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戚風遙本想上去打個招呼，剛起身便收住了腳步——
我該上去打招呼嗎？可我以什麽身份呢？他都不認識我，我貿然前去會被覺得唐突吧！還是跟他介紹說自己是他以後的競争對手？……不行不行，太中二了！說仰慕已久？聽上去好像變态的跟蹤狂啊……
“你好，有什麽事嗎？”出神中，一個幹淨又溫柔的聲音傳進了自己的耳朵裏。擡起頭，是那張報紙上的少年再成熟一些的面孔。而自己……不知道腦子裏在想什麽，竟然擡手沖對方揮了揮。
但是思路敏捷如戚風遙，立刻轉身拿起桌子上那本書，一邊翻找剛剛自己看過的那一頁，一邊擡頭說：“很早就聽聞學長成績優異又平易近人，今天碰巧遇到學長，有幾點想法想與學長談談看。”
很好，翻到了，一切進展順利。那麽……
雲在野接過書微微一怔便笑開了，“學弟真的聽聞我不少事跡嗎？那麽有沒有聽說過，我的專業是心理學呢？”戚風遙心下一顫，自己剛才拿的那本好像是叫……《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讀》？！
大概是察覺到面前這個毛毛躁躁的男孩子真不是有備而來且快要陷入尴尬的境地。“或許，你是想和我探讨一下作者在書寫這篇文章時的心理動态嗎？”雲在野看着面前比自己略微矮一些的男孩子，好脾氣的問到，“但是這個問題應該比較花費時間，我這會要去幫老師找一份資料，時間比較緊。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另約時間可以嗎？不出意外的話在圖書館每天都可以找到我。”
“可以，當然可以，謝謝學長，你先忙吧，不打擾了。”說完，戚風遙便着背包跑遠了。
嗯……現在大一的小朋友真有趣！
—————————————————
時間轉眼便來到了6月4日，距離高考還有三天。
學校從今天開始放假，同學們自己在家複習或者放松，在6月7日的時候去自己的考點進行考試。
渡河一中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高三的學生在高考前，要在教學樓對面的荷塘中放生紅尾鯉魚，高考一定能有個好成績。不過當然，渡河一中高三學生近千名的學生，不可能每人放生一條，這個任務就由年級前六十名的同學們代表大家完成就好了。
放生過鯉魚之後，學校還舉辦了一個告別禮，把紅毯從學校前門鋪設到學校後門，所有高一高二的同學簇擁在紅毯兩側，将學長學姐們送出高中校門，祝他們馬到成功，前程似錦。
因為是告別禮，所以每一位同學從靠近教學樓的後門依次排隊走向學校前門，出了校門就不用再回來，聽說是走了回頭路也會高考不順。
站在第一位的戚風遙，憑借着出色的外貌和不近人情的高冷态度，在一衆聽聞他不少傳言的學弟學妹中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第一排那個男生是誰啊？很帥啊！！！”“那你都不認識，戚風遙啊！”“诶？那就是戚風遙，今天第一次見真人，比照片上帥多了诶……”一個大膽的女孩子，還在戚風遙走過自己面前時，大聲的喊到：“戚風遙學長，高考加油，前程似錦！”戚風遙終于擡起頭，向聲音來源的方向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然後繼續低下頭向前走去。
終于熬過艱難的路途來到校門口，戚風遙立刻走出校門，雙手撐住膝蓋深呼吸了好一會兒，才總算擺脫了剛才被一衆人注視着走了一路的不适感。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真的很不好受，學校一天都弄些什麽幺蛾子！讓學弟學妹夾道歡送？讓本來就難以和陌生人相處溝通的戚風遙更加覺得自己像一只動物園被圍觀笑弄的大猩猩一樣。
失去主動權和安全距離，真是讓人感覺厭惡。戚風遙這樣想着，稍微舒緩了一些。直起身子，擡頭便看到了校門旁三三兩兩的女孩子拉着自己的老師說着什麽，激動時還紅了眼眶。
為什麽？為什麽每個人都表現的那麽不舍、那麽難過？高中三年的生活真的值得讓他們如此懷念嗎？為什麽每個人都感覺有血有肉有感情，唯獨自己像一具行屍走肉，厭惡親近厭惡感情厭惡自己世界外的一切？！
戚風遙想不明白，索性搖搖頭不去想了。整理了一下剛剛不小心卷起來的袖邊，向家的方向走去。
“哎，風遙，等等我！”回過頭，孟遠正推着山地車從停車棚的方向走過來。“回家嗎？一起吧，反正一路。”孟遠問到。
“好，那麽一起走吧。”戚風遙點點頭。
孟遠是他高中三年唯一一個稱得上“朋友”的人。倒不是因為什麽善解人意，更不是興趣相投，而是因為孟遠能每次把成績維持在和自己一個班級的排名，所以孟遠是他高中三年來唯一相處過三年的同學。後來熟悉起來後，發現孟遠确實很适合做朋友，尤其适合自己這樣個性的人。
原因無他，兩個字，識趣。孟遠性格外向，能大大咧咧的和其他同學迅速熟悉起來然後打成一片，也可以細膩的發型戚風遙不佳的小情緒，然後視情況而定自己的表現——是該搞怪逗樂哄好戚風遙，還是該乖乖閉嘴裝死人。
長此以往，他的識趣深得戚風遙滿意。這樣的人，不會與你太疏遠，卻也不會與你走的很近，更不會有什麽突如其來的親密動作。剛剛好的安全距離，讓戚風遙在與他相處的時候能得到充分的安全感和舒适度。
“風遙，想好了嗎？去哪個大學？”
“還沒高考呢，連成績都不知道，還想大學幹什麽？”
“你和我們不一樣啊！我們是根據成績去選大學，你是根據想上哪個大學去選擇自己考多少啊！”孟遠抓住時機，悄無聲息的吹了一波彩虹屁。
“別胡說了，我還是打算去南川，就看自己能不能去吧。”
“能不能去？”孟遠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以你的水平去南昌大學應該是輕輕松松的事情吧！你說這種話可就太傷我們這些普通人的自尊心了啊大哥！”
“我倒是從來沒懷疑過我自己的成績，只是……”戚風遙想到自己的父母，沒了聲音。
孟遠正想好好批判一下這些睥睨一切成績不怎麽突出的優等生，便被這轉折把話立刻憋了回去。許久，才小心翼翼到：“怎麽了？叔叔阿姨不同意嗎？”
沒有回答。
那應該是默認了吧，孟遠想着。然後再努力措辭，“我覺得其實也可以理解。風遙，憑借你的成績和能力，在南川确實有點虧了。我記得阿姨之前一直主張要你出國來着，國外的教育水平先不說，至少國外的教育大環境和相應的模式與國內就有很大的不同。去國外開闊眼界，以你這麽有創造力的人，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一條适合自己的路吧！”
“可我不想出國，我想在國內讀書。”
“國內也行啊，以你的成績，努力一點去清北應該也沒什麽大問題吧，為什麽非要去南川呢？當然了，咱們不是說南川不好，南川好歹也是全國綜合排名第三的學校，可它前邊不還有兩個嗎？”
“在我這裏，前兩名不如南川。”因為那些地方都沒有雲在野，戚風遙在心裏默默到。
……
回到家，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大大小小的碗碟，散發着誘人的香味。
“小遙回來啦，快洗洗手準備吃飯了！”母親沖門口喊道，然後又轉身向廚房走去。走進洗手間，剛好與準備出來的父親打了個照面，看樣子也剛回家不久。
“爸。”戚風遙點點頭打了個招呼。
“嗯，回來了，洗洗手準備去吃飯吧！”父親側身走了出去。
這就他從小生活的家——會有問候，會有關心，會有鮮美可口的飯菜，會有熱氣騰騰的牛奶……看上去，同普通的家庭別無二致，可戚風遙總覺得少了些什麽，這讓他在家中的感覺與學校別無二致，他找不到其他同學為什麽喜歡賴在家裏的原因，家對他來說與一所用來寄宿的賓館并沒有什麽不同。
直到他那天匆匆忙忙跑去南川大學，遇見了雲在野。雖然只那一面，他卻好像明白了自己一直找尋的、那份缺少的東西是什麽——自己家中的那些噓寒問暖，好像都是一些程序化的東西，飯菜做好便出來吃飯，見面之後除了問好再沒有其他話題……一切都是冷冰冰的，沒有一絲煙火氣息。
所以他永遠學不來雲在野臉上那種溫柔美好、毫不設防的笑容；所以他不可能在一個陌生人唐突的同他講起一個自己專業範圍之外的話題時，還能細心得體的讓對方不感到尴尬；所以他也做不到不帶有敵意的去看待這個世界，做不到脫下自己的盔甲，用柔軟的一面與這個世界握手言和。
那些讓他難以啓齒的溫柔，卻也是他最渴望得到的解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