也消散了不少。望着這個兒子一片坦然的神色,卻也猜不透他究竟是不是有意為之,只是叩了兩下桌面,輕咳了一聲道:“內庫的事你自己來定,就用不着事事都要彙報給朕聽了——你且說說還有沒有別的什麽事,是朕能幫得上你的忙的?”
作者有話要說: 可以談錢!!談錢不傷感情!!ヾ(¥▽¥)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