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回到家後，戚風遙洗了洗買回來的菜，往鍋裏加了半包火鍋底料，煮了一頓簡易的小火鍋，也算是給自己過了一個生日。
吃過後，将鍋碗菜碟泡進水池中，戚風遙拿出剛剛從超市買來的香煙。
點上一根，走去陽臺。其實這不是他第一次抽煙了，雖然在父母、老師包括同學面前，他都是三好學生五好青年，但其實他從高一就開始抽煙了。
算起來也有三年了，從便宜的白沙到昂貴的雪茄，他都抽過，最後卻只抽一個牌子的香煙——Marlboro萬寶路。他記得自己第一次抽煙，是在高一的一個晚自習，那是一次月考之後用來改錯的晚自習。在所有同學都在忙着做卷子、改錯題的時候，只有他無所事事，因為接近滿分的成績和寥寥無幾的失誤。
周圍的同學口中，除了對他的羨慕，更多的是對他的議論。聽的煩了，他便走出教室向操場走去。路過小賣鋪時，他頓了頓腳步，走了進去。
“叔叔，有煙嗎？”
“沒有沒有，怎麽會賣煙呢？”
這時，一個男生走過來，自然的攬過戚風遙的肩膀，對他說，“哥們，在學校可不是這樣買煙的。”說完便沖他眨眨眼睛，走向櫃臺。
“叔，來兩根白沙。”然後拿着兩根廉價的香煙走向戚風遙，和他肩并肩坐在操場旁邊，抽着煙坐了一整個晚自習。
他至今都不知道那個男孩子是誰，但那個晚上他們聊了很多，很多自那之後戚風遙再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內容。那個男孩告訴戚風遙，自己是普通班的學生，也就是老師口中的差生，在高中混混日子，畢業了看看能不能去個大專；他告訴戚風遙，像他這樣照片挂在榮譽榜的優等生，要好好努力，認真學習，以後一定會出人頭地；他還告訴戚風遙，每個人的人生都是未知的，自己想怎麽活，自己就要選什麽樣的路……再後來，他再也沒有在學校裏見過那個男生，但他對自己說過的話，卻恍如昨日般清晰。
從那天之後，戚風遙在心煩意亂的時候總會去小賣部買一根煙，然後去操場上晃蕩很久。直到高二，他在某一次晚自習上又失蹤了，他沒有去操場，而是翻牆跑出了校外。渡河一中的圍牆外面便是北渡河，他去路邊的商店中随手買下一包煙，然後坐在河邊抽掉了整整半包。當腳邊落滿了煙蒂時，他才仿佛如夢初醒般清醒過來，攤開手掌，還剩下半包萬寶路。那天，他得知自己的物理競賽的成績輸給了一個比自己大兩歲的男生，叫作雲在野。
自那之後，他就只抽這一個牌子的香煙，好像一個忠實的朋友一般，萬寶路見證着他所有不盡人意、狼狽不堪的時刻。
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一個執着的追求他一個學期的女孩子，在放棄他時對他說，她知道他心裏有另一個人，如今她也累了，想放棄了。
當得知自己被人放棄的時候，戚風遙自己竟都替那人暗暗松了一口氣。“為什麽這麽說？你怎麽肯定我心裏有別人？”
“因為看到過不止一次，你抽着和我同一個牌子的香煙，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們是同一種人。”女孩說完後擺擺手，像是完成了一次正式的告別，從此退出了戚風遙的人生。
那天回到家後，戚風遙在搜索引擎中輸入了“萬寶路”，才得知這樣一個故事：“MARLBORO”其實是“Man Always Remember Love Because Of Romance Only”的縮寫，意為“男人只因浪漫而牢記愛情”。除此之外，萬寶路愛好者還為其含義編撰了一個故事——一位窮人家的孩子與富家女孩相愛，但是由于沒有錢，只能斷絕來往，在最後一次約會中男孩請求女孩陪他吸完最後一根煙，女孩同意了，很久以後男孩一直記得最後一支煙，于是開了煙廠取名萬寶路。
再後來，到了高三，那是戚風遙最不願去回憶的時光。但是在那段煎熬的日子中，從來沒人看得出他的痛苦和恐慌——上課時永遠一言不發，哪怕是老師點名回答問題，他也只是站在那裏一直沉默；下課後不會和同學們聊天打鬧，孟遠能聽到他說一兩句話都已經是奇跡；放學後要麽是背着書包第一個離開，要麽磨磨蹭蹭到最後一個離開教室……
老師和同學都說他清高、自傲、不合群……可是沒有人知道他在上學的路上要給自己做多久的心理建設，才敢低着頭快步從校門口走進教室；沒有人知道在父母眼中勤奮刻苦刷題到淩晨的他，只是因為不願睡去才找足了借口在書桌前賴着；更沒有人知道他整晚整晚的坐在床邊沒由來的掉眼淚，第二天還要繼續正常樂觀的走去學校……他不敢一個人待在人多的地方、不敢和陌生人說話、不敢在公共場合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于他……沒由來的淚水和閉起眼睛就層出不斷的噩夢……這一切的一切，構成了那段他一次都不願提起的回憶。
幾滴雨珠打在了戚風遙的臉上，将他從剛剛的回憶中拉出來。只吸了一口的香煙已經快燃燒到煙嘴處了。戚風遙将剩下的煙頭擰滅在護欄上，轉身走回客廳。
下雨了……
洗完剛剛泡在水池裏的餐具，戚風遙拿着一罐咖啡走進了書房。掏出電腦，熟練的打開查詢界面，錄取信息還未公布……沒有人能想到，戚風遙填報的第一專業是漢語言文學。一個得過全國物理大賽一等獎的理科生，選擇了一個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文科專業。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南川大學是百年名校。因為是綜合型大學，所以比起清北兩所高校的側重點不同來說，南川大學的文理科所占比重倒是不相上下。打出招牌的王牌專業便是理工類的土木工程和心理學，已經文史類的漢語言文學和政治學。
關上電腦後，戚風遙從書架上抽出那本《人間詞話》，一邊翻看一邊摘抄。在戚風遙心中，王國維占據着一方特別重要的位置。一代聲名顯赫的國學大師，北京大學著名的四大導師之一……太多的頭銜，太多的成就，就連選擇與這個世界告別時，都那麽不同尋常，留給後人無數種猜想……
當時針與分針在十二點重合時，戚風遙合上了書和本子，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起身向卧室走去。玄關的燈開着，洗手間的燈開着，卧室床頭的燈也開着，在這樣一個燈火通明的夜晚，戚風遙終于安下心來，抱着被子沉沉的睡去。
大概真的是太累了，第二天戚風遙起床時，已經臨近中午時分了。起來沖了澡，換上幹淨的T恤，準備出門覓食。走過了兩條街，戚風遙走進一家魚粉店。要了一份招牌魚粉，吃飽喝足後又打包了一份涼皮，準備作為晚餐或夜宵。
回小區時，路過了一家寵物店。戚風遙在門口頓了頓，轉變腳步走進了店裏。如今自己一個人生活，就當為了防止心理變态，不如養只小狗陪陪自己。
挑選了近一個小時，戚風遙抱着一只拉布拉多的幼犬回到了家。小狗剛睜眼不久，小小的一團縮在沙發上，看着陌生的新主人将剛剛買來的小屋擺在陽臺，然後又匆匆忙忙的跑進卧室翻找着什麽。
不一會兒，戚風遙從卧室拿出一張自己的床單，對折了幾下，放進了小窩裏。然後起身将小狗抱來窩中，再次一言不發的起身離開。幾分鐘後，戚風遙拿着一張不幹膠貼紙走來，然後工工整整的貼在了狗窩正上方：
姓名：米修
生日：7月28日
戚風遙蹲下身，摸摸小狗的腦袋說到，“你好米修，我是戚風遙。這裏是我的新家，從今天開始也是你的新家，希望你在這裏過得開心。”
小狗“唔唔”了兩聲，仿佛聽懂了戚風遙說的話，伸出小舌頭舔了舔自己主人的手指。
戚風遙笑了笑，打開電視坐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的看着可笑無腦的狗血片，時不時地吸一口手中的香煙，不知道在出神想些什麽……
“小野，小野～”雲夫人一邊下樓，一邊喊着自家兒子。
在客廳陪父親下棋的雲在野應道，“怎麽了媽？你別急，下來再說。”
“诶诶诶我就想問問你什麽時候走？”
“怎麽了？這麽幾天就開始嫌我煩，要趕我走了？”雲在野和母親開着玩笑。
“你這讨厭的小孩！”雲夫人指了指雲在野，“媽媽我這不是舍不得你，準備送你去學校嘛！”
雲在野明顯噎了一下，“媽，您真的舍不得我，還是想去旅游而已？”
“哎呀你這孩子，媽媽這也是主要去送你，順便去旅游啊……”
雲在野繼續用懷疑的目光看着自家母親。
“哎呀老公，你看看你兒子……”雲夫人見情況不對，立刻拿出百試不爽的殺手锏，向雲先生撒起嬌來。
“好好好，哎呀小野，你就讓媽媽去送你吧，畢竟你這一走要好久見不到我們了。”
“得得得，我就知道您護着我媽，那我等會就去給我媽買票，您的……”
“我就不用了。”雲先生擺擺手，“前段時間出去，公司累了不少事，我得回去處理。”
“什麽？！老公你不陪我去啊？”雲夫人湊上來，“那那那我也不去了，兒子你不用給我買票了哈……”
雲在野手中的棋在空中頓了頓，最後落回了棋盒中，“爸，媽，你們繼續，我就不打擾了。”然後轉身，悲憤的走上樓，背影顯得格外凄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