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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也喜歡他。

……

如同空谷回響,同一句話以關文初特有的平淡語氣在趙夜白耳邊不斷響起。

學長喜歡他嗎?還是為了給他個臺階下故意這樣說?

學長會為了他說謊嗎?

……

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趙夜白忙回過神試圖推開孟易肖。孟易肖的腳下像是楔了釘子,趙夜白一推不動,腳上使力,誰知孟易肖忽然一收手,趙夜白頓時失去支撐向前撲去,看起來頗像主動投懷送抱。

孟易肖趁勢緊摟住趙夜白,将頭埋在他的頸側,低聲哄道:“哥,我好讨厭他,你不要和他來往了。”

趙夜白:“……”無法溝通。

以前的孟易肖分明不是這樣的——剛到他家裏時,孟易肖見天兒地不出屋,異常地安靜,吃早飯時只盯着自己的盤子,上學路上背着一個小書包緊貼着車門坐,到了學校也是整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雙眼睛雖是漂亮,卻像兩顆灰黑色的珠子,沒有焦點。要不是偶爾會在走廊上碰到,趙夜白簡直要懷疑家裏到底有沒有這麽一個人。

是在什麽時候變的?

搞成這樣,趙夜白覺得自己也有責任,而且還是很大的責任。

——自己頭痛也就算了,還把學長牽扯進來。

他有些疲倦道:“孟易肖,別再鬧了。”

摟着他的手臂收緊,孟易肖悶着聲音道:“你跟我走,我就不鬧了。”

“……”

估計又是一場惡戰,不到逼不得已,趙夜白不太想和孟易肖正面交鋒,但眼下想息事寧人,就只有這一種選擇了。

“好。”趙夜白帶着慷慨赴死的心态道:“我可以跟你走,但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找學長麻煩,往後你是死是活,我都不會管了。”

環在身側的手猛地收緊,孟易肖似乎在權衡什麽,半晌,這股力道緩緩變輕,肩上一重。

孟易肖鮮少有這樣乖順的時候,多半是默認了這個提議。

學長那邊要怎麽辦?

幾息之間調整好表情打好腹稿,趙夜白推開孟易肖轉過身道:“學長,今天麻煩你了,我把他送回住的地方……”

語出驚人之後,關文初好半晌沒說話,忽然打斷道:“還回來嗎?”

“這個……”多半是回不來的,今晚不是他去醫院就是送孟易肖去醫院。

孟易肖嗤了一聲:“要你管。”

“孟易肖。”

孟易肖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再是磨蹭也沒用。趙夜白索性快刀斬亂麻,道:“應該是不回來了,明天我直接送他去機場。”

“誰說——”孟易肖說到一半,接到趙夜白橫掃過來的視線,不情不願地閉嘴。

關文初沉默良久,“你可以嗎?”

“可以的。”

關文初上前一步,擡手幫趙夜白整理了一下衣服,望着他道:“有事找我。”

“好……”

頭上被揉了揉,關文初退開道:“去吧。”

“……哦。”

趙夜白走到生活區門口時回頭,隐約看到仍立在木廊下的身影,這麽遠的距離,連身影都模糊起來,但他卻莫名地篤定關文初也在看着他。

轉過身輕呼了一口氣,細密的、溫熱的感覺從心底累壓上來。

去孟易肖所住的酒店的路上,趙夜白滿腦子想得都是關文初。

學長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每個動作,每種語氣都像點播節目一樣一遍遍地在腦海中回放。又回到最初那幾個問題——學長說喜歡他,是真的嗎?

孟易肖安靜地走在趙夜白身邊,一直觀察着他的神色變化,見他似乎在出神,漂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層陰翳,強忍住逼迫趙夜白只能想着自己的沖動,攥緊拳頭,骨節掙得發白。

直到聽到電梯的叮響,跟随孟易肖踩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時,趙夜白才收斂心神,放慢腳步思忖如何應對接下來的局面。

按照孟易肖以往的作風,鬧上一通是必不可少的,只是成都的問題,趙夜白不禁懊惱,早知道就該在剛才來的路上找機會和孟叔叔通風報信,以孟叔叔手底下那些人的效率,連夜趕過來,說不定還能幫忙勸一勸架。

“到了。”

孟易肖停在一扇門前,拿出房卡在感應區刷了一下,推開房門。

趙夜白在房門口踯躅片刻,做好了孟易肖突然襲擊的心理準備,全身緊繃着走進房間。

房門在身後關上,一只手從身後伸來,趙夜白刷地轉身一揚手,啪的一聲——

孟易肖蹙眉揉着手背,抱怨道:“哥,你這麽緊張幹什麽?我只是想讓你走快一點。”

“……”

孟易肖竟然沒有發瘋?

趙夜白不敢放松,面對着孟易肖後退到沙發邊,環視了一圈。

孟易肖似是覺得他這幅草木皆兵的樣子很好笑,彎了下嘴角,從他身邊經過,坐到床上鼓搗立在床邊的行李箱。

警惕了半天的趙夜白:“……”

“哥,我給你帶了好多禮物,你看,這是你喜歡的球星的簽名球衣,這是那個球星聯名款的運動鞋,這是之前你預約過後來跳票的那個游戲機……”

孟易肖蹲在地上,一樣一樣如數家珍般把塞滿行李箱的東西擺出來。

……這是要搞哪一出?

孟易肖略帶興奮的語氣怎麽聽怎麽神經質,與其這樣倒不如痛快地打一場。

趙夜白眼皮跳了跳,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半步,冷聲道:“我不要。”

孟易肖正要把一個套着硬殼類似本子的東西放在地上,聞言停住,指甲前端因為抓得太用力,血色被擠走,泛出猙獰的白色來。

——要來了嗎?

趙夜白道:“你想怎麽樣直接說就好,不用搞這麽多花樣。”

孟易肖怔忪了一瞬,嘴角失控似的翹了一下,抿平,然後又翹了一下……有那麽一瞬間,趙夜白覺得他好像有點傷心。

下一秒,趙夜白便推翻了這個想法——他上過孟易肖太多次當了,每次他覺得孟易肖可憐,無一不是人家做好了全套等着他往裏跳。

眼不見為淨,趙夜白冷淡地別過臉。

大概是苦肉計沒能起效,孟易肖放下那個硬殼本子,起身道:“哥,你對他說話時不是這樣的。”

“我和誰怎麽說話,是我的自由。”

“你一定要這樣防備我嗎?”

趙夜白反唇相譏:“你一定要這樣纏着我嗎?”

“你知道我喜歡你。”

“你不是也知道我不喜歡你嗎!過去現在将來,永遠不會,你還要讓我說幾次?”

趙夜白本就因為摸不清孟易肖的心思有些發毛,嗆聲間話趕着話,忍無可忍地吼出這一句,整個房間霎時間如墜冰窖,完全消音。

玄關挂着鐘表,秒針無聲地旋轉着,時間凝成水滴落,在空氣之中激起了層疊的漣漪。

趙夜白覺得自己說得太重了,孟易肖不一定承受得住,但轉念一想,他不喜歡孟易肖是事實,這麽說也沒什麽錯。

……

可是同樣的話有千萬種說法,真的有必要說得這麽狠絕嗎?仔細想想孟易肖除了瘋點、總是幹涉他的生活之外,從沒主動做過傷害他的事,還特意帶了這麽一大箱子東西來找他……

打住打住打住。

不能再心軟了。

這不是同情心泛濫的時候,趙夜白艱難地維持住冷淡的表情。

“哥,你答應過我要和我在一起的。”孟易肖垂着頭,輕聲說。

“……是你曲解了我的意思。”

十多年前,趙夜白确實說過這樣的話。

那時孟易肖剛剛轉到他所在的學校,兩人除了上學放學一起由司機接送外,平日裏沒有任何交集。直到某天體育課,趙夜白和朋友一起溜回教學樓,趴在二樓的欄杆往下看時,發現孟易肖跟在體育老師身後朝着倉庫的方向走去。

朋友推他:“趙夜白,你快看,那個是小娘子嗎?”

小學時孟易肖的個子比同齡人矮,長得秀氣像個小女孩,人又內向文靜,趙夜白經常聽到有人給他起小姑娘、小娘子之類的外號。

趙夜白順着朋友指的方向看過去,“還真是,他跟着老師去幹什麽?”

“犯錯被老師罰了吧。”

趙夜白詫異:“他不聲不響的,還能惹老師生氣?”

“他現在住在你家裏嗎?”

“對……”趙夜白答應過爸媽和孟叔叔幫忙照顧這個話少的表弟,可惜他幾次獻殷勤人家都不領情。

他打心底裏覺得孟易肖這種悶不吭聲的性格确實氣人,老師被他氣到,罰他搬個器材什麽的也說不定。

這麽想着,趙夜白跳下臺階,往樓梯方向跑。朋友在後面追他:“你幹嘛去?”

“我去幫幫忙!”

朋友追到樓梯口,一轉頭,見他已經沖出了教學樓,大喊了一聲:“等等我!”追了上去。

趙夜白和朋友商量好等到老師布置完任務離開,再偷偷過去幫忙,在倉庫後面找了個地方坐下等着。

“……聽話……摸一下……”

“我不要。”

倉庫裏有聲音傳出來,趙夜白聽得不太真切,問:“老師說什麽?”

朋友剛要搖頭,卻忽然聽到倉庫裏砰的一聲響,接着老師罵罵咧咧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怎麽了?”

“我怎麽知道?”

趙夜白指揮着朋友在後窗下蹲下,騎在朋友的肩膀上攀住床沿往倉庫裏望,透過立在窗前的各種體育器材之間的縫隙,他看到老師把孟易肖推到門邊,正在拽孟易肖的褲子。

“我操!”趙夜白爆了句粗口。

朋友在下面晃了晃,小聲問:“怎麽了怎麽了?”

趙夜白轟地砸了一下後窗,從朋友肩膀上跳下來,讓朋友去叫老師,自己沖到倉庫門前,狠踹着倉庫的門,一邊踹一邊罵:“變态!死變态!你放了孟易肖!”

……

後來的很多年,趙夜白都在後怕,如果那天他沒有偷懶溜回教學樓,或者他沒和朋友一起過去,當天會發生什麽。

那天晚上,趙夜白擠在孟易肖的床上,小大人一樣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以後還有誰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幫你收拾他們。”

孟易肖:“……真的嗎?”

“真的,我說到做到。”

“有一天你也會走的。”

趙夜白知道孟易肖的父母離婚的事,當即保證道:“我不會的,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們是兄弟嘛!”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映在孟易肖的眼睛裏,灰黑色的眼眸在夜色裏像星星一樣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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