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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長大了.

聽到讓自己長大不會叫母後因此消失, 墨止才終于松了口氣,彎了彎腰答應了下來。又忽然蹦跶着回到了花盆邊上, 彎了腰在盆裏翻找了一陣,才終于抱着一段碩大的物體跳了回來:“小哥哥, 這是我的根……”

穆羨魚臉上止不住地泛起了些許血色, 掩了口輕咳兩聲, 卻還是在看清了小家夥的身形與懷抱中根的比例之後,忍不住訝異地睜大了眼睛:“居然這麽大——”

他的話音還未落就被皇後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把, 再看小花妖的花苞俨然已羞成了淡粉色,才意識到自己這話仿佛确實有些歧義。只是眼下的情形卻也實在不大适合解釋, 只能欲蓋彌彰地扯開了話題:“墨止, 其實我一直覺得好奇, 你平時都不是一整個——都在一起的嗎?”

“因為根太沉了, 帶着就沒有辦法跳了……”

小花妖紅着花應了一句, 扭捏地抖了抖葉片, 才又繼續低聲道:“而且我的藥用部分都是在根上, 所以有好多人都會來搶。先生說財不外露, 這樣帶出去實在太張揚了, 可是只埋在土裏又容易被別的動物給刨走,要藏在花盆裏面才安全……”

“确實——倒也很是有理有據。”

穆羨魚心服口服地點了點頭,才終于把手中托着的小花妖交到了母親的手中。他的心裏還是帶着些許緊張,忐忑地望着小家夥的狀況,輕輕捏住了他的一片葉子:“墨止,害不害怕?”

“有一點——不過我相信母後!”

小花妖猶豫着應了, 又殷勤地朝着皇後大聲補了一句。皇後忍不住輕笑出聲,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道:“可真是個好孩子,比你們家小哥哥的嘴可要甜得多了——不要怕,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繁華枯榮其實很快的。”

穆羨魚心中不由微動,下意識被這一句話中的深意給吸引了過去。皇後的掌心卻已顯出了一片淡藍色的柔和光芒,将小花妖溫柔地裹在其中。

那力量十分柔和,像是母親一般緩緩撫慰着,叫小花妖所有的葉片都放松地舒展開來。不知不覺間,就看到有鮮嫩的枝芽偷偷冒頭,又緩緩長成一片完整的葉子,顏色也由鮮嫩的鵝黃轉為通透的青翠。

“這是春夏之交,就像是你們現在的這個年紀。這個年紀其實最結實了,就算不小心折斷片葉子,劃傷了根莖,也可以很快就愈合,最多只是留下一道傷疤,該向上生長的時候,一點兒都不會比別人慢下來。”

皇後溫聲開口,聲音中仿佛帶了一股奇妙的韻律,叫人不由自主便沉溺進那一片神秘的境界當中去。

一言春秋,一息枯榮。

就在那一株白芷長到最茂盛也最青翠的時候,忽然就從頂端吐出了幾叢精致的花苞,怯生生地試探着周圍的環境。那花苞極小,滿滿當當地擠在一起,随風微微搖晃着,直到有一朵忽然開放,剩下的便跟着一朵接一朵地開了下去。

“還真是好漂亮……”

皇後忍不住輕聲贊嘆了一句,又含笑點了點頭道:“這世間的花朵大多都是争芳鬥豔,大紅大黃的恨不得比誰都顯眼。可你們家的小白花卻是幹幹淨淨的,叫人看了就覺得舒服。”

“墨止也一樣——他其實還只是個才初涉認識的小花妖,連許多最基本的事情都不懂。所以兒臣總是擔憂着會不會不小心教壞了他,會不會叫他太早的成熟,太早的看到這世上不美好的東西……”

穆羨魚不由輕嘆了一聲,卻又忽然搖了搖頭,淺笑着低聲道:“我現在忽然覺得很舍不得——雖然也确實一直都盼着墨止能盡快長大。可真看到他長大了,卻又會忍不住覺得忐忑。畢竟在他還只是個孩子的時候,有無數個可以長大的機會,可是等他成長之後,就再也沒有辦法回得到從前了……”

“有辦法。”

身旁忽然傳來了個極耐心緩慢的聲音。穆羨魚雖然對這聲音的印象不深,但對于這個熟悉的語速和語調卻已經銘心刻骨,本能地打了個激靈,心虛地望了過去,就看到身旁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現出了玄武沉穩的身形。

畢竟也是才剛說完先祖的壞話,雖然知道以先祖的速度未必就能聽得見那一句,穆羨魚心中卻還是不又生出了幾分緊張。連忙起了身規規矩矩地施了一禮,又糾結了半晌,還是叫出了最習慣的稱呼:“前輩,您怎麽來了?”

“你們四個子星輪流下界,就是為了叫你們有機會,可以回到最開始的時候,什麽都不知道地從頭再來一次。”

玄武這才不緊不慢地把話說完,又沖着一旁的皇後微微點了下頭:“我是來帶她回玄武殿的,等你回去之後,你們母子一樣可以團聚。還有這只小花妖陪你,就不要總是想着逃出玄武殿了,行不行?”

雖然還沒有恢複作為祿存星的記憶,穆羨魚卻還是不由生出了些許心虛的冷汗,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前輩,我經常會逃出去嗎……”

“很經常,基本上每次玄武殿反應過來一次,你都已經逃出去四到五次了。”

在他放慢了提問速度之後,玄武同他的交流也顯然順暢了不少,只是說出來的話卻叫穆羨魚不由失笑:“我原本覺得應該是我叫人頭疼,這麽看來,倒也說不上誰更頭疼一些……墨止!”

他的話音未落,便忽然緊張地湊了過去。那些小白花都已枯黃凋落,葉片也漸漸卷曲幹枯,叫他心中不由生出了些許不安,正要上前細問時,身形卻仿佛忽然被什麽給穩穩定住,無論如何都動彈不得。

“急什麽,這還沒到中秋呢。”

皇後瞥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應了一句,頓了片刻才又緩聲道:“不死不生,不枯不榮。生死本就該為一體,少了哪一個,都不能湊成一個輪回,所以有些執念其實毫無意義——生死不能隔開什麽,不過是有些人将生死當做是判決,所以才會尤其在意罷了。”

“母後,道理我都懂,可我還是擔心墨止……”

穆羨魚被自家先祖的力量鎮壓得動彈不得,只能哭笑不得地應了一句。

皇後被他噎得險些說不出話,半是好氣半是好笑地瞪了他一眼:“你這個臭小子,怎麽這麽冥頑不靈,一點慧根都沒有——猴急什麽?不趕緊叫他長大一點,你難道要跟個娃娃過上一輩子嗎?給你暖床都只能暖半個身子,你都不覺知道發愁?”

“母後——我覺得您說這話也挺沒慧根的……”

穆羨魚忍不住應了一句,望着自家母後瞬間淩厲威嚴起來的目光,卻也立刻坐直了身子,毫不猶豫地改口道:“母後所言字字珠玑鞭辟入裏,兒臣受教了。”

“現在騰不出手,等回頭再收拾你。”

皇後沒好氣地搖了搖頭,又将心思集中回了正撲簇落葉的小花妖身上。穆羨魚的注意力卻也忍不住越發集中,每見到一片葉子落下,心中便不由跟着一顫,只覺愈發的忐忑不安,想要來回踱上幾步派遣心中的情緒,卻發現自己竟依然半點都動彈不得。

“他現在正在沉睡,是對外界沒有感知的。你不必擔心,我有話要問你。”

身旁傳來玄武不緊不慢的聲音,穆羨魚苦笑着輕嘆了口氣,無奈地坐直了身子恭敬道:“前輩請問,晚輩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很會說好聽的話,反應也很快。”

玄武擡起頭望着他,一雙蛇眸中帶了些許揣度,又頓了片刻才道:“你能不能教教我,怎麽才能說出別人喜歡聽的話來?”

“前輩所說的‘別人’,是指白虎前輩嗎?”

穆羨魚心中微動,試探着輕聲問了一句。玄武緩緩點了點頭,又頭痛地嘆了口氣:“他生我氣很久了,我很苦惱,不知道要怎麽哄他。”

“可是——我聽墨止說,按照青龍前輩的說法,白虎前輩是因為青龍前輩蛋裏爬出來了一個赑屃,才會和您生氣的……”

穆羨魚到現在還沒弄清楚這四位之間的愛恨情仇,猶豫着答了一句,卻見玄武的一雙蛇瞳中竟帶了些許罕見的詫異,原本盤在龜殼上的蛇頸也忽然撐直了:“他生我的氣,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前輩自己不知道?”

穆羨魚不由微愕,睜大了眼睛望着他,玄武卻只是茫然地搖了搖頭:“那件事很簡單,因為那個蛋本來就是我的,和青龍沒有關系。只是我懶得孵蛋,所以扔在了青龍窩裏一起孵罷了。”

“那青龍前輩還真是很慘……”

沒料到這堪稱複雜的糾葛居然就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個原因,穆羨魚忍不住低聲感慨了一句,搖了搖頭無奈笑道:“看來前輩确實需要和白虎前輩好好談談——他們二位都正在宮中,前輩何不去同他們把話說開,也好解開這個誤會?”

“不急,我要帶你去。他們說話太快了,我自己說不清。”

玄武顯然對自己的情形有着頗為準确的判斷,搖了搖頭緩聲應了一句,又望向了一旁的小花妖,點了點頭道:“等到冬春輪轉,他就會結束輪回,可以化身成人了。到時候你們陪我去,我就不用把他們關進殼裏了。”

穆羨魚這才忽然反應過來,連忙轉向了一旁的小家夥。這一會兒的功夫,那些葉片已經悉數凋落,只剩光禿禿的根仍在原地滴溜溜打着轉,穆羨魚心中止不住地升起了些許不安,緊緊盯着自家母後的動作,呼吸也不由略略急促了起來。

等待的時間仿佛總是顯得極為漫長,就在他幾乎要等不下去出聲詢問的時候,那光禿禿的白芷根竟忽然想是被什麽給喚醒了似的,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抽芽生葉,幾乎只是轉瞬間便重新又長成了一株生機勃勃的白芷苗,兩片葉子舒展開來,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穆羨魚忍不住站起了身,期待地往前走了幾步,緊緊盯着那一株仿佛正緩緩醒來的白芷苗,忽然覺得自己竟隐約懂得了舅舅當日的感受。那小苗飛速地生長着,終于又回到了最起初的模樣,甚至還要比當時看起來更要隐隐大了一圈。就在白芒愈來愈盛,幾乎要淹沒那一片淡藍色的柔光時,一旁的玄武忽然朝着他微微點了點頭,就有一道青芒徑直沒入了那一片光華之中。

“妖怪的壽命和人類比起來很漫長,可如果要和星辰比起來,就有些太短了。”

玄武望向一旁的穆羨魚,眼中便帶了幾分淡淡的笑意:“這樣一來,他也會脫胎換骨,也算是我玄武殿的上門媳婦了。”

終于有一次自己不是被嫁出去,穆羨魚感動得幾乎熱淚盈眶,連忙贊同地點了點頭。正要開口時,那一片光華忽然黯淡了下來,随即便被那一株白芷給盡數收攏進了體內,滿足地晃了晃葉片,從皇後的手掌上搖搖晃晃地跳了下來。卻顯然是對于自身的完全形态估計不足,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同樣變大了一圈的根給墜得徑直趴在了地上。

“急什麽,還有最後的一下呢。”

皇後忍不住輕笑出聲,耐心地把小花妖給扶正了身子,随手在空中一招,便有點點水汽凝聚,又化成了細密的雨絲,輕柔地落在了小花妖的身上。

就在雨絲落下的一瞬,小花妖的周身再度被一團白光籠罩,只是這一次的白光卻顯然要比之前的範圍大上許多。穆羨魚忍不住眨着眼睛,想要盡力看清楚裏頭的情形,卻還未及回神,那白光之中便忽然走出了個一身白衣的青年。

雖然身量長高了不少,原本柔和稚氣的面容也隐隐現出幾分英氣,那一雙眸子卻仍帶着清透得動蕩人心的亮芒。

少年的稚氣被屬于青年的特質給沖淡了不少,眉宇間少了幾分青澀稚嫩,連笑意也仿佛溫然和緩來了下來。穆羨魚忽然發覺自己的禁锢不知什麽時候竟被悄然解開,連忙向前走了兩步,卻忽然發現自己竟不知該如何來面對這個忽然就長大了的愛人。

墨止望着他躊躇的動作,眼中便多了幾分笑意。向前走了幾步,從袖中掏出了朵花遞給他,輕咳了一聲正色道:“收了我的花,就算是我的人了……”

“想都不要想,咱們兩個必須得把這件事定下來。”

原本的忐忑被盡力維護地位的強烈欲望給悉數沖淡,穆羨魚毫不猶豫地應了一句,一把抄起了邊上的花盆塞進他懷裏,不由分說地擡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拿了我的花盆,就算是我的花了——明白嗎?”

好不容易藏着的心思被毫不留情地戳穿,墨止的臉上不由泛起些血色,卻總算是沒有再從頭頂開出朵花來。抿了唇局促地低下頭,紅着臉低聲道:“是先生臨走的時候教給我的,說是我一定要說——其實我也覺得我該是小哥哥的花,我也不想要種子……”

“沒事,不聽先生的。”

穆羨魚不由失笑,一本正經地應了一句,又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自己面前。扯下了自己的一段衣襟,替他将頭發束好:“現在你已經束了發,以後就不能老是叫小哥哥了——記住了嗎?”

“記住了……”

墨止聽話地點了點頭,被穆羨魚領着走到了皇後的面前,恭恭敬敬地拜倒了下去。皇後卻也淺笑着受了他二人這一禮,便将兩人給扶了起來:“好了,咱們不按照宮裏的規矩論,用不着這麽多禮——不過其實要依我說,雖然在外人面前叫确實有些不妥,不過你們兩個說私房話的時候,叫一叫也沒什麽……”

“母後!”

穆羨魚不由出了些冷汗,連忙出聲叫停,臉上卻已是一片血色:“回去的事情回去再說——咱們先辦正事,還得幫玄武前輩去解釋清楚情形呢……”

雖說從各種意義上都頗有些嫌棄自家的先祖,可要幫的忙卻畢竟還是不能不幫的。幾人商定了主意,便離開了這一件幾乎已經被消耗殆盡的密室,朝着禁宮的外面走了出去。

墨止雖然已經被揠苗助長了不少,心思卻還未及轉化完全,仍帶着當初的單純心性。雖然話比之前少了些許,卻還是忍不住一路摸着自己被小哥哥親手束過的發,眼裏便帶了些許興奮的亮芒:“如果——我不叫小哥哥的話,應當叫什麽才好?”

“我還沒有字,就直接叫羨魚也可,或是等母後幫我起個字也無妨。”

穆羨魚淺笑着應了一句,還不及請自家母後幫忙出個主意,一旁的皇後便一本正經地道:“要我說,你本命林淵,化名羨魚,取得本就是‘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之意,對不對?”

“母後果然博學,兒臣煩請母後賜字。”

穆羨魚連忙站定了身子,俯身朝皇後鄭重地施了一禮。皇後卻也單手将他攙起,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字‘結網’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哥哥:母後??等等母後??Σ(°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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