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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二天一早,雲在野便匆匆洗漱後開車出了門。等到了小區門口時,戚風遙也已經早早等在路邊。

“吃早餐了嗎?”雲在野看着坐進副駕駛的戚風遙,目光最後落在了他那件淺藍色的短袖上。

“還沒有,等你一起。”

“好,那去吃生煎行嗎?”

“都可以。”

車停在一家小店外面的停車位裏,兩人下車向店裏走去。

點好單後,戚風遙歪着頭看了看雲在野,“看什麽呢?感覺你一直盯着我看……”

“沒什麽。”雲在野笑了笑,轉正身體,“第一次見你穿這麽淺亮的顏色……還挺好看的!”

“那當然了!”戚風遙皺了皺鼻子,笑着回應到。

吃過早餐後,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将近一個小時。

兩人又在店裏坐了會,雲在野頓了頓後起身道,“要不先過去那邊?就當熟悉熟悉環境。”

聞言,戚風遙笑了笑,“熟悉環境?怎麽,雲醫生也緊張了?”

雲在野拍了戚風遙的後頸一把,“又貧!好了,過去吧。”

早上九點的咖啡廳,幾乎沒什麽人,只有一兩個在假期裏無所事事的學生,還有在吧臺裏昏昏欲睡的服務員。

兩人站在門口看了一圈,一同走向了一個靠窗角落的位置。

不一會,服務員過來點單,過了一會後又端着兩杯冰美式走了過來。

“你緊張嗎?”

“我緊張什麽啊!你不才是醫生嘛哈哈哈……”

看着面前的戚風遙,雲在野一直撐着的一口氣才稍稍松了一些。

“那可能你也要失望了,我這個半吊子也不是很緊張!”

兩人又東拉西扯的聊了一會,突然戚風遙拍了拍雲在野的肩膀,一只手向窗外指去。

“是那個人嗎?”

順着戚風遙手指的方向,雲在野透過玻璃窗向人行道看去——

已經是七月中旬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南方城市在這時已經炎熱難挨,一小時沒點空調就感覺要窒息一般。

可就在這樣熾熱到好像快要灼傷人的陽光下,一個看上去蒼老孱弱的女人,穿着一件格子風衣站在門口,兩只滿是老繭的手緊張的握在一起,踮着腳向咖啡店裏探看着。

“我去接她進來。”

說着,雲在野起身快步向咖啡廳外走去。

“劉女士?”

“哎,是俺。”

聲音帶着被生活打磨過後的粗啞,卻又沒有那樣擲地有聲,只是輕輕的應答着,像是飄在空中找不到落腳點。

将女人帶進咖啡廳後,服務員将菜單遞了過來。

只是掃了一眼,女人本來放在腿面上的雙手便立刻揮擺起來。

“那……那個我早上吃飽了,就,就先不要了……”

看出了女人的局促,雲在野笑了笑,起身拿過菜單開口道,“要一份焦糖瑪奇朵,再要一份布朗尼,謝謝。”

服務生離開後,兩人按照原計劃進行——

戚風遙負責陪着阿姨拉家常,雲在野則負責在一旁聽他們聊天,試圖從中獲取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交談過程中,戚風遙內心暗自咂舌,他一直以為不會再有比自己更不善言辭,不善社交的人。但顯然……眼前的這位女士,比他更顯得局促不安。

雲在野坐在一旁,椅子距離桌面較遠的距離,企圖不給對面的那位女士帶來心理上的壓迫感。

及肩的頭發顯然沒有被精心打理過,好像在今天早上才剛剛被主人認真的對待過一下,可幹枯分叉的發梢還是暴露了主人對它無暇顧及的事實

擺在桌面上緊握在一起的雙手,指關節因為經常幹重活而粗大發腫,指甲上坑坑窪窪,指縫裏也殘存着已經洗不去的污漬……

生活沒有善待過這個女人。

家常聊到一半,咖啡和甜點被端了上來。

适時攝入一些甜食,可以讓緊繃的心情放松一些。

伴随着咖啡廳舒緩的音樂,兩人不動聲色的互換了位置,雲在野在一句話後掌握了發言權。

“佳佳這幾天在家忙什麽呢?”

“啊,佳佳啊……”

身後牆面上鐘表的指針,盡職盡責的走過一圈又一圈。

話題接近尾聲,女人面前的布朗尼一口未動。猜到了八九不離十的雲在野,擡手換來服務員,請他們再做一份一起打包帶走。

那位母親一口沒吃,是想帶回去留給佳佳。

末了,雲在野遞過一張自己的名片,開口道,“您放心,佳佳的所有治療費用,都由我來支付。”

待到三人起身離開時,時針與分針已經在十二點的數字下方漸漸重合。

在路邊看着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公交車上後,雲在野突然轉過身,一拳打在了身邊那顆柔柔弱弱的柳樹樹幹上。

一旁的戚風遙吓了一跳,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如此不冷靜的、情緒外露的雲在野。

沒再多停留,雲在野開車将戚風遙送回家後,便掉頭回到了公司。

前臺的接待小姐姐看到雲在野走了進來,綻出一個玫瑰花般絢爛的笑容,剛剛擡起手打招呼,卻被雲在野陰沉沉的面色吓得縮了回去。

走進咨詢室,雲在野回身将門反鎖起來,走到窗邊将床簾拉得嚴嚴實實,然後一個人坐在了沙盤前面的椅子上。

剛剛那位母親的話語還在他的腦海中盤旋不去,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

孩子是父母的複印件,如果複印件出了問題,那還是要從根源上找問題。

時間調回到兩個小時之前——

“您是否清楚且具體的了解您的女兒在學校的遭遇?”

“我知道。”

“您有什麽想法,或者有實施什麽行為嗎?”

“我想想……就訓了她兩句吧。”

“訓佳佳?為什麽?”

“這還要原因嗎?我一個人供她吃供她穿還要供她上學,她不好好上學還在學校惹事,我不該訓她嗎……”

“您了解爆發的原因嗎?”

“還能是什麽,就是個慫貨,還結結巴巴說不清楚話……”

聽到這句話,雲在野一時語塞,更深層的原因,出現在佳佳母親的身上。

“家庭原因會讓她變得膽小多疑,口吃這件事也是天生的問題,現在的醫學完全可……”

“別說了。”女人擺了擺手,“她就是命不好……”

沉默了一會後,雲在野打開了另一個話題——

“佳佳父親經常酒後進行家暴行為嗎?”

提起那個男人,佳佳母親突然沉默下來,像是陷入了什麽久遠的回憶……

好一會,她才開口道,“沒有佳佳之前,他對我挺好的,可是佳佳出生後,他盼了那麽久的兒子變成了姑娘,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為什麽不早點離開他?”

“我一個女人家……又沒文化沒工作,離了他我活不了……”

聞言,雲在野和戚風遙面面相觑,同時陷入了沉默。

好半天,戚風遙才緩緩開口道,“發生了那件事後,您和佳佳爸爸離婚了,現在不是同樣生活下來了嗎?”

桌子對面的女人有點局促的搓了搓手,露出一個略微羞澀的笑容,“我那時候已經有,有找到……”

已經不必再聽下去,雲在野和戚風遙都心知肚明。

因為已經找好了另一個可以依靠的退路,所以才終于敢撕破臉擺脫以前糟糕的生活。

“那位……咳,佳佳的繼父對佳佳好嗎?”

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

良久,佳佳母親的手掌覆蓋上風衣下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

昭然若揭。

佳佳即将擁有一個與她同母異父的妹妹或弟弟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正是因為這個還未到來的小生命,這個膽小怕事的女人才敢突然勇敢的反抗、提出離婚,才敢信誓旦旦的表示自己已經找好了萬全的退路。

也正是因為這個突然出現的小生命,佳佳才得以擺脫那個讓她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蝼蟻之窟。

但是……新的生活大概也未必會比以前更好一些。

佳佳在面臨校園霸淩的時候,不敢還手不敢反抗,是因為從小到大她的那位看上去一直小心翼翼保護着她的母親,在面對醉酒的父親無休無止的暴力行為時,從來沒有想過反抗和求救……

佳佳在被那些罪魁禍首堵在小巷子裏扯去衣服拍下照片視頻的時候,同樣不敢掙紮不敢呼救,也是因為在她懵懵懂懂不谙世事的時候,突然被拿着酒瓶回家的父親壓在床上,手腳被禁锢着無法反抗……

這是她悲慘的人生中,最為黑暗的時光。

雲在野身為一個成年男人,都難以想象在那樣的環境下,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是在怎樣的痛苦掙紮。

可能母親在最後做出的反抗和離婚的決定,是照進佳佳灰暗生命中的一束很微弱的陽光。

但根據剛剛與她的母親的交談,雲在野并沒有多放下心來。

另一個新生命的出現,或許只會讓佳佳重新回到那個黑暗無光的生活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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