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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沖出辦公室,看着電梯還在負一層持續徘徊,雲在野抱着外套一口氣沖下了十六樓,然後找到車位,拉開車門将油門狠命的踩下。

正是離晚高峰不遠的時間,去聖華醫院的路上發生了嚴重的車輛滞留。

雲在野一邊急促的摁着喇叭,一邊放下窗戶,向外大口的喘着粗氣。

從公司到醫院,明明只有十公裏左右的路程,雲在野在車中卻仿佛坐了一個世紀。

好不容易從高架橋開了下來,雲在野立刻踩下油門,汽車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沖了出去,在十分鐘後到達了聖華醫院門口。

他一邊鎖好車,一邊打着電話向醫院裏面跑去。

半小時前,就是這個電話打了過來,聽筒那邊傳來母親難過又焦急的聲音,帶着難以忽略的哭腔,告訴自己父親剛剛暈倒在地昏迷不醒。

電話沒響很久,就被接了起來,那邊傳來母親微弱的聲音,還微微有些發抖。

“小野?你到了嗎?”

“在樓下,幾樓?”雲在野一路小跑,氣息還不勻,聽上去有些暴躁。

“在五樓,你……”

沒來得及聽母親剩下的話語,雲在野便挂斷電話,側身閃進了剛剛停在面前的電梯。

他其實一直不怎麽喜歡電梯,如果不是為了趕時間,他更願意去爬樓梯。

其實也是有些可笑的,他性格嚴謹理智,做事有理有據,凡事都要講個邏輯,很少有沖動失控的時候。

可他偏偏又格外厭煩那些四方四正的東西,從試卷上的平面圖形,到現在置身于其中的電梯。

原因無他,前者太過板正,總覺得充滿限制,了無生趣。至于後者……方方正正的一個大箱子,長得像棺材一般,站進來就覺得很不舒服,更何況是醫院的電梯,不知道已經見證過了多少次生死。

到達五樓的指示燈熄滅後,電梯門打開了,雲在野一路說着抱歉,一路穿梭在醫院不怎麽寬敞的走廊裏。

一直到走到盡頭,手術中的大門緊閉着,門框上面“手術中”幾個大字還沒有熄滅。

旁邊的長椅上,是面色蒼白了無生氣的母親,和自己那位不怎麽熟悉的姑姑。

雲在野站在手術室門前,長長的送出一口氣,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鎮定一些,然後轉向了長椅的方向。

姑姑起身向前走了一步,雲在野點了點頭,然後與姑姑擦肩而過,落座在母親身邊。

他也焦慮不安,但他不能表現出來。母親此時需要的是充足的信任和勸慰,而不是一個比她自己還要慌亂迷茫的兒子。

“媽,這……怎麽回事?”

“你走了之後,你爸爸就上樓休息了一會。我去廚房整理你買回來的東西,就聽着外面‘咚’的一聲,我跑出來就看到你爸爸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雲在野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張紙,遞進了母親手中。

“我趕緊跑過去扶他,結果怎麽也叫不醒,就趕緊叫了救護車,然後給你和小蓮打了電話……”

“沒事的。”雲在野握了握母親不住抖動的雙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腿上,“不會有事的,爸爸肯定會平安無事的……”

他就一直那樣念叨着,不住地重複着,不知道是在安慰母親,還是在講給自己聽。

手術持續了兩個小時,天色完全暗下來時,手術室門前的提示燈也滅了下來。

劉叔叔剛剛走出手術室,雲在野便起身走了過去,雲蓮饞着雲夫人也快步跟了過去。

“劉叔叔,我爸他怎麽樣了?”

劉醫生看上去還算淡定,至少摘下口罩的面容上,看不出什麽太糟糕的結果。

“還好還好。”劉醫生點了點頭,看向雲夫人和雲在野,“雲先生就是頸動脈狹窄堵塞造成的大腦供血不足,所以應該是出現了暈厥的現象。”

“我們手術時,在左側頸動脈裏面放置了兩個支架,在右側放置了一個支架,能夠把血管撐開一些,幫助血液流通。基本沒什麽大事了,放心啊!”劉醫生正說着,一個小護士跑了過來,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劉醫生點了點頭,又囑托了幾句,便帶好口罩跟着護士快步跑走。

沒一會,父親從手術室裏被推了出來。

大概是麻藥還沒過,雲先生還沒有蘇醒的跡象。護士幫忙推着病床,将雲先生送進了特護病房。

病床兩側的床頭上,都擺着兩臺監控儀。從上面發散出無數只導管,另一端沒入了雪白的被子裏,消失在某一處褶皺中。

護士一邊在本子上抄寫着什麽,一邊開口道:“我是主要負責雲先生的護士,我姓何,有什麽事可以來護士站找我。”

“病人的麻藥大概再有兩個小時就過了,我們給病人裝了止疼泵,醒了之後如果傷口發疼,可以自己控制止疼泵的藥物劑量。如果能忍的話就盡量不要調整了,因為這個用完之後換不了,用太快的話之後病人會比較難受。”

雲在野一邊點頭,一邊在備忘錄上飛快的打字。

“還有就是前兩天只能吃流食,病人接了檢測儀,不能下床。所以這兩天四十八小時,病床前不能離人,大小便也要家屬協助解決……”

何護士調整好相關儀器,又叮囑了幾句,便關上房門離開了。

關上門的那一刻,病房又恢複了先前的安靜,安靜的讓人有些發怵,感覺惴惴不安。

雲夫人還一言不發的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面色蒼白,神情倒是沒那麽恍惚了。

雲在野走過來,蹲在了母親面前。

“媽,這邊我守着,您回去吃點東西休息一會吧。”

“我不走,我在這看着你爸爸。”雲夫人擺了擺手,然後無力的又垂了下來。

“媽,你聽我說,我在這邊還能幫上忙,您現在這個身體狀況也不合适。倒不如回家休息一會照顧好自己,明天好些了您再來醫院好嗎?”

雲蓮也上前勸了勸自家嫂子,最後和着雲在野兩人,連退帶送的将雲夫人送上了車,由雲蓮跟着護送回家。

看着出租車消失在車流中,雲在野轉身回了醫院。

站在電梯裏,雲在野掏出手機準備看眼時間,剛剛打開屏幕,提示燈閃了兩下,便自動關機——沒電了。

罷了,也不是什麽大事。雲在野将手機塞進口袋,推開了病房的門。

而此時的戚風遙,已經在心裏給雲在野狠狠的記上了一筆。

在街邊站了将近一個小時,微信電話全都沒有回複,心灰意冷的戚風遙終于灰頭土臉的回到了家。

米修真的很通人性,大概察覺到主人的情緒低落,也沒有胡亂鬧騰,而是圈起尾巴溫順的坐在戚風遙身邊,用濕漉漉的舌頭一下一下的舔着戚風遙的手背,像是安慰。

下意識的,戚風遙又點上了一支煙,沖鼻的煙草味讓他稍稍清醒了一些,卻又更加的迷惑。

站在街邊的那一個多小時,他的情緒從期待到擔憂,又從焦慮回歸失望。

看着晚高峰時密密麻麻的車輛,他擔心雲在野在趕來的路上出了什麽事。他一邊擔憂的刷着實時新聞,一邊向馬路兩頭張望着。

再後來,晚高峰漸漸過去了,雲在野還沒有來。戚風遙便開始為他想好種種理由,他可以公司有事來晚了,可以半路沒油了,可以趕回去拿東西了,可以……總之什麽都好,來了就好。

直到最後,路燈全都亮了起來,街邊的行人和車輛都行色匆匆,像是急着趕回家去與家人共進晚餐。可他還是沒有等到雲在野,沒有電話沒有信息沒有人。他這才徹底死了心,轉身走回小區。

他不清楚具體的原因,可他清楚了另一件事——雲在野放棄他了。

果然吧,自己和酒一定有仇!不論多少,只要沾上一點,他就神思不清方寸大亂……

那個人看着自己失控撒潑,無理取鬧。雖然他口口聲聲說着自己的陰暗面和劣根性他都能全盤接受,雖然他說自己已經足夠好了不用自卑,雖然他是自己在他眼裏足夠特別了……但他還是會介意吧。

換作自己,也難免不會有所顧慮。

真該死!那晚為什麽要說那些呢!

戚風遙暴躁的砸了一下地面,将煙頭按滅在桌面上。

可他也不能說走就走吧,好歹回個信息,接個電話,見一面啊……

可戚風遙轉念一想,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那是雲在野,自己與他最遠不過是同一所大學的校友,而最近也不過是沒說過幾句話的再普通不過的朋友。

沒有什麽牽連,沒有什麽關系,就是那種可以說走就走的關系。

雲在野又有什麽錯呢?

他沒有,錯的是自己。

是自己異想天開,是自己咎由自取,是自己莫名膨脹的自信心,讓他高估了他自己在別人心中的地位。

自己本來就不曾擁有過,卻在見識過另一番天地後,妄想要據為己有。

确實可笑至極呢。

戚風遙這樣想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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