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戚風遙已經兩天沒有和父母說過話了。雙方各自堅持着，沒有一方肯低頭讓步。
這天清早，戚風遙起了個大早，因為今天對他來說很重要，今天是志願填報的日子。按理來說，他的父母應該比他更重視，但他們顯然下決心要讓戚風遙出國，所以也根本沒有重視這一天。
“孟遠？在做什麽？”
“啊，閑着呢，看我爸媽訂酒店呢！風遙，到時候地方定下來了，我的升學宴你一定要來啊！”
“好，我會去的。”
“那那那……你找我什麽事情啊？”
“嗯……能出來陪我一會嗎？”
“現在嗎？我問問我媽有沒有事……好好好沒事，那我們在哪裏見面啊？”
“還在Bear可以嗎？”
“好，那我這會就出門啦，等會見！”
戚風遙站起身，将電腦裝進背包裏，出了門。
二十分鐘後，孟遠大老遠就看到坐在Bear門口位置的戚風遙，低着頭擺弄着自己的電腦。
“風遙，你來好快呀！”
“坐吧，奶茶幫你要好了，和以前一樣。”
“好嘞！說吧，叫我出來怎麽啦？”
“今天要開始填報志願了，我……”
“什麽！！！今天填報志願嗎？不是明天嗎？”
“從今天開始，為期三天，沒事，回去也來得及……怎麽這麽重要的日子都記不住呢？”
“哎，我這不是這幾天和我爸媽一直看什麽酒店嘛，還有做畢業旅行的攻略，把這事給忘幹淨了！”
“哦，這樣啊，挺好的。”
“嗯嗯，這個畢業旅行是我和爸媽在高一時就約好的！來來來，剛剛說是什麽事來着？”
“也沒什麽大事，想聽聽看對于出國留學和去南川，你有什麽想法？”
“我……我嗎？風遙，你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情和叔叔阿姨鬧矛盾了啊？”
“不用管他們，你怎麽想的，我想聽聽看。”
“我啊，我還是堅定不移的支持你的選擇。雖然叔叔阿姨我也能理解，畢竟你從小到大都那麽優秀，每次家長會我媽回家都會拿你來怼我，誇你有多麽優秀。所以我想叔叔阿姨，其實是因為想讓你有一個更好的前途，覺得你在南川可能有點虧。”孟遠拿起奶茶喝了一口，“雖然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南川的那個人是誰，但我想應該是一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吧。畢竟高考前的那段時間，所有人壓力都很大，你也是。在那段時間裏，看到你的一個稍微生動些的表情都很難，但我記得你那幾次為數不多的笑容，都是你提起那個人的時候。所以我想，那個人對你一定很要緊，至少能讓你在不快樂的日子裏找到一些快樂。風遙，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覺得幸福快樂比遠大前程更重要一些。”
孟遠很清楚，像戚風遙這樣的人，其實早就在出國與南川之間做出了選擇。這時候去詢問別人的意見，其實不過是在早已傾斜了的天平上，再加上一塊沉重的砝碼，讓一切塵埃落定，不再有任何猶豫和糾結的機會。
“風遙，我們從高一開始就是同學了。但是那一年中，我們說過的話寥寥無幾。到了高二後，我和你成為了同桌，那時候你坐在我旁邊都不怎麽和我說話，連下課的時候都在板着一張臉看書。搞的我下課特別無聊，又不敢和你說話，也不敢和前後排的同學說話。”
戚風遙笑了笑，“我确實不太善于和不太熟悉的人交流。”
“直到你獲得全國物理大賽一等獎的時候，我想你心情應該會不錯，便想趁這個機會和你聊幾句。結果回到教室你還是板着臉，我那時候壯着膽子問你為什麽一等獎還是不高興，你回答我說‘因為我是N市的第二名’。我當時就驚了，因為我沒想到一個和我同齡的男生，他的目标和追求遠比我高遠的多。我後來問你為什麽不多和同學說說話，連下課也要看書做題，你記得你說了什麽嗎？”
“記得不是很清楚了。”戚風遙微微擡起頭，“你不會還記得吧？”
“我當然記得啊，而且就是那次之後，我覺得我一定要和你成為朋友，不斷向你靠近，成為和你一樣優秀的人。”孟遠笑了笑，“你什麽都沒說，只是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給我看了寫在上面的一段話。你寫到‘我不怕自己的疏遠沉默，怕只怕，我和很多人一樣，最醉心于憤恨與狂歡。不去讀書，不去思考，學不會傾聽和寬容，以至于有一天，當珍貴的機會來臨時，我發現自己兩手空空。被厭倦與悲涼拖垮了身體，竟然拿不出任何像樣的東西，獻給飽含熱淚的生活。’”
“可我發現現實不是這樣。”戚風遙搖了搖頭，“現實中我們每個人其實都不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個體，我們有無數的社會關系，也就因此有了無數的情感和羁絆，但一個人擁有這些之後，很難只考慮自己去做一些決定。”
“不對，不是這樣的。風遙，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一切外界的情感和羁絆，都只是我們生命中的錦上添花，是為了讓我們的生命更加宏大與豐富。但這些總有一天都會以各種各樣的形式離開你，到最後能陪伴你的，還是只有你自己。所以你的選擇一定要對自己負責，即便這世間萬事萬物有一天通通棄你而去，你也不會後悔自己做出的決定。”
回到家，戚風遙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剛才孟遠離開後，他在Bear又坐了很久，他想了很多又一一否定，最後打開電腦，将南川大學填在了自己的第一志願。
“小遙，來這邊，爸爸媽媽有些話想對你說。”母親站在樓梯口，看上去有些局促。
“好的，我上樓換個衣服就下來。”
幾分鐘後，三人坐在了客廳。
“風遙，小姨昨天找過我和你媽媽，晚上回來後，我和你媽媽也想了想。如果你真的不想出國，那麽在國內發展也可以。”
戚風遙突然擡起頭，眼睛裏滿是震驚。
“是啊小遙，你從小是在爺爺奶奶順便長大的，生活和學習上我們從來沒怎麽操過心。想想我們也沒有盡到做父母的責任，也是對不起你。但是即便這樣，小小的你還是一直照顧自己，變成了如今所有人都贊不絕口的樣子。所以我們想，既然如此，為什麽不信任你做出的選擇呢？你肯定比我們更清楚你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更能找到那條适合自己的路。”
“爸，媽……”
“好了，沒事了。”母親走過去拍拍少年的背脊，“你不是想去南川嗎？我們就把志願填在南川，以你的成績肯定沒有問題！”
“風遙，告訴爸爸有什麽想要的禮物嗎？就當做……爸爸媽媽這些年對你沒有照顧到的補償吧。”
“禮物？什麽都可以嗎？”像是一瞬間，戚風遙又變回了這個年紀應該有的鮮活，變回了小時候期待着父母來看望自己的時候。
“嗯，什麽都可以，爸爸一定滿足你。”
“那我們全家……一起出去旅游一次好嗎？”
十八年了，在戚風遙十八年的人生中，連同父母一起坐在飯桌上吃一頓飯的記憶都寥寥無幾，更不要提一家人出去旅游。
“好啊，小遙有想去的地方嗎？”母親問到。
戚風遙想到自己在雜志上看到過的皚皚雪山與大漠戈壁，“我們去西北那邊好嗎？”
由于父母這幾天需要去公司把相關的工作都處理安排妥當，才能調整出一段休息的時間。所以訂賓館、看路線、采購物資這些事情都由戚風遙來一一安排妥當。
他很向往大西北，感覺那裏的天地格外廣闊——純淨奪目的茶卡鹽湖、五彩斑斓的張掖丹霞、白雪皚皚的貢嘎雪峰、精美絕倫的敦煌壁畫……雪山戈壁無一不讓他心生向往。
西北地區受地勢影響，交通不是很便利。所以和父母商量過後，此次出游改為了自駕游。
“媽，今晚有事嗎？”
“沒什麽事情，怎麽啦？”
“我們一起去超市買點東西吧，路上用。”
當推着購物車和母親一起在超市時，戚風遙還有些不習慣。這麽多年了他一直一個人，從第一次自己逛超市的不自在到後來的理所應當，他已然習慣。如今突然有了家人的陪伴，卻反而有些不自在。
但是，總要慢慢習慣的，畢竟剩下的日子中，鮮少會再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父母和朋友，他都擁有了。遠方的夢想……應該距離自己也不是很遠了吧！
上樓，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拿出那張裁剪下來的報紙，在旁邊寫下一段文字:我不知道之後都會遇見什麽樣的人，但我肯定對方無論是怎樣的人，他都同樣渴望着我優秀，所以我不需要花大把的時間回憶過去和幻想未來，只需要把所有等待的時間用來完善自己。只是為了有一天遇見你時，可以理直氣壯的說，我知道你很好，但我也不差。
雲在野，你聽到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