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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1)

剛開始恢複神圌智的時候,整個大腦都是模糊的。

意識裏好像有無數個色彩斑斓的火花閃過,耳邊亂哄哄的一片,喧嚣而吵鬧,但有一個聲音在衆多雜音裏脫出,平靜的語氣帶着難言的疏離和冷漠:

“……把傳感器放在他的手腕上,然後交替着念你和他的名字。确保他在睜開眼睛之後,第一個看到的人是你。”

“喚圌醒時長大約在一個小時到數十小時之間,你必須要耐心的等待。”

“還要等啊……”

耳邊掠過一句無從捉摸的嘆息聲,說話的人語氣充滿了無奈,有什麽東西握住了我的手腕,被覆蓋住的地方在逐漸升溫,一道低沉的嗓音輕輕說着什麽,像是虔誠的教圌徒在吟誦,又像是巫師念着神秘的咒語。

“雲陽。”

“方景寒。”

“雲陽。”

“方景寒。”

“雲陽……”

不斷重複的這兩個名字讓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手腕上的觸感漸漸清晰起來,電流脈沖從心髒中圌央迸發到循環系統,随即以迅猛的速度在身圌體裏開始無休止的運作。每循環一次,我對周圍的感知就會清晰許多,終于,當他的聲音漸漸弱下來的時候,我獲得了睜開雙眼的能力。

簡約而安詳的卧室,潔白的牆壁上布置着各種複雜的器械,頭頂是用某種乳圌白圌色材料打造的圓拱形天花板,除去那些泛着冷光的銀色機械,白色和藍色是房間裏最主要的色調。

我對這個陌生的地方完全沒有一點印象。應該說,我對蘇醒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沒有印象。

理論上來講,我應該是失憶了。可身處于這個陌生的環境中,我感覺不到害怕和憂慮。

從日光的顏色來判斷,現在應該是黃昏,但窗外的天氣似乎亮的過分。橘黃圌色的光線從沒有拉上的窗簾外面散射圌進來,被半蹲在我面前的男人擋住了一大部分。

暖色的光給他藍色的頭發帶上一層淺褐色的金邊,他的眼神像大海一樣深沉,我張了張嘴巴,輕輕的說:“……景寒,是你嗎。”

脫口而出的名字并不在我的記憶儲備裏,可我卻說的很自然。

他對此并不感到驚訝,似乎這種反應屬于正常現象。聽到我叫出他的名字後,方景寒笑了起來:“恩,是我。怎麽樣,昨晚睡得好嗎?”

他溫柔的表情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我回憶着夢裏面喧嚣嘈雜的場面,誠實的搖了搖頭:“不好。我好像做了個很糟糕的夢。”

“是個很糟糕的夢啊……”

應該是我的錯覺,方景寒的表情有些恍惚,他想笑的,但眼睛卻微微濕圌潤起來,望着我的視線裏痛苦夾雜着難過。

我明明什麽都沒有說,可他的反應卻告訴我,他很不快樂。

“你很難過嗎?”我認真的望着他:“因為我那個糟糕的夢?”

一股奇怪的感覺促使我向他問出了這句話。

“不是的,我沒有難過。”一句話的時間,方景寒就整理好了情緒,他重新換上一副微笑的神情,把剛剛一閃而過的陰影掩蓋在深沉的眸光之後:“現在能站起來嗎?我帶你參觀一下你的房間。”

“……好。”

自己獨圌立站起來完全沒有問題,我的肌肉應該已經具備了直立行走的功能,但當他主動給我幫助時,我仍然無法抗拒的握住了那只伸向我的手。

和我的手差不多大,但卻有種熟悉的踏實感。

“地板很涼……把衣服穿上。”

方景寒遞過來一套簡單的白色服裝,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赤圌裸的身圌體,又看了看他身上鑲着金邊的淺藍色軍裝,順從的接過了衣服。

對于過往的所有記憶,我大腦都是一片空白,因此,像是這種簡單的日常活動,我也做的很艱難。

展開那件白色的襯衫,我試圖把右臂套進袖子裏,可每當我做出伸手臂的動作時,左手手指總會不由自主的痙圌攣,還沒有來得及穿上,衣服便飄然掉在了地上。

由于我的肢圌體很不靈活,因此失敗了很多次。這明明是個簡單的動作,我卻無法領悟圌到要點,一次又一次。我急的眼淚快要掉出來,卻仍然沒辦法給自己穿上。

最後,他終于看不下去,他走過來,撿起那件襯衫,輕柔的裹圌住我的身圌體。

“我幫你。”

他的聲音極具安撫性,我沒能力抗拒,只好低頭不語,默然的許可了這種行為。

方景寒的動作很熟練,仿佛已經為我穿了很多次一樣。我們相對而站,就着穿衣服的姿圌勢,他修圌長的手臂繞過我的身圌體,恍惚間,我有一種被他攬進懷裏的錯覺。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熟悉的令我狂躁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我把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膀上,輕聲的說:“謝謝。”

他剛幫我套圌上右手臂的袖子,感覺到我的動作,方景寒的身圌體微微顫圌抖了一下,之後便再也沒有了動作。

我訝異的擡頭去看,腦袋卻被一只手壓在了他的胸前,耳邊傳來沙啞的聲音:“不用謝的。我說了很多次,你不用對我說謝謝。”

很多次……

哪裏來的很多次?自我睡醒之後,從我有圌意識開始,我們明明是第一次相逢。

“讓他醒來,辦得到嗎?”

“……”

凱裏緊抿着唇,一言不發,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不同意。方景寒繞過他準備去拉那個還沾着冰渣的裹屍袋,冷不丁被人從後面用圌力的抱住。

一個奮力的抵圌抗,一個奮力的阻止。然後就是不可避免的掙紮與對打。凱裏在後退的過程中碰到了床位,那個袋子不可遏制的晃動了一下,方景寒在瞬間停止了動作。

凱裏趁這個機會把對方制圌服,面對面的時候,兩個人都在喘着氣。

放在以前簡直難以想象——在這零下幾度的生化房裏,竟然會因為打架而出一身的汗。

“……現在冷靜點。你必須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麽。”

“我從來沒有這麽冷靜過。”方景寒說,他被凱裏強圌硬的拉到了角落。

穿着白大褂的凱裏緊緊皺着眉。醫學上說,精神病從來拒絕承認自己有病,跟瀕臨崩潰的人總是認為自己很冷靜一樣。

“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想要他活着。”

凱裏用嚴厲的聲音駁斥:“這不可能。時間過去了這麽久,他的心髒早就已經停止跳動了。”

用冰冷的聲線扼斷最後的希望,凱裏試圖貫徹一個生化博士該有的冷靜和殘酷,但說出口的字卻在喉圌嚨裏帶着飽含濕度的哽咽。

“他再也不可能回家了……景寒。他也不能再對你笑了。”

走廊的通道并肩容納兩個人沒有問題,但我還是覺得狹窄。這裏的門很多,每走過十幾米就會有一扇,在感應到人的時候會自動升起,但也不是全部,有的地方就需要插圌入鑰匙卡。

方景寒熟練的操作着門上的調節器,有時會轉過頭來讓我小心腳下,我低頭看了一眼,镂空的金屬板下面是黑漆漆的一片。

“下面是什麽?”我問。

“飛船的核心,斯尼旺號的控圌制室。”

斯尼旺號,是這艘飛船的名字。

銀冷色的機械和不知名的白色材料是這裏結構的骨架,沒有木材,沒有磚瓦,讓人感覺溫馨的東西一個都沒有……到處都給人一種高科技的冰冷感。

我不明白飛船是什麽東西,可我卻沒有面圌臨未知事物的畏懼。這可能都歸功于眼前這個人。

寬敞明亮的大廳随着最後一扇門的升起緩緩出現在眼前,所有的家具都應用盡有,但不知為何就是給人一種空蕩蕩的感覺。

“沒有別人。”

“恩,這裏只有我。”方景寒回應道,他的語調沒有太大的起伏波動,但聽起來相當空虛。

“……還有我。”

我提醒着。他不該對我的存在視而不見。但或許是因為我剛剛蘇醒,他還沒有辦法适應。我可以理解。

我們坐在大廳裏,沙發很柔圌軟,方景寒手裏拿着一本圖冊,拉我坐在他身邊,開始給我講解。他說,這些內容可以幫我更好的适應飛船上的環境,比如:用過的廢棄物要扔進垃圌圾袋;不要碰尖銳的物體;喜歡什麽東西要與別人分享,不喜歡什麽東西要趁早丢棄……我翻了翻那本畫冊的封面,上面寫着‘5—10歲兒童必讀刊物’。

“怎麽了?”

見我沒有反應,他的動作停下來。

“我已經二十歲了。”

我們之間誰才是有問題的那個?這個事情讓我感到迷惑。

翻閱畫冊的手就那樣定在半空,方景寒靜靜的看着我,久久不發一言。他的眼睛裏飽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在分析的時候我感到疲憊。

手腕傳來的灼痛感令我有些不适應,我讀不懂他到底想表達什麽,索性放棄。

“……真是令人驚訝……你這次知道自己的年齡了。”

不得不說聽到贊美的我還是有些興圌奮的,我還想對他炫耀着更多能力的時候,他用另外一種語調很輕很輕的說‘能笑的話就更好了’,然後用手指溫柔的順着我的頭發。

“我可以的。”

他應該是不知道自己的喃喃自語會被我聽到,所以當我說完這句話後,那張臉上驚訝的表情被我看的一清二楚。

“你看。”

我學着他那樣提起嘴角,臉頰旁邊卻突然有生物電流嘶嘶的響起來,下颌骨有陣輕微的灼痛,緊接着是什麽東西燒焦了的味道。

“……別!別笑!停下……!”

方景寒手忙腳亂的捧住我的臉,火花将他顫圌抖的手指燒成了黑色。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漸漸收起了笑容。從那雙濕圌潤的藍眸裏,清晰的映出一個下巴猙獰的人形倒影,就像一個破爛蒼白的布偶娃娃。

所幸下巴的傷口處理起來不算太費勁。

我不覺得痛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是,這比聽他講兒童的注意事項要好得多。

桌子上散亂的擺放着他拿過來的一些機械廢料,化學合成液,粘合劑等等。黃圌色的塑料袋十分顯眼。上藥的過程不算久,但沉默總是會将感知延長。

看着他落寞的表情,我想,我剛剛大概是做錯了什麽事情。自從蘇醒之後我就一直在惹他不高興,一來二去的連我自己也開始難過起來。

“……我會學的。”鼓圌起勇氣打破沉默,方景寒訝異的看向我。

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讓我做下這種承諾:“給我時間,我就能學會的。畫冊我也會好好看的,你不要難過了。”

“我沒有難過,我很高興聽你說這些。”

他笑了,但淚水卻醞釀的更多。

傻圌瓜。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我,也是以後的日子裏最常對我說的話。

結束後,方景寒去幫我準備食物。臨走之前他讓我熟悉飛船的設施,可以自圌由的行走,但要注意安全。

安全就是不要讓任何東西傷到你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這次還不等我發問,他就率先一步向我說明。

我點頭答應,他放心的離開。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處,不由自主的想起他穿的那件軍裝。那件淺藍色的制圌服胸前已經綴滿了勳章。他在來這裏之前一定是個可靠而榮耀的軍官。

那我呢?我之前是什麽?

大腦依然一片空白,耳邊除了生物電傳遞信息時發出的嘶嘶聲,就再也沒有任何其他有價值的訊息。

最後我放棄了思考——這種行為除了徒增傷悲之外,起不到一點正面作用。

大廳裏的溫度不低,但因為空蕩蕩的,總給人一種清冷的感覺。尤其在他走了之後,這種感覺更甚。

我走向大廳的舷窗,那個一直都被海藍色簾布遮住的地方。因為過于厚重,所以看不到外面,那些布簾很美,但我更好奇被遮住的景色。會不會像方景寒描述的那樣,宛如被囚圌禁在暗無天日的海牢裏,絕望的令人無奈?

‘刷拉’——布簾被拉向兩邊,海藍色的波紋如洶湧澎湃的波濤,以最狂野的姿态在風中舞動,火紅的光芒瞬間傾瀉進來。

飛船正在徐徐經過一個巨大的星體,舷窗已經足夠大了,但這顆恒星卻仍是占據了我二分之一的視野。

隔着數萬光年的距離,它散發着濃重深沉的血紅色,像惡圌魔的眼睛,周圍是一圈燦爛而瑰麗的光環。

那些宇宙塵埃,冷凍氣體,和無數的彗星與隕石,組成了這條龐大的星帶。

耀眼的幾乎令人無法直視——盡管那豔圌麗的色彩昭示着它即将走向毀滅的邊緣。

方景寒的觀點錯的很徹底,這明明那麽美麗。

“……畢宿五……”

我輕聲的說着,眼底輝映出它妖冶猩紅的光芒。

旁邊傳來盤子碎裂的聲音,轉過頭,方景寒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到了這裏,他望着我,久久說不出話來。我知道我的表現很失常,但我無法控圌制我的下一步動作。

就像我無法控圌制自己不去回憶過去一樣。

“方景寒……這麽多年,你是不是很寂寞?”

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的話,但我卻說的很自然。

他笑着搖了搖頭,對我說‘還好’,那故作輕圌松的姿态一看就在逞強。

斯尼旺號總共有十萬平米,依靠真空力推進,不需要燃料,除去必要的發動裝置和控圌制設施,供人活動的地方也仍有一萬平米。

但飛船上只有兩個人。

我說,這麽大的地方,還是兩個人在一起比較好。

如果以後都要一直待在這裏,兩個人互相陪伴,排解寂寞,是最好的。

“恩。能永遠這樣就好了。”

“……要是能永遠這樣,永遠不變就好了……”

他在舷窗前擁我入懷。窗外,恢弘瑰麗的紅巨星靜靜的發着光,給我們的身上都鑲了一層金紅色的披風。

相擁的我們像浴血奮戰卻無家可歸的戰士,又像被神抛棄後依偎取暖的旅人。

我忽然有些理解他之前的孤寂。

換做是我,要面對這樣巨大清冷的飛船艙,獨自生活直到另一個人蘇醒,那一定是件非常孤寂的事。

“沒關系,從今以後,有我陪在你身邊,你就不會覺得寂寞了。”我小聲的說。

他把我抱得更緊。

“……海皇波塞冬肅圌清大地,只有被神選中的人才能在星際流圌亡中活下來……”凱裏靜靜的說着:“他是被神抛棄的人,被抛棄的人沒有資格登上方圌舟,更沒有資格存活。”

“神幾乎抛棄了地球上的所有人。”方景寒說,他看起來情緒極其不穩定,眼睛跳動着火光,“你真的信那一套?”

“你還不明白嗎,方景寒……誰生誰死,根本輪不到我們來選擇。這注定是一條沒有回頭路可走的懸崖。”

方景寒別過頭去。

凱裏悲哀的看着他,他在做最後的說服,盡管他清楚,讓對方回心轉意的可能性為零。

“少校……他不值得你冒險。”

“他值得。”

話音落地之間,洶湧的海洋霎時翻騰起洶湧的巨浪,誰從劈分為二的巨浪中優雅的走來,手舉泛着寒光的三叉戟,以至高無上的姿态高高指向天空,給人間降落下兇狠殘圌忍的天罰。

當我走進衛生間的時候,他的聲音在身後響了起來:“會上廁所嗎?”他十分的認真,看臉上的表情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我已經20歲了,你覺得呢?”

“前幾天你也是這麽說的,最後用燃圌燒圌瓶把通風管道燒壞了。”

類似的對話和場景幾乎每天都會發生。他的擔心不無道理,但我總覺得他憂慮的過分。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這裏的冷清和寂靜已經成了常态,交流的手段貧乏到只能依賴語言和書籍。能囑咐的地方,他都為我考慮的周到詳細。

我上飛船之前,他在這裏住了多久已經無從得知。但從他每日規律的作息和對飛船了解的程度來看,那一定是一段非常非常長的時間。

行駛在星際中的船,宛如在海上飄蕩的巨型游輪一般,星雲與星體錯落有致的遍布在目力所及的每一個角落,造就了夢幻多彩的海浪波濤,神秘而美好。

恒星,彗星,白矮星,超新星,紅巨星……飛船在一望無際的宇宙洋流中飄蕩着,路過了無數個燦爛耀眼的星體,我時常站在舷窗邊眺望,一看就是一整天。

偶爾心血來圌潮,我會問他現在我們在哪裏,他說以我目前對周圍世界的認知,很難告訴我現在的空間位置。

只需要相信我就好了,其餘的什麽都不用管。方景寒總是用這樣模糊的答圌案來代替那些被掩蓋的真圌相。

在我眼裏恢弘而瑰麗的景致似乎令他疲倦,我轉過頭,那個時候,方景寒仍在看書,厚厚的一本,陳舊且古老。他散發出的寧靜氣息令人有種窒圌息的孤寂感,落在地上的剪影很輕易的讓我聯想到永恒。

我換了個問法:我們的目的地是哪裏。

他翻過了一頁紙:“……我們沒有目的地。”

大腦後方的生物電流又開始不規則的嘶嘶作響,手腕劇烈的灼痛起來。

每當出現這個反應,就表示我在嘗試思考和分析什麽,盡管每次都一無所獲,但我不願放棄。

那頁被他翻過又撕掉的紙被我幸圌運的在垃圌圾桶找到,書的頁腳上寫着《古希臘神話》,畫面上是掌管海洋的海皇,波塞冬高舉三叉戟,踩着蔚藍的波濤前行,跪在地上虔誠供奉他的人類最後得到的饋贈卻是豪雨之後的覆圌滅。

同樣在垃圌圾桶裏找到的,還有一臺老照相機。

從它上面磕磕絆絆的痕跡來看就知道已經飽受舊主人的摧圌殘,我細心的擦去落在上面的灰塵,在端詳的時候不小心摁下了快門。

耀眼的亮光一閃而過,攝像頭正對着前方,躺在床圌上正在休息的,方景寒的側臉。

他沒有醒,沒有覺察到我在做什麽,這讓我舒了一口氣,像個隐瞞了罪行的孩子。

拍出來的照片比我想象中好看,雖然和我的技術沒有多大關系——他本身五官就深邃,眉眼雖然富有攻擊性,但當安靜下來的時候,卻有另一種令人泥足深陷的感覺。

老天給了他一副不會老的皮囊,對他真是優待。

與此同時,好奇心驅使着我往相片冊的前面翻去,随着手指在按鍵上滾動,我感到有點不對勁。

不,應該說……相當不對勁。

相機裏所有的照片竟都是他。

都是同樣的睡顏,同樣的輪廓,甚至同樣的角度。

唯一的區別只在于時間的不同。有時是早上,有時是中午,有時又是深夜。

蹩腳的拍照手法足以讓我斷定那些全部都是我拍的,但具體是在什麽時候拍的,為什麽會拍這麽多,我又完全沒有印象。

“……發生什麽事了?”

不遠處傳來金屬砸上地面的響聲,應該是摔壞了。我把那臺照相機扔到了一個不知名的昏暗的房間,它具體掉在了哪裏我無從得知,但我确定自己再也不想見到它。

回到卧室,從床圌上撐起身的方景寒困倦的看着我。

“你說過的,要我相信你。”手腕疼的厲害,但我堅持不去在意。

“恩。”

“你也說過,藍色的軒轅十四是最亮的星。”

“……恩。”

他遲疑的回應,似乎不确定我到底想說什麽。

“我們就去那裏,目的地就定在那個地方。”

最亮的地方能驅走黑圌暗和恐懼,我相信光圌明,而他,能帶給我光圌明。

然而一向不會拒絕我的方景寒這次卻避開了我的視線,他猶豫着看向別處,用低低的聲音說‘那裏太遠了,你等不到的……'我暴躁的打斷他,“我能等到的,我可以的。我不會離開你,也不會離開這裏……帶我去吧。”

這個陰森冰冷的飛船令我害怕,它可以帶給我絢爛的宇宙,也可以給我無邊的恐懼。

能依賴的人,幾萬光年裏,也只有他了。

在這片無止境的宇宙海洋裏,方景寒就像是航行中最可靠的船夫,而我猶如在狂亂的洋流中漂浮的朽木。

他靜默了很久,終是朝我點了點頭,我撲進他的懷裏,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我抱住。

我們就像是冬日裏落單的食草動物一樣緊緊圌靠住互相取暖,我害怕過去,他害怕未來。

“要喚圌醒一個死亡的人,還要賦予他永生的能力,你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凱裏的眼神中帶着清晰的痛苦:“……這種行為已經嚴重違背了新世界的規則,如果你一意孤行,将會受到聖域審判的懲罰,永遠被流放在星際之中,不能降落,也無法返回。”

方景寒不說話了,他沉默着盯了凱裏一會兒,問道:“蘇醒之後,他會死嗎?”

“會。”

“可你不是說他能永生?”方景寒心中一緊。

“用活圌體幹細胞培養肉圌體,然後在手腕裏插圌入複制好的基因芯片,他就能活過來。這些基因會定位在他七歲那年,他必須在培養箱中培養十三年,才會成為現在的樣子。提前喚圌醒只會招致失敗。”

“但這項技術遠沒有你想象的那麽成熟,少校。他的基因裏永遠攜帶着‘波塞冬’,無論重生多少次都會死掉。而且機器也還在完善,很可能以後的某一天,機器就會因為某個零件故障而使他在培養基裏永遠的死亡。他的記憶也不穩定,表情神态都不能像常人那樣自然的表現,他甚至連微笑的表情都做不出來,他……”

“閉嘴!”方景寒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吼紅了眼睛:“我只要知道他能活過來就夠了,現在就動手術。”

“立刻,馬上。”

年輕的将領下達了命令,那不容拒絕的态度令人心痛到極點,凱裏的眼睛濕圌潤了起來,他早就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沒辦法拒絕。

“……我知道了,如您所願。”

那是來自于一個美麗的神話。

海神波塞冬用洪水肅圌清了大地,帶着他選中的子民進入了方圌舟,尋找新世紀的淨土。

神話上說,波塞冬用了七天七夜的時間,将陸地全部淹沒,只剩下無盡的汪圌洋。我沒有見過大海,但據說大海與宇宙一樣,充滿了未知與神秘。

方景寒講到這裏的時候,距離我在飛船上蘇醒,已經過了六天。六天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這其中就包括我。

是什麽時候發現的這件事,我已經無從得知,但就是在意識到之後,我已經開始無可恢複的步向衰老。我的身圌體以一種奇異迅猛的速度在短短的六天內老化,我能清晰的感覺到,我不能再進行大量的思考,反應也遲鈍了許多。

經常是前一天剛剛學會的東西,第二天就徹底的忘記。重要的記憶在腦海裏慢慢的流失,手腕疼痛的時間也在延長。

那天晚上,我連走動都很困難,只好接受了方景寒給我講故事的決定。他講給我聽,但故事內容必須由我來選擇。

我選了那頁被他撕掉的古希臘神話,他吃驚的問我在哪裏找到的殘頁,模樣變得有些可怕,我低下頭,不肯回答。

要說我刻意為難他也好,我只是不想一個人待着。但讓我意外的是,那個故事他早已背的滾瓜爛熟,不用翻書也講得很流暢。我猜他私下裏是不是還有一本書,他沉默了一會兒,搖頭否定,說:“不是的,同樣的故事,我已經講了很多遍給你聽。”

“你胡說!”我沒來由的煩躁起來:“我都七歲了,從來沒有聽你講過這個。”

故事的最後也沒有講完,不止是因為我打斷了他。

在聽見我的抱怨之後,方景寒不再說話,他把頭深深的埋進我懷裏,身圌體一直在顫圌抖,我能感覺到他的淚水,因為衣服都變濕圌了。

“情況越來越糟糕了……以後該怎麽辦呢……這已經是第幾十個了……”

他緊緊的抱着我,不斷的說着我完全聽不懂的話。

我無法思考,因為手腕疼的厲害,這幾天比前段時間的痛感更為強烈。

僅憑我現有的能力亦無法圌理解,但方景寒似乎很想說給我聽,我也只好認真的,一字一句的記住。

窗外的正中挂着一輪橘黃圌色的星體,發出近似黃昏的光,在靠近舷窗的地板和沙發上投下深褐色的光暈。

天空中的其他地方則是綴滿了星空的夜幕。

何時才能穿過畢宿五呢……我茫然的望着外面的星體,飛船一直在動,卻又好像沒有動過。

能早點到就好了,我現在的身圌體狀況恐怕撐不了多久。

飛船上沒有白天夜晚之分,但每活動一段時間,方景寒都會強圌制性的要求我去睡覺。

夜晚,他把我安置在膠囊艙裏之後,卻會獨自躲在房間裏喝酒。喝酒時,不知為什麽,方景寒總在哭,他總是會低聲的呢喃,不停的說着‘對不起,我沒辦法帶你去,對不起’之類的話……他的神情看上去很痛苦,手裏始終捏着一張老舊的照片。

趁他不在的時候,我偷偷的看過那張照片,但結果令人失望。

照片上的人影歷經很多年,早已模糊不堪,可看輪廓卻不難猜出是個男孩子,是個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

老實說,我有點嫉妒。

就在講完故事的那個晚上,我沒有如往常一樣躺進膠囊艙,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疼痛讓我倍加清圌醒。方景寒去飛船的另一邊檢圌查故障,我一個人待在走廊上,愣愣的望着镂空地板下黑漆漆的地方出神。

——這裏遠沒有在上面看的那麽陰森。

在接近核心的途中要經過一個房間,房子很整潔也很寂靜,到處都飄蕩着一股陳舊的味道。桌子上擺放着已經放涼的咖啡,日記本和可錄圌音通訊器。

沒有遲疑,我翻開了那個厚厚的日記本,上面是方景寒方正的字體:

2099年5月30日

“地球覆圌滅了,人類沒有如預想中的那樣死在外星人來襲或者彗星撞擊的場景裏,也沒有死在病毒的手裏,而是死在自相殘殺裏。”

2331年8月16日

“……我逃了出來,帶着他一起,以及那個還沒有開發成熟的人圌體生物克隆器。出圌逃的飛船卻在空間跳躍時遇到了障礙,數百年過去了,斯尼旺號永遠在畢宿五附近徘徊,無法前進半分。”

2499年7月30日

“我們被永遠囚圌禁于此。剩下的人類是否逃走了?我不知道。飛船上有強烈的幹擾,我發不出信號。”

2635年10月3日

“基因将他的年齡鎖定在七歲那年,每經過十三年的培養,他就會以二十歲的模樣從夢裏醒來。第一次喚圌醒他花了一個小時,第二次是十個小時,第三次,第四次……很多次,但我已經記不清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蘇醒需要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了。而醒過來的日子,也越來越少了。”

2757年3月11日

“為數不多的相處時光裏,他鼓勵我,承諾我,說我們能永遠在一起。他是八月份出生的獅子座,很多次告訴我,他想去看軒轅十四,那顆藍色的恒星;他喜歡我,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富帶情感的人類,也是生化培養的□□體。前一秒他會冷冷的看着我哭泣,下一秒卻又小心翼翼的把我抱在懷裏……”

2929年8月16日

“有時候他會記得很多東西,有時候又會完全忘記。應該和嵌入神圌經芯片的記憶能力有關。他每次都會以不同的方式死去,我一次次的吸取經驗,但都無濟于事。血清和他的基因不匹配,重生的是他的肉圌體而不是基因。……那些傷痕累累,突變過多的基因到底還能撐多少年,我不知道……”

2929年8月17日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無法履行任何一個和你的約定……”

“你在做什麽?”

方景寒的聲音忽然從門口響起,我手下一顫,日記本啪嗒掉落在地,那張舊照片從夾層中悄然滑圌出,他的表情在接圌觸到照片後瞬間改變。

我沒有被發現做錯事情之後的膽戰心驚,只是覺得異常寒冷。

“……生化培養的□□體是什麽?”

“你把我喚圌醒了很多次嗎?”

“你不能帶我去軒轅十四,為什麽?因為他嗎?”我指着地上的那張照片。

“我有很多地方不明白,方景寒,你講給我聽啊。”

後腦的老化神圌經元劇烈的膨圌脹着,過載的信息量讓它無法承受,轉化成清晰的痛覺刺圌激着我。但我沒有停止回憶和思考,我執拗的與它搏鬥着,與基因裏試圖改變我的病毒搏鬥着,我聞到了一股燒焦的味道從背後傳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腦袋。

“雲陽!不要再想了!雲陽!”

方景寒的眼睛瞬間變得猩紅,我一步步的向後倒退着,不聽使喚的手試圖尋找一個能維持我站立的支點。

慌亂間,我碰上了那臺可錄圌音式通訊器的開關。

“少校,如果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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