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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友盡了.

“母後, 請準許兒臣認真地問您一句話。”

穆羨魚沉默了半晌,才終于沉痛地緩聲開口:“兒臣——真是您跟父皇親生的嗎?”

“你說呢?”

皇後沒好氣地望了他一眼, 擡手輕敲在他的頭頂,又放緩了語氣道:“就屬你不懂事——要麽你們兩個自己想一個, 要麽就去找你父皇, 就算找咱們家先祖賜字也算是合禮數, 哪有找自家當娘的來起字的?”

“母後也是兒臣的長輩啊……”

穆羨魚低聲嘟囔了一句,極輕地嘆了口氣。卻還不及開口, 目光就忽然定在了不遠的宮門處,忍不住詫異道:“二哥——你怎麽也回來了?”

“都把你給看丢了, 我還不趕緊自動自覺地回來, 趕緊叫父皇揍死我?”

守在門口的太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照着他的胸口便狠狠捶了一拳。

穆羨魚還沒怎麽被自家二哥真動手打過, 一時卻也心虛不已, 讪讪地揉着胸口才要認錯, 太子的面色便忽然微變:“等等, 你既然是從密室出來的——母後是不是也在?”

“在啊, 二哥你看不到嗎……”

穆羨魚不由微愕, 茫然地應了一句。太子卻立時便恢複了原本溫潤平和的神色,攬過了自家這個欠揍的弟弟的肩膀,甚至還貼心地替他輕輕揉了揉:“母後——兒臣剛才就是給三弟長長記性,您放心,兒臣還是有好好照顧這個臭小子的……”

“母後,二哥打我!”

穆羨魚還是頭一次意識到自己有機會告狀, 立刻無師自通地挺直了身子,努力扒着自家二哥的肩,朝着皇後義憤填膺地控訴了一句。

誰知皇後卻只是又好氣又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好整以暇地站在邊上看着熱鬧:“古人有句話,叫‘自作孽不可活’,這種時候如果要插手管,怕是要遭天譴的。”

“我——”

被自家二哥借着安撫的機會又是一通折騰,穆羨魚一時卻也不由語塞,只能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又看向了邊上的玄武。只可惜這位還沒過河就開始拆橋的前輩卻也只是向後退了兩步,免得同樣看不到他的太子不小心猜到他,又緩緩搖了搖頭:“确實該打,不能幫。”

“我還是頭一次意識到——原來我的人緣有這麽差……”

穆羨魚身心俱疲地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終于放棄了毫無意義的頑抗。還是一旁的墨止看不下去,連忙上前把兩人分開,又沖着太子歉意地俯身拱手道:“二哥,其實是我帶路回來的,二哥還是罰我吧……”

“墨止?”

太子不由微訝,望向了面前已到了自己肩膀的青年,眼中便帶了些許驚異:“怪不得三弟老是說不着急不着急,原來你們都是忽悠一下子就長大了——我記得前幾天的時候,你應該還只到了我的腰那麽高呢。”

“其實原本也長不了這麽快,是母後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穆羨魚總算擺脫了自家二哥的魔爪,活動着身子松了口氣,又輕笑着插話道:“二哥——你是不是除了我們兩個,其實誰也沒看到?不瞞你說,這裏其實有不少人……”

太子原本就已被這個弟弟口中描述的皇宮生出了不少的忌憚,此時見他一本正經的神色,只覺一股涼意便從背後竄了上來。打了個哆嗦警惕地望向四周,卻又強自鎮定了下來:“不對,我不應該害怕——你剛才叫了母後,說明至少母後應該是在的……”

“好了,不要吓你二哥了。他還要在這宮裏住上那麽多年,你這是要他夜夜不得安枕麽?”

皇後不由失笑,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又從袖中掏出了一塊玉戴在胸前,身形便漸漸凝實,整個人也穩穩當當地站在了地上。穆羨魚被眼前的情形給吓了一跳,詫異地睜大了眼睛,匪夷所思地搖了搖頭:“母後,您分明就能這麽見兒臣,非得一直飄着跟兒臣說話……”

太子這才見到了自家母後的身形,倒也不覺驚訝,只是連忙俯身施禮。皇後淺笑着将他扶起了身,又一本正經地望向面前的小兒子:“反正你和你們家的小妖怪都能看到本宮,又何必這樣多此一舉——站在地上也好,飄在半空也罷,又有什麽不同的?”

“還是很不同的吧……”

太子忍不住低聲插了一句,迎上自家母後慈祥的目光,便不由打了個寒顫,老老實實地低下頭去不敢再開腔,又暗中踹了自家弟弟一腳。

穆羨魚卻也只得認命地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無奈道:“是是,确實是兒臣着相了。母後無論站着還是飄着,都是母儀天下風姿萬千——”

“幸虧人家墨止不嫌棄你,不然你這輩子怕是不要想着能讨到媳婦了。”

太子打斷了他的話,同情地拍了拍這個弟弟的肩,拉着他規規矩矩地站在了皇後的身側。

望着有長子管束着總算有了些樣子的小兒子,皇後的眼中也帶了些滿意的笑意,微微點了點頭道:“這還差不多,總算比剛才有了些規矩——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可去拜見過你父皇了麽?”

這後一句顯然是對着太子問的,太子倆忙肅容俯身,恭聲答話道:“回母後,兒臣是昨日回來的,已經拜見過父皇了。父皇說三弟已經在密室裏呆了三天四夜,叫兒臣來迎一迎,免得出現什麽變故。”

“我居然在裏面待了那麽久嗎?”

穆羨魚不由微訝,好奇地回身望了望,又匪夷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可我一點兒都沒覺出餓來——怪不得人都說修煉不知歲月,看來真是能當飯吃的……”

“好了,不要只是站在這裏寒暄了,先出去幫先祖将事情解決了再說。”

皇後不由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溫聲囑咐了一句。穆羨魚卻也才反應過來還有幫自家先祖追老婆這麽一件大事沒有辦成,連忙點了點頭,一邊拉着自家二哥往外走,一邊壓低了聲音道:“二哥,是這麽回事——”

“不必着急,只要在兩百年之內,你們能幫我把他追回來,就已經令我很驚喜了。”

還沒來得及同自家二哥解釋清楚情形,一旁的玄武便已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句。穆羨魚不由啞然失笑,無奈地半蹲了身子緩聲道:“您這時間還是給的這麽寬裕……可是先祖,如今白虎前輩留在這裏,是因為他鐵口直斷把晚輩的陽壽折了一半,心中覺得愧疚,想要送晚輩一程——咱要是真等上兩百年,幾位前輩早就不在這裏了,到時候您再要找他們,怕是又不知道要找到那一年去了。”

為了能叫自家先祖理解的清楚,他有意将語速放慢了不少,解釋得也頗為耐心。玄武仰了脖子望着他,頓了片刻才又點了點頭:“有道理,看來我還是應當趁着他們在的時候,把他們先裝到殼裏面去。”

“不不前輩,使不得——”

穆羨魚沒料到自家先祖雖然反應慢,卻是個這麽有決斷力的性子。一時聽得不由目瞪口呆,支吾了半晌卻又想不出有什麽使不得的來,自己倒先洩了氣:“好像——好像也确實是個行之有效的辦法。但是前輩,您就不擔心白虎前輩因此對您更加惱火嗎?”

“不會的,他們已經習慣了。”

玄武搖了搖頭,晃了晃細長的蛇頸,便朝着遠處緩緩爬去:“我先去把他們裝起來,你不必着急,先處理你的事就好。”

“多謝——多謝前輩……”

怎麽聽都覺着這話裏面頗有幾分詭異,穆羨魚匪夷所思地揉了揉額角,搖了搖頭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要是兩位前輩知道了玄武前輩是在我的提醒下去的,我大概就知道——為什麽我這一世只能活到二十四歲了……”

“三弟,這件事我聽父皇說過了,究竟是怎麽回事?”

太子聽了她的話,目光卻也不由微凝,連忙拉着他站起了身:“雖然我不太懂得命數天道,但是不是只要咱們不過你的二十四歲生辰,就不會有事了?”

“二哥果然才思敏捷——實不相瞞,我居然還從來沒想到過你這個主意。”

穆羨魚聽得不由微愕,訝異地望了他一陣,望着自家二哥不似玩笑的凝重神色,才又不由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二哥,天道不是人情,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改變的——況且我也确實想好好過一個生辰了。長到這麽大,我還一個生辰都沒有過過呢……”

“本宮叫你好好照顧弟弟,你居然就是這麽照顧的麽?”

他這話一出口,一旁的皇後便忽然豎了眉,責備地望向了一旁的長子:“淵兒被送出宮去也就罷了,你那時候畢竟也人小力微自身難保,守不住弟弟也是人之常情——可他從小到大受了這麽多的委屈,你就不知道多管一管,多照顧他一二?居然叫他從小到大連一個生辰都沒有過,你這個哥哥究竟是怎麽當的?”

始終習慣了皇後或是溫柔或是輕松的态度,沒料到自家母後竟會忽然對二哥發難,穆羨魚心中驀地一緊,卻也沒了往日再給自家二哥甩鍋的心情。連忙上前一步将二哥擋在了身後,急聲開口道:“母後,不是這麽回事——二哥他一直都在盡全力照顧我,只是我自己一直都不省心罷了……”

“三弟——”

太子還沒從自家母後突如其來的責備中緩過神來,就被自家弟弟給搶了先去。連忙上前将人給拉住了,搖了搖頭無奈淺笑:“三弟,你自己還沒當過長輩,自然也不知道這一份心情……我是當哥哥的,你哪裏不好了,自然就是我照顧的不好,這一點是根本用不着辯駁的。”

說罷,他竟當真上前一步,朝着皇後直直跪了下去。

仿佛就在跪下去的一瞬,他面上原本溫然平淡的笑意卻也仿佛出現了些許裂痕。靜靜跪了片刻,才終于極輕聲地開口,語氣中竟已帶了隐約哽咽:“母後,兒臣不知究竟該怎麽說出這句話……兒臣知道,三弟他是祿存臨世,母後您也是純正的玄武血脈,就算這一世陽壽已盡,卻依然可以留存于世間,最多不過是換了個身份,換了個地方罷了。可是——可是你們能不能不要就這麽離開,不要就留下兒子一個……”

穆羨魚的呼吸不由微滞,心中卻也劃過一抹幽然隐痛——他竟然始終都沒有意識到,倘若自己與母後就這樣離開,這偌大的皇宮中,早晚都只會剩下二哥他孤身一人。

原本并不叫人如何在意的期限仿佛一瞬間就變得沉重了起來,叫人仿佛忽然懾于它的一步步臨近,忍不住便恐懼着在那一個期限之後,又究竟會發生什麽難以挽回的改變。

“快起來——多大的人了,怎麽還說哭就哭的?”

皇後望着面前的長子,眼中卻也帶了幾分不忍,上前一步将他攙起了身,又譴責地望了一眼站在邊上幹看着的小兒子:“你看你弟弟,人家說不哭就不哭……”

“母後,您這麽說——我覺得我還真是挺鐵石心腸的。”

穆羨魚不由摸了摸鼻子,望着居然當真紅了眼眶的二哥,只覺心中也抑制不住地泛上了些許歉疚自責。連忙朝着站在一旁的墨止招了招手,牽着他走了過去:“二哥,你看——我跟墨止既然能從江南一夜之間跑回到京城來,說明墨止肯定是有手段的。就算将來我跟母後出去四處游覽散心,只要叫墨止領着,還不是說回來就能回來了……”

“就因為你不肯接這個皇位,你二哥都要被坑在這深宮之中當一輩子的皇上了,你一定還要再說多一句‘四處游覽散心’嗎?”

皇後不贊許地望向一旁的幼子,溫聲責備了一句。說出來的話卻叫太子不由扯了扯嘴角,無可奈何地苦笑着輕嘆口氣:“母後,其實——您剛才又說了一遍……”

“本宮是在替你教訓他,不是有意要叫你難過的。”

皇後坦然地應了一句,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太子不由苦笑,卻也總算是放棄了再靠着情分留下這個弟弟的念頭,無奈地輕嘆了一聲:“罷了,看來也實在已沒什麽辦法——母後在這深宮之中也已寂寞多年,能出去走一走,游覽游覽這大好河山,也是件好事情。三弟,你一定要照顧好母親,有時間便帶着母後回來看看……”

“二哥放心,就算遠隔千裏,我也有辦法給京城送信回來的。”

一旁的墨止目光卻也忽然一亮,上前一步淺笑道:“到時候我再留下一種手段,只要二哥能夠學得會,兩邊就可以始終通信,有什麽事只要一封信也就能叫回來了。”

“你還好意思提送信——我問你們兩個,臨走那封信是不是你們故意弄成那個樣子的?”

太子沒好氣地望着他,又轉向一旁忽然就開始咳嗽個不停的弟弟,半是好氣半是好笑地搖了搖頭:“送信就送信,還偏要弄那麽多的花樣兒——大半夜一個白影飄飄忽忽的就進了院子,唬得小青一口就咬在了既明的手腕上,還從房頂上吓得掉下來了三個刺客……”

“怪不得那時見你扔紙人扔得這麽熟練,原來已經不是第一次跟着你們家小哥哥這麽為虎作伥了。”

皇後不由失笑,朝着眼中帶了些心虛的墨止虛點了兩下,又望向了一旁面色讪讪的兒子:“照你這樣教,墨止的心思居然還能這樣純善,還真是頗為難得……”

“母後,這也不能全怪兒臣——至少兒臣還替二哥吓掉了三個刺客呢……”

穆羨魚摸了摸鼻子,勉強嘴硬了一句。太子無可奈何地望着他,忍不住擡手揉了揉額角,頭痛地輕嘆了口氣:“別提刺客了——那幾個刺客掉下來之後,你那白絹也正好落在他們身上。我一見着這手段就知道肯定是你送的信,想着要好歹也要擺一擺威風,就命他們把那白絹上的字念出來。誰知他們接過信一開口,整個院子都直接笑倒在了地上……”

“我記得那時候是因為我剛想起來,二哥二嫂當初天天成雙入對的,處處刺激我這個孤家寡人,心中實在覺得憋屈,所以就寫了封信——至于寫的什麽,我自己都忘了。”

穆羨魚面色不由微讪,輕咳了一聲遲疑地應了一句。太子不料他居然惹了禍轉身就忘,卻也錯愕地瞪了他半晌,才沒好氣地點了點他的胸口:“不是我說你,你給我寫信就好好寫,幹嘛開頭第一句就管我叫‘喪盡天良的’——這要是萬一将來你跟母後墨止在外頭游賞的時候,又忽然想起了我小時候欺負你的事,再寫一封信回來叫你嫂子看到,我這條命還要不要了?”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已近尾聲,預計月底就完結啦o(*////▽////*)q來來來抱住舉高高轉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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