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到期了.
“說真的——我到現在也依然認為, 就算尋常百姓家也不該是這麽拜堂的……”
稀裏糊塗地經歷了天地高堂跟夫夫對拜,還沒等兩個人反應過來, 就已經被拉到了桌邊,被臨時充數的司儀理直氣壯地宣布是要吃喜酒了。
心心念念的拜堂居然這樣兒戲, 穆羨魚忍了又忍, 終于還是忍不住扒着桌邊低聲抗議了一句。
“我們一沒賓客二沒準備, 也只能因陋就簡——總歸不必在意規矩也是你親口說的。你們兩個先好好過日子,等過兩年再給你們倆正經補一個。”
太子倒是灑脫, 拍了拍弟弟的肩輕笑一句。穆羨魚卻半點兒都不吃自家哥哥的這一套,沖着一旁的墨止眨了眨眼睛, 一本正經地壓低了聲音道:“看, 二哥為了騙咱們倆回來, 已經什麽手段都用上了……”
“就是, 二哥這樣實在是太狡猾了。”
墨止認真地點了點頭, 深以為然地應了一句。太子被這兩個人的一唱一和鬧得怒也不是笑也不是, 也只好比劃了這兩個小混蛋兩下, 又好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少在我這裏貧個不停——快去給父皇母後敬酒, 一會兒父皇又要訓你了。”
“沒事, 父皇每回都能找到十來個由頭訓我,估計是要把前些年沒來得及訓斥的都給補回來。”
穆羨魚倒是頗為看得開,輕笑着擺了擺手,卻還是領着墨止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跪在了自家父皇母後的面前:“父皇,母後——請放心, 兒臣和墨止會一直都好好在一起的。您二老也要多保重身體——”
“誰老了?”
一旁的皇後顯然頗為不滿這個稱呼,柳眉微挑,面上便顯出了些煞有介事的不悅來。穆羨魚打了個頓,卻也不敢看自家父皇的神色,從善如流地改口道:“父皇和母後也要保重身體,不要做一些身體所無力承受的事情……”
“朕看你真是臨走前想挨一頓揍,是不是?”
皇上的面色愈發沉了幾分,撸了袖子往前走了兩步,就被自家皇後給一把拉住了:“今天這樣大喜的日子,你總是拉着臉色幹什麽?兒子從小受了這麽多的委屈,如今他母後都已經在這裏給他撐腰了,你還想當着我的面欺負他?”
“我——”
皇上本能便想反駁,卻才一對上那雙眼睛,便忍氣吞聲地低了頭,極輕地嘆了口氣:“朕只是舍不得他,不願就這麽放他離開罷了……”
“你這人多少次都是這樣,明明心裏舍不得,面上還偏要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來,究竟是給誰看?”
皇後瞪了他一眼,語氣雖然不含多少怒氣,卻又仿佛确實帶了幾分貨真價實的埋怨。皇上的目光卻也不由黯淡了幾分,眼中隐隐略過幾分痛色,極輕地嘆息了一聲:“是朕的不對……你是個好孩子,沒有朕的那些叫人生厭的臭毛病。你們兩個一定要相互信任,有什麽事都要一起商量——只要還能夠坐在一起好好地商量,就沒有什麽是解決不了的,記住了嗎?”
“父皇放心,兒臣記住了。”
穆羨魚溫聲應了一句,便将手中的酒奉了上去。一旁的墨止也跟着将酒捧給了皇後,認認真真地跪直了身子,聲音是罕有的清朗堅定:“父皇母後都請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的,會一起商量着做事情,也會時常回來探望父皇母後,還有二哥跟二嫂的。”
皇後含笑點了點頭,輕輕撫了撫他的額頂,含笑溫聲道:“你們兩個都是懂事的好孩子,不會重蹈我們當年的覆轍的。只要你們兩個能過得開心快活,就算不常回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總歸我也就是留在京中陪你父皇幾日,若是哪天思念你們,就直接去找你們了。”
“母後,您這樣對兒臣也實在太殘忍了……”
太子忍不住低聲開口,才要狠下心學着自家弟弟的架勢哭個委屈,神色卻忽然微凝,目光便落在了正立在門口的侍衛身上。
那侍衛立在門口躊躇不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架勢,顯然是有什麽不知當不當講的話要說。太子不由微蹙了眉,正欲使眼色叫他陷下去,一旁的皇上卻已淡聲道:“進來罷,他又有什麽話要說?”
“回禀皇上,他說他有話想同,同皇上親口說……”
侍衛猶豫着低聲開口,又忍不住望了一眼屋中的情形,面色便愈加尴尬,顯然是看出了自己來得絕對不是時候。
“怎麽回事——你們是不是又背着我幹什麽了?”
穆羨魚目光微動,拉了一把自家二哥的衣袖,低聲詢問了一句。太子沉默半晌,還是輕嘆了口氣,蹲在了他身旁低聲道:“父皇不叫我們告訴你,說這件事已經用不着你操心了——在你跟墨止在密室裏頭不知道幹些什麽的時候,禦前侍衛查封了大哥的府邸,大哥現在被關在牢裏,每天都要鬧上幾次……”
“不必理會他,我們繼續吃我們的就是了。”
皇上淡聲應了一句,只是随意揮了揮手叫侍衛離去,又親自将跪在面前的兩個孩子攙了起來:“朕答應過你,會替你掃清道路,叫你平平安安地離開京城。你也要答應朕,不論遇到什麽事都不可沖動,朕最想見到的,還是你能好好活着,作為朕的兒子活着。”
“父皇苦心,兒臣領會了。”
穆羨魚溫聲應了一句,卻也并不多說,只是跟着自家二哥在席間落座,又拉着墨止也在身旁一起坐下:“父皇——兒臣臨走前還想去看看外祖父,可以由母後領着兒臣去麽?”
“不行,你母後乃是堂堂皇後之身,豈可随意出宮?”
皇上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又一本正經地道:“朕最多只能将他召見進來,在宮中見上一面便是,你就不要想着拐你母後出去了……”
“你還不就是怕我會跑掉——我若是想跑,又豈是你能攔得住的?”
皇後不緊不慢地輕笑了一句,又替自家的幾個孩子布了些菜,放緩了聲音道:“先吃飯,不要想那些煩心事了。無論再怎麽論,今日也要高高興興的——”
“母後——先等一下。”
穆羨魚忽然輕聲開口,若有所思地望着外面火燒雲般的奇異天色,眼中便不着痕跡地閃過些陰霾:“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今日無論如何,這頓飯怕也是沒法高高興興的順利吃下去了……”
皇上不由微怔,忽然也像是想到了些什麽一般,快步出了屋門。望着天邊滾滾的火雲,面色便不由隐隐帶了幾分蒼白。
“怎麽會這麽快……不是說還有一陣子的嗎?”
見到這一對父子的反應,皇後卻也立即意識到了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皇上卻只是苦笑着輕嘆了口氣,無力地搖了搖頭,歉疚地望向了自己身旁的兒子:“淵兒,是父皇對不起你——本以為能趕得上在這之前盡快将你送走,誰知道還是沒能來得及……”
“這件事大概怪不得父皇——如果兒臣沒猜錯的話,咱們哪一天吃了這頓飯,畢方哪天就會來的。”
穆羨魚不由失笑,無奈地搖頭苦笑了一句,仰頭望着天邊的滾滾火雲。正思索着應對的法子,天上就忽然撲棱棱沖下來了只冰鴿子,連滾帶爬地紮進了墨止的懷裏:“快快快讓我進那個盒子藏起來——我就是說了一句要叨畢方,我沒想着這麽快這個夢想就實現了啊!”
“對了——有辦法了!”
聽着金風的話,穆羨魚的目光卻也不由一亮,連忙将龜殼拿了出來:“二哥,先陪父皇母後跟嫂子進去避一避再說,我去看看情況就回來……”
“你們進去避一避,朕就不進去了。”
皇上忽然淡聲開口,又輕輕撫了撫這個兒子的額頂,無奈地輕笑了一聲:“倘若朕不去履行當初定下的契約,整個皇宮,甚至連京城都會被它化為一片火海。朕是一國之君,又豈能叫朕的臣民因為朕一人之故無辜喪命……”
“你若是不進去,我進去做什麽?”
皇後微蹙了眉上前一步,語氣便帶了幾分微愠:“夫妻本就該共進同退,你上一次抛下我就去禦駕親征,這一次難道還不長記性麽?”
迎上她的目光,皇上卻也不由苦笑了一聲,将她攬進懷裏,輕輕揉了揉那一頭烏黑的長發:“你看看,你還是個小姑娘的模樣,朕卻已經老了——人的壽數畢竟是有限的,早晚都要分別,又何必過于執念呢?”
皇後沒有應聲,卻也不曾将他推開,只是垂了視線若有所思地靠在他懷中,極輕地嘆了一聲。
太子抿了抿嘴正要上前,就被自家弟弟給一把拉了回來:“二哥,你先不要說話了——我知道你肯定想是說,我們都不進去你又何必進去,然後二嫂就會被你坑在外面,最後這殼子裏頭還是空的……”
見着眼前的情形已至僵局,穆羨魚頭痛地嘆了口氣。把二哥拉了回來,揉了揉額角,也只好将再一次被嫌棄到底的龜殼收了回去:“墨止,你的力量畢竟屬于木系,木生火,你千萬不可随意出手——母後雖然是水系,但母後的力量也并非能夠用于征戰殺伐,這種時候能起到的作用卻也不大。我試試能多頂一時是一時,盡快召喚先祖前來,興許還能逢兇化吉,保有一絲生機。”
“好,我知道了——先生應當有辦法找到先祖。我大概能找得到先生的位置,看能不能将玄武前輩盡快帶過來。”
墨止用力點了點頭,雙掌合十用力一擊,閉目凝神,便有瑩瑩白光自他周身隐隐閃爍。
小花妖向來都是靠得住的,穆羨魚這才略松了口氣,将自家父皇跟母後攔在身後。才向前走了一步,身後卻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原來是那金風終于成功從冰鴿裏頭鑽了出來,主動将木匣子打開鑽了進去,甚至還自己替自己蓋上了匣蓋。
穆羨魚目光不由微亮,擡手朝那仿佛失去了生命跌在地上的冰鴿一指,便叫那鴿子撲棱棱飛了起來,再度落在了自己的掌心:“父皇,倘若叫那畢方飛得近了,只怕還不曾交涉,這皇宮周邊就要被它自身所帶的神火引燃。我們不如先找個地方将它引開……”
“來不及了——你只能想辦法上去攔住它。上次也是這樣,它一旦選定了一個地方,是不會輕易改變方向的。”
太子搖了搖頭,沉聲應了一句。穆羨魚卻也還記得上次的情形,目光不由微沉,抿了唇思索片刻,才輕輕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那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說罷,他便将那只冰鴿朝上一托,便叫那鴿子朝着畢方一路飛去。
金風扒着匣口驚恐地看着他的動作,忍不住大聲道:“你是瘋了嗎?那麽小的鴿子,你指望它能做什——”
它的話音還未落,那鴿子忽然便在半空炸開,化作千萬點晶瑩的冰簇,借着原本便略顯陰冷的天氣,将這一個京城都攏入了陣陣刺骨的寒意之中。
“朕只要去同他履約,就不會有任何危險了——淵兒,不要任性。從一開始以身祭祀畢方的那一日起,朕就始終都在等待着這一天的到來。如今這一天總算是來了,朕已活了這一世,也不算吃虧……”
仿佛已經猜到了穆羨魚的心思,皇上忽然輕輕按住了這個兒子的肩,緩聲勸了一句,穆羨魚卻只是苦笑着搖了搖頭,極輕地嘆了口氣:“父皇,有許多事情請恕兒臣一時難以解釋清楚,但是無論如何,只要兒臣還在一日,就不會眼睜睜看着父皇去送命的。兒臣或許還有千百年可活——想必父皇也不願見到,在這之後的漫長時光裏,兒臣每一日要因為當初對這件事袖手旁觀,而受到這一份難以擺脫的折磨……”
他的目光依然溫和,卻又仿佛帶了不容置疑的堅定。那些漫天的冰簇并未化去或是落下,而是憑空形成了個極端巨大的護罩,就像是上一次護住那個小院子一般,将整個皇宮都罩在了其內。
畢方對下面的情形恍若未覺,只是收攏了翅膀,向下方獵物的方向俯沖了下去。
灼燙的熱流随着它的周身不住翻滾湧動,狠狠地撞在了那一個冰簇凝成的護罩之上,火焰四散流溢,化成微弱的火星在空中一閃即逝,那護罩卻依舊巋然不動,始終執着而沉默地守護着整個皇宮。
穆羨魚只覺胸口猛地一震,面色止不住泛起了些許蒼白,口中也彌散開了一片腥甜的氣息。
“父皇,您想錯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畢方乃是天地靈氣的産物,對于它來說,萬物都沒有什麽區別,無論是身為九五之尊的人間帝王,還是那些普通的侍衛宮人,都不過是它的祭品罷了……”
看到了商王府和章家的結局,穆羨魚心中便已對這畢方的行事有了些許把握。對于畢方而言,哪怕只是一個人以自身祭祀,也會引火燒身,凡是再它所見範圍之內,任何人都不能逃得性命。
将喉間腥甜的氣息盡力向下壓了壓,穆羨魚定了定心神,擡頭望向了那只被撞得有些頭昏腦漲的畢方,眼中終于隐約閃過一絲決然。
白虎前輩那一句話,把他坑得只剩下了二十四年的陽壽,所有人都以為不過就是這一世的陽壽罷了——但是畢方乃是黃帝所飼養的神鳥,就算恢複了祿存的身份,要與之相抗,怕也是難免要兇多吉少的。
他這幾日始終都在思索自己究竟會以什麽樣的方式離開,究竟是在睡夢中莫名其妙地暴斃,還是替二哥阻擋什麽刺客的暗殺——但是大皇子已經入獄,金世鴻也已經帶着一家人高高興興地回去過日子,在知道了自家父皇已經貼心地替自己将一切前路都掃蕩幹淨之後,他其實就已經料到了畢方的到來。
天命就是天命,從來都是容不得人鑽什麽空子的。
但是——那又如何呢?腳下是故園,身後是至親。就算今天當真被這只火鳥給燒成個只能挂在天上發光的星星,他也依然一步都退讓不得。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大概明天就完結啦~(≧▽≦)/~放心放心,不會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