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路燈的光斜照進木廊,映亮了關文初的半邊身體,襯得他筆挺颀長。
他是個做什麽動作,都顯得極其規整的人,然而過分規整,便會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無機制的疏離感。
趙夜白站在他身後,看着他橫展的手臂,快要被排山倒海的羞窘淹沒——學長是什麽時候來的?聽到了多少孟易肖的瘋話?孟易肖胡扯說學長想吻他的時候……
居然把學長牽扯進這種事裏來,如果不是場合不合适,趙夜白真想撬開孟易肖的腦袋看一看裏到底搭錯了哪根筋。
怎麽收場?放着不管嗎?如果關文初不在這裏,他大可以一走了之,明天打電話給孟叔叔,讓孟叔叔出面收拾孟易肖。現在卻不行了,他躲開,學長便要首當其沖……
趙夜白看似平靜地站在木廊下,心裏卻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死盯在關文初的袖口,目光閃爍不定。
“學長——”孟易肖叫得親熱,卻是在故意惡心人,攤手:“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我哥很困擾啊?”
趙夜白如夢初醒,馬上搶道:“我沒有!”
“我哥很會口是心非的,還喜歡耍脾氣。以前總是說不想和我一起上學,結果每天都偷偷跟着我,要親眼看到我進學校才肯放心。”
“那是因為我們住在一起!”
關文初稍微側了下身。
趙夜白:“……”
孟易肖得逞似的,笑得越發甜膩,“後來有人找我麻煩,不也是你幫我解決的嗎?”
“那是……”半晌,趙夜白也沒反駁出個所以然來。
因為确實是他心軟了,他早知道孟易肖為了在他那裏刷存在感,什麽都做得出來,卻沒想過孟易肖會做到那種地步。
——孟易肖長得精致漂亮,原本在學校裏頗受歡迎,然而他的性格叫人不敢恭維,患得患失、驕縱任性、喜怒無常、心思深沉……久而久之,大多數人對他只敢遠觀,卻沒人敢和他做朋友了。
高二那年,趙夜白發現孟易肖的真面目後,立刻和他劃清了界限。那時他早拒絕了司機的接送,自己騎車或者步行去學校,以前兩人關系還好時,總是上學放學形影不離,自那天起,變成了即便是一同出門,也要一前一後隔着至少十幾米遠。
趙夜白的人緣很好,通常一個人從家門出來,一路走到學校時,身邊的人已經擴成了一大幫,而孟易肖永遠只有一個人,不與任何人同行,只是不遠不近不聲不響地墜在他身後。
某一天,趙夜白到校十分鐘後,以往與他只隔幾分鐘進教室的孟易肖始終沒有出現,臨近上課時,忽然從外面跑進了一個隔壁班的學生,在教室裏掃了一圈,鎖定了趙夜白,沖上前來道:“孟易肖是你弟弟對不對?我剛才來的時候看到他被路上的混混攔住了,他們好像在找他的麻煩!”
趙夜白的第一反應是,孟易肖又想搞事博同情,但轉念一想,再搞事也不能讓混混找自己麻煩吧?而且孟易肖看起來乖巧柔順,實際性格爛到爆,哪個混混逗他兩句,他不知天高地厚地諷刺回去也是說不定的。
學校周圍的治安其實很好,但當時有很多混混專門聚集在去學校的必經之路上,專挑看起來有錢又落單的學生下手,趙夜白每次上學都是呼朋引伴,從沒落單過,卻沒少聽說其他學生被混混騷擾的事。
趙夜白确實讨厭孟易肖,但兩人畢竟住在一起,又有表哥表弟這層身份,也不能看他受了欺負,當即甩下書本沖出去救人。
見到孟易肖時,混混們已經不見蹤影,當時正值夏天,孟易肖穿着短袖短褲,白色的上衣背後印着腳印,嘴角被砸破,臉頰腫起來一些,露在外面的皮膚上到處是淤痕,顯然剛經歷了一場惡戰,或者說,剛被狠狠揍了一頓。
罕見地,孟易肖居然沒有扮可憐,而是埋着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趙夜白剛和他吵過架,拉不下臉來說話,只好無聲地跟着他身邊,一直陪他走進教室。
那天之後,趙夜白拜托了幾個在校外很吃得開的朋友幫忙查一查找孟易肖麻煩的人是誰,為了防止孟易肖再被堵,他每天早上都佯裝很早出門,實際躲在路邊的巷子裏,看到孟易肖出門後,便悄悄地跟上去。
這樣護送了快一個星期,他才知道自己又上了孟易肖的當,被徹頭徹尾地耍了一通。
——沒多久,朋友帶來答複,不是那幾個混混找上孟易肖,是孟易肖找上了他們,給了他們一筆錢,專門讓他們打自己一頓。當然,包括那個通風報信的人,也是事先串通好的。
朋友靠在欄杆上,笑眯眯道:“你弟弟出手很大方嘛,我給了他們雙倍的價錢,他們才肯把你弟弟供出來,趙夜白,你可欠了我一個人情哦。”
“……”趙夜白當時差點氣炸,然而情緒沸騰到極點,反而驟然涼了下來。
他想,生什麽氣呢?生氣說明在乎,孟易肖這種人,根本不配引起他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無視,才是對待他最好的武器。
後來趙夜白才知道,無視也是不管用的。孟易肖有一萬種辦法逼他就範。
趙夜白的面色變幻莫測,無聲地嘆了口氣。
無視是沒用的。
他本以為騙過孟易肖,躲到這裏來這件事便到此結束了。看來是他想得太簡單了。
被孟易肖纏了這麽久,他總是抱着“孟易肖瘋是瘋,但不算太壞”、“總不能讓孟叔叔難做”、“孟易肖會有這種性格也不能全怪他,和他父母有很大關系的”、“躲開就好了,說不定以後成熟些就不會這樣了”、“忍一忍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之類這樣那樣的想法,一退再退,期望着有一天孟易肖會變得正常些。
但看來,他和孟易肖之間必須要做一個了斷了。
“夠了。”趙夜白道。
他搭住關文初的手臂,輕壓了一下,關文初回身。
“學長,這件事,交給我自己來解決吧。”
孟易肖的眼眸微壓,似是有些忌憚,卻仍用玩味的語氣挖苦:“是啊學長,我和他之間的事,你這個外人不太好插手呢。”
趙夜白語帶警告:“孟易肖!”
“哦,你好像不甘心只做個外人,”孟易肖無視趙夜白的警告,繼續道:“可是我哥不喜歡男生對他有那方面的想法,你再喜歡他也沒用,他只能——”
“孟易肖!!”趙夜白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去,揪住他的衣領猛地掼到柱子上。
孟易肖笑盈盈地握住趙夜白的手:“哥,別這麽生氣嘛,不要讓學長看了笑話。”
他作勢要抱上來,趙夜白用力向前一推,忍了又忍,終是一拳揮了上去,砸在他的臉上。
“我告訴你,孟易肖,不是學長喜歡我,是我喜歡他,他是外人,你也一樣。我确實不喜歡男生對我有那方面的想法,但只針對你,明白嗎?你再瘋也沒用,你這樣——”趙夜白氣得胸口一陣顫,喉頭幾乎哽咽了一下。
他不敢回頭,不想看到關文初的表情,咬着牙繼續道:“——只會讓我覺得惡心。”
趙夜白說到“是我喜歡他”時,孟易肖臉上的笑意便在瞬間消失了,笑容仿佛是他臉上搭起的臨時帳篷,不需要時一鍵收縮,隐藏在背後的陰郁便浮了上來。
“哥,我不喜歡開玩笑。”孟易肖翹着嘴角,輕聲道。
趙夜白冷聲道:“我也不喜歡開玩笑。這麽多年,你不是很了解我嗎?”
孟易肖執着地深受要去抱趙夜白,趙夜白皺眉躲開。
“……好,不抱就不抱。”孟易肖瞥了一眼趙夜白身後,放柔了聲音,低頭小聲商量道:“今天我可以放你回去休息,但是明天,你再帶這種莫名其妙的人過來,我就要生氣了。”
“學長不是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是你,孟易肖,我受夠你了。”
孟易肖似乎不是很懂,“可是,我們這麽多年都這樣過來了啊,雖然你很任性,但我可以忍的。你不要鬧脾氣了,不要讓別人看笑話了好不好?”
趙夜白被這黏稠的語氣激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身後有腳步聲靠近,每一步仿佛都踩在了他的神經上。
他用餘光往後瞄了一眼,沒有回頭,閉了閉眼睛,一鼓作氣道:“學長對不起,把你卷到這種無聊的事裏,我自己可以處理好,你回去休息吧,以後……以後我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課……沒辦法改了,這學期就先這樣,下個學期我——”
一雙手從身後伸來,勾住了趙夜白的肩膀,将他往後帶了帶。關文初用的力氣不大,趙夜白卻瞬間洩了力,被他帶着後撤半步,放開了孟易肖。
他不敢回頭:“……”
關文初低着頭,道:“我來吧。”
……來什麽?
正在趙夜白大腦當機時,一拳挾着風從他臉側擦過,要攔已經來不及,只聽得“啪”的一聲!
“你,憑什麽碰他?”孟易肖的聲音似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趙夜白後知後覺地回頭,關文初偏着頭,一只手擋住了孟易肖的拳頭,神色淡淡:“憑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
“…………?”
趙夜白的瞳孔在夜色下陡然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