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就在戚風遙焦急到快要把米修腦袋上的毛薅禿了的時候，他終于收到了雲在野的信息。
那是一條長達半分鐘的語音，點開後，是雲在野幹淨且溫柔的聲音——
“不會的。每個人都在做着各自的鬥争，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要服輸。你常常不自信，怕比不上很多人，有點小自卑，但我就覺得你是最好的，怎麽都好。我想告訴你，你真的不用成為很好的大人，你善良稚氣的樣子其實特別可愛。犯錯誤時會變成一個小迷糊，一本正經堅持自己的選擇時也好酷。不要老想着扮冷扮酷，整個宇宙已經夠冷了，真正寶貴的是溫暖的東西。”
還有我想告訴你，我給你的愛是兜底，是連你自己都不喜歡你的時候，還有我來愛你。
這後半段，被雲在野咽進了喉嚨裏，揉碎在黑夜中。
這是他遇到過，最要強，也最想要去保護的人。
他有一腔的歡喜，都可以毫無保留的給予這個人。可他不能，因為他又太清楚的明白，這個人并不想要。
要是他再可憐一點就好了，要是他再無助一些就好了，要是他身邊的人統統棄他而去，要是他的世界沒有任何可以進去，那就太好了。
自己就可以以一個救世主的現象，走進他的生命。那時候，他只能巴巴的看着自己，由不得他不珍惜。
下一秒，雲在野便被自己這病态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該是這樣的，自己怎麽會這樣想呢？
可是真的，戚風遙，只要你現在開口說需要我，我一定馬不停蹄的趕去你身邊陪着你。
你什麽時候才會需要我呢？
雲在野有些惱火，更多是在埋怨自己。如果自己再優秀一些，再有能力一些，就可以幫助他更多一些了。
好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心意，桌面上的手機發出了一聲震動。
點開來，是一條僅有四個字的信息，卻足以讓雲在野欣喜若狂。
戚風遙：我想見你。
半個小時後，兩人在莫尋的Find裏會面，被莫尋帶去了戚風遙的專屬卡座，順便貼心的送上一杯冰水和一杯莫吉托，然後功成名就的抱着托盤撤回了吧臺。
遠遠地，莫尋看着卡座裏相對而坐的兩人，心頭竟莫名漫上一股老母親般的欣慰。
果然，年紀大了就是這樣。莫尋拉回視線，低下頭繼續專注于手裏的賬單。
卡座裏的氣氛，微微有一絲尴尬。
兩人都快把面前的杯子喝見底了，戚風遙才開口打破這詭異的沉默。
“這麽晚叫你出來，不好意思。”戚風遙将杯子拿在手中轉了兩圈，杯壁上的水珠順着戚風遙的手背滑落下來。
“沒關系，榮幸之至。”雲在野拿起面前的酒品了一口，點了點頭，“如果不是你約我，我就沒有機會品嘗到莫老板的手藝了。”
其實信息發出去後，戚風遙就後悔了。
他那一刻，确實很想見見雲在野，可是也只停留于想見他。
他沒有想過見面後兩人要說些什麽，要做些什麽，只是當時腦子一熱，就開口發出了這次邀約。
所幸，雲在野找到了一個看上去無傷大雅的話題。不過也僅僅是雲在野看上去罷了。
“你……來酒吧喝冰水？”
挺好的，雲·踩雷小能手·在野。
不過，也不失為一個好的機會，就當讓他看看，看看自己是多麽不堪，多麽肮髒，多麽為人不齒。
當這些事情，向雲在野和盤托出的話，他大概就會改變對自己的看法了。
到那時候，自己也應該死心了。
想到這，戚風遙當機立斷開了口，“因為喝酒會讓我失控。我就醉過兩次，那兩次都是很不好的回憶。”
“你想聽聽看嗎？”
聽到戚風遙的詢問，雲在野擡眼看了看對面人的眉眼，“如果你願意講的話，那我自然洗耳恭聽。”
聞言，戚風遙反倒是笑了起來，“倒也不必，随便聽聽就好。”
正欲開口，在遠處一直觀望着的莫尋恰巧走了過來，為兩人面前各換上一杯新的酒水。
“慢用。”莫尋拿着換下的兩只杯子，笑了笑便轉身離開。
看着莫尋漸漸消失在人群燈光中的身影，戚風遙緩緩開口。
“兩次錯誤中的其中之一，便是她。那是我第一次來這間酒吧，我因為拿不準一些事，也見不到自己心裏裝着的那個人，所以來這裏想找些消遣。”
“那是我第一次遇見莫尋，她也有一個失去的愛人。陰差陽錯，我們上了同一張床，做了不該發生在我們之間的事。所幸她後來再未提起，而我們也因為同病相憐，竟莫名成了知己。”
“很可笑吧，你怎麽不說話？”戚風遙自嘲般的扯了扯嘴角，端起面前的水杯。
而此時的雲在野，根本顧不得去思考兩個陌生男女初次見面時的荒唐舉動。
他滿腦子都裝着戚風遙剛剛的語句，“自己心裏裝着的那個人”，“她也有一個失去的愛人”。
真奇怪，明明每個字都認識，怎麽拼湊在一起自己就看不明白了呢？
他心裏有人？那是他失去了的愛人？
差距到自己的失态，雲在野慌亂的從上衣口袋中摸出一包煙，然後盡量自然的點燃一支。
“我不覺得可笑。很正常的事情，兩個同樣失去愛人的人，失意時尋求安慰的一種舉措罷了。”
“這樣嗎？”戚風遙突然笑了起來，“那你不妨聽聽看這另一次錯誤，是不是同樣正常無誤。”
“我剛進南川，便遇到我的助班學姐。她對我總是格外關照，我自然明白這其中緣由。其實兩人也沒有開口，就是逢場作戲一樣，自然而然的走到一起。”
“可我沒想到，我确實把這當作逢場作戲，可她不這樣想。在另一間酒吧，她想方設法灌醉了我，之後便同樣發生了不可挽回的錯誤。”
“這還不是最可笑的，更可笑的是，我的所有回應，竟然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把她當做了我喜歡的那個人。”
桌子兩端的兩個人，就這樣無言對坐着。
一個撕開自己血淋淋的傷口向旁人炫耀着，一個困頓在自己的感情中步履維艱。
良久，雲在野才将手中的煙蒂摁滅在煙灰缸中，開口道：“這不是你的錯誤，是她一意孤行，你也只是被酒精迷醉了眼，這不是你的錯。”
“呵。”戚風遙從鼻中發出一聲冷笑，“原來你的接受能力這麽好。那請問在你眼裏有什麽是不正常的嗎？”
“沒有。”雲在野這次沒有停頓，立刻回答到，“正常與否都是一個人的主觀判斷，其實放眼來看，世界上有七十六億人，便有七十六億種正常。”
雲在野是認真的，大概是專業學習的影響，他的包容度确實很高。
與他三觀不同的人他可以接受，性格古怪脾氣暴躁的人他可以包容，做出再過分的事情的人，只要不違法違紀，他都可以全數接納。
可這僅僅是他，這不是戚風遙。
聽着雲在野的回答，戚風遙莫名的火大。
“雲在野，你擡眼看看我。我始終覺得，沒有哪個人能完完全全了解我，看光我的劣根性，我的陰暗面，我埋在溫和表面下的偏激和歇斯底裏。”
“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精神分裂者，像個怪人，像個神經病！一邊要壓抑自己悲觀的情緒和怨言，還要一邊讓自己看上去陽光開朗平易近人。”
“你不知道我有多渴望患上抑郁症！這樣就能夠孤僻的有點道理，也能為自己的不正常行為有點理由，自殘怎麽了！割腕也不過血多一點罷了！別說我神經錯亂瘋言瘋語
……雲在野，你知道的，清醒的人最荒唐。”
大概是沉積了太久的委屈和痛苦，戚風遙終于借着這昏暗的燈光和暧昧的氣氛，把埋在內心的情緒通通爆發出來！
雲在野，你大概不知道。喜歡上一個人好像失火，焚心燒肺。痛的、熱的、我渴望的、我懼怕的……都是你。
坐在對面的雲在野，就這樣靜靜地看着面前歇斯底裏的戚風遙。
不合時宜地，他想起白琅的那句話：如果你真的深入去了解、接觸之後，可能這個人和初次帶給你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那時候可能你就沒有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了……
不，我有。雲在野內心默默道。
我仍然有那種心動，即便是在了解過他的陰暗面後，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他。
待戚風遙徹底冷靜下來後，雲在野才緩緩開口。
“小朋友，你是不是有些貪心了。明明告訴過你一次了，怎麽還非要我當面再對你說一遍呢？”
“既然你這麽貪心，那我就破例滿足一次你的貪心吧！你要記清楚，你會不自信，怕比不上很多人，也會有點小自卑，因為一些不足挂齒的往事。但我就覺得你是最好的，怎麽都好。每個人都在做着各自的鬥争，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要服輸。”
剎那間，戚風遙就像一個被紮破了的氣球，坐在沙發上頓時洩了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