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戚風遙,我一點也不在意你的過去。你所謂的陰暗面和劣根性,每個人都擁有,只是有些人善于僞裝,而有些人不屑于僞裝。”
看着已經平靜下來的戚風遙,雲在野将面前的杯子遞了過去,“要來一點嗎?會感覺好一些。”
戚風遙擡起頭看了看雲在野,猶豫再三還是接過了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再次放下酒杯時,戚風遙的眼睛就被蒙上了一層水霧,本就白皙的皮膚襯得兩個眼眶愈發紅腫。
“雲在野,對不起。”
我因為愛你,所以常常想跟你道歉。我的愛沉重,污濁,裏面帶有許多令人不快的東西,比如悲傷,憂愁,自憐,絕望……我的心又這樣脆弱不堪,自己總被這些負面情緒打敗,好像在一個沼澤裏越掙紮越下沉。
而我愛你,就是想把你也拖進來,卻希望你救我。
我想你肯定不會明白我的痛苦掙紮。畢竟,一個人沒有擁抱過繁盛,就不會覺得自己滿目瘡痍。
“沒關系。”
對面的男人突然站起身,繞開桌子向自己走來。不知道是不是酒吧的燈光太過昏暗淩亂,以至于戚風遙覺得反倒襯得這人愈發幹淨明媚。
下一秒,這人便自然直接的落座在戚風遙身邊。
霎時,戚風遙微微弓着的脊背,立刻繃得筆直。明明才二月,氣溫的數字從沒沖上個兩位數,可戚風遙的鬓角竟已蒙上一層薄薄的汗。貼身的那件T恤,也好像頓時變得黏黏糊糊,粘連在皮膚上,帶了一種極度不舒服的觸感。
莫名的一股熱浪從外界纏上皮膚,透過毛孔,一路直達心底。然後頓時,戚風遙的心中大火連綿,将那些胡思亂想都燒得丁點不剩。
雲在野坐在戚風遙身邊,不怎麽寬敞的沙發,霎時間将兩個人的距離縮小至半個人的距離。
大概是剛剛的争執,讓兩人都有些發蒙,氣氛一時陷入尴尬的沉默中,誰都不知道該不該先開口。
突然,雲在野身體微微向前傾過,擡起手臂将面前的酒杯拿了過來。
裏面只剩下淺淺的一層褐色液體,大概一分鐘之前,這只杯子從雲在野手中易主,遞進了戚風遙的手中,然後那圈曾經被雲在野溫柔貼在唇上的杯沿,下一秒便貼上了戚風遙的唇瓣。
看着那淺淺的一層,雲在野仰頭一飲而盡。少年期的喉結上下滾動着,戚風遙微微歪頭瞥了一眼,随即變得口幹舌燥起來。
借着不太明亮的環境,戚風遙擡眼打量着距離自己一步之遙的雲在野。
他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側臉和正臉真的差好多。正臉笑起來眼睛眯眯的就很乖很少年,側臉鼻梁喉結一連好像要去打架一般凜冽厭戾。
“戚風遙,不用道歉。”雲在野擡起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撫上了戚風遙的後頸,“我們都是這世界上再普通不過的凡人,難免會有一些惡劣的、負面的私人情緒。當這些情緒沒有發洩口的時候,就會在內心裏面越積越深,埋怨和暴躁就會從一顆幼苗長成參天大樹。”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還帶着一絲慶幸。我賭你不曾把這樣一面展現給別人過,所以我為自己得到你的信任而感到榮幸之至。”
“如果你不介意,我完全樂意做你的垃圾桶。我其實話不太多,但我很願意傾聽,尤其是一切關于你的故事。”
雲在野,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容易讓我誤會。你仗着自己內心一片清明,就可以毫不遮掩的擺出一副聖人姿态,高高在上的伸出手,企圖拉我出來。
我何嘗不想去觸碰那雙手,可我怕自己下一秒便會弄髒你。
你不愛我,自然可以怡然自得毫不心虛,你對所有人都心平氣和笑臉相迎,所以我也不例外,也會被你溫柔對待。
可我不一樣,我愛你。可我又不能宣之于口,怕你下一秒便會棄我而去。所以我只能小心翼翼的依仗着朋友這個身份,可恥又貪婪的享受你那份對我來說比氧氣還重要一些的溫柔。
“我幹嘛今天叫你出來呢……”戚風遙雙手捂上眼睛,将腦袋埋進手臂中,喃喃自語到。
“什麽?”雲在野随着他的動作,也微微向前傾斜了些,“音樂聲音太大,沒聽清。”
好一會,戚風遙才搖了搖頭,開口道:“沒什麽……我亂說的。”
“走。”雲在野站起身穿上外衣,然後自然的将戚風遙搭在沙發背上的外衣拿了起來,沖還在沙發上的戚風遙招了招手,“挺晚了,我送你回去。”
戚風遙腦子迷迷糊糊,腳步輕飄飄的從卡座裏挪出來,然後在雲在野的幫助下穿好外衣,再在莫尋意味深長的目光中被雲在野揪着袖子帶出酒吧。
剛剛推開那扇厚重的門,一絲冷風便順着戚風遙敞開的衣領沖了進來。突如其來的涼意讓戚風遙打了個激靈,頓時清醒了不少。
大概是看到了戚風遙的身體明顯的顫動了一下,雲在野轉過身,把他把拉鏈往上帶了帶。
自然又熟練,仿佛早已做過成百上千次。
接觸到距離太近,戚風遙一直繃着一口氣,直到雲在野退回原位,他才長長的嘆出一口氣。
因為太緊張,所以戚風遙并未注意到,雲在野同樣因為緊張,而稍稍有些發抖的手指。
直至走到小區門口,兩人之間也沒什麽太多的交流。
雲在野一路上昂首挺胸,看不出一絲醉意,反倒是衣角揚出一份少年意氣。
戚風遙稍稍後他一步,一路上低着頭看着路面。看着不怎麽平坦的水泥路面上,印着他和雲在野被路燈拉了很長的影子。
因為錯前錯後的位置,兩人的影子并不是并肩而立,反倒是兩人靠近的那一側,都融進了彼此的影子。
看上去獨立又不可分割,像是兩個同生同命的雙生子,若即若離又密不可分。
站在小區門口,戚風遙将被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往袖口裏縮了縮。
這細微的動作自然沒能逃過雲在野的眼睛,他嘴角動了動卻還是沒做出什麽不合時宜的舉動。
壓下想把戚風遙的雙手攬進自己懷中的念頭,雲在野斟酌着,緩緩開口道:“後天下午五點,就在這裏等我。”
聽聞此言,戚風遙微微擡起了頭,表情有些錯愕,還有些疑惑。
“我後天去一下我爸公司,回來剛好接你回家,我爸媽都很想見見你。”
回家的路上,戚風遙還一直回想着雲在野剛剛的話語。
那麽自然,一點沒顯得做作尴尬,他就将“接你回家”幾個字脫口而出,神色坦然的像是在說一件多麽平常不過的事情,讓戚風遙找不出一絲不妥。
元宵節當天,雲在野起了個大早,向母親要來食材的單子,便騎着那輛被自己塵封多年的山地車出了門。
那輛車是他初中的時候,某一次月考之後的獎勵。其實對于一個穩拿年級第一名的人來說,這算不上什麽獎勵。只能算是一個借口,畢竟這樣聽上去,索取的好像更合理一些。
兩個小時後,雲在野提着兩大包食材回到了家。
母親在廚房煮粥,雲在野被父親叫去了書房。
“小野啊,這裏有一些文件,你可以帶去看看,今天下午先去熟悉一下公司內部的人事結構,不用太急着上手。”
“好的爸,我先看看。”
雲在野向前一步,擡手接過了那疊資料。
是的,他還是同意了父親的建議,為接手公司做些準備。
可即便這只是暫時的,雲在野還是免不了有些緊張。他不是擔心自己解決不了公司的事務,也不是擔心自己的業務能力會糟糕到一塌糊塗。
他只是潛意識裏覺得,如果自己都做的足夠好了,那父親是不是就會離開了。因為有了足夠信任的接班人,所以便會不那麽執着和堅持。
拿着資料,雲在野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吃過午飯後,雲在野沒顧上午休,便趕去了公司。
父親的秘書小陳叔叔,早早便等在了公司樓下,剛看見車駛了過來,便快步走到路邊。
雲在野剛剛停下,車門便被從外打開,陳秘書露出一個舒适又不誇張的笑容,點了點頭道:“雲公子。”
聽見這稱呼,雲在野不怎麽明顯的蹙了蹙眉,轉而開口道:“小陳叔叔,叫我名字就好,雲在野。”
跟随陳秘書上到了總裁辦公室,雲在野開始擡眼打量起這間房子。
他很少會關注到父親的工作,連公司也很少來,距離他上一次出現在這間辦公室裏,已經過去了五年時間。
雲在野去過幾個主要部門後,便拿着陳秘書送來的資料坐在辦公室翻看起來。
窗外是柔和的夕陽,窗內是安靜投入的身影。
當距離時針指向五點還有半小時的時候,一段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這份靜谧和諧。
雲在野看了看號碼接了起來,下一秒便扯過椅背上的外套推門狂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