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雲在野極度混亂的思緒。
雲在野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快步向門口走去。打開門後,林賢焦急的面孔出現在門後。
“你在幹嘛呢?電話不接信息不回辦公室也進不來!”
林賢一邊詢問着,一邊側身向裏面談看着,語氣裏是掩蓋不住的擔心和着急。
雲在野努力擠出一個不怎麽好看的笑容,側身讓林賢進來。
“回來後忘了關靜音,手機放在桌子上沒注意。”
林賢将信将疑的看了雲在野兩眼,随後道,“那把門反鎖了是要幹嘛?”
“是……”雲在野突然頓住,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一個人坐了會,有點事情需要整理一下。”
聞言,林賢也沒再拐彎抹角,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見過佳佳的母親了?聊的怎麽樣?”
出乎意料的,雲在野沒有立即回應,而是擡頭靜靜地看着林賢,與他四目相對。
良久,雲在野才輕輕嘆出一口氣,“事情不僅沒有清晰起來,反而更加複雜了……”
回到家後,戚風遙情緒也不高。雖然他只是一個旁觀者,但是他也是一個孩子,一個因為一場意外失去雙親的孩子。
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一個母親怎麽能懦弱到如此地步,對自己的孩子那麽狠心。
退一步想,如果那個女人沒有找到一條可以依靠的退路,那麽是不是即便發生了那件糟糕的事情,她還是會選擇視而不見委曲求全?
站在陽臺上,戚風遙在七月的夏夜裏打了個寒顫,将手中的煙摁滅在護欄上面。
太殘忍了,他不敢去想。
腹部傳來難以忽略的絞痛感,讓他不得不擺脫此時層層包裹他的負面情緒,打起精神來走向了廚房。
雲在野還沒有吃過午飯……他應該比自己更難以接受吧?
褲腳傳來的撕扯感将戚風遙從出神中拉了回來,米修也餓了。
匆匆煮了一碗挂面,又簡單的煮了一份素菜,戚風遙就這樣拌着醬草草吃完了一頓簡易的午餐,一旁的米修還在低頭津津有味的吃着餐盤裏的狗糧,全然不知此時自己的主人根本食不知味。
今天的狀态太差了,明天早上還要趕航班,這會必須得去休息一會了。
剛剛躺在床上不久,戚風遙便陷入了無休無止的夢魇之中。
他先是夢到在約定的地方出現了兩個雲在野,每個都說自己是真的,而他糾結過後拉起了其中一人的手,走遠後卻發現牽着的那個人面目猙獰……又一會,他夢到自己回到了初中,一天放學後他走進來一條逼仄的小巷子裏,撞上了一場正在進行的校園霸淩。他躲在一輛車後,沒有跳出去幫忙的勇氣……
再後來,一陣遙遠的歌聲從不知名的地方傳來,模糊又熟悉……終于,戚風遙從夢裏清醒過來,一旁床頭櫃上的手機正傳出夢中的那段歌聲。
拍了拍臉頰,戚風遙努力使自己清醒一點。
屏幕上是一串沒有名字的陌生號碼,歸屬地便是南川。猶豫了幾秒,戚風遙擡手接起了電話。
“喂?您是哪位?”
“風遙嗎?我是小野的媽媽。你現在有時間嗎,阿姨想找你坐坐……”
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內容,雲在野将了解到的信息一五一十的告知了林賢。
聽完雲在野的介紹後,林賢同樣長嘆一口氣,随後同一旁的雲在野一起陷入了無休止的沉默之中。
饒是從事這個職業将近十年,林賢在此之前也從未遇到這樣的棘手情況。
早知道這樣複雜,當時就應該轉介給其他更有經驗的咨詢師,而不是一時心急把這個重擔壓在雲在野的肩膀上。
畢竟曾經有過較為深入的交流,林賢多少也了解雲在野的秉性,現在說服他轉介病例,可能性簡直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但他不是不信任雲在野的技術,他說過了,雲在野是天生的治愈者。只是……他不清楚雲在野以前的心結,到底有沒有真正放下,會不會因為這件事情出現不可預測的變化。
一個小時後,戚風遙出現在了另一家咖啡廳門口,比早上那家更為高端奢侈。
仿佛角色互換一般,他站在人行道上向內探看着,而雲在野的母親則坐在櫥窗內,優雅的沖他揮了揮手。
整理了一下因為快跑而弄皺的衣擺,戚風遙擡頭走進了咖啡廳。
“叔叔好,阿姨好。”
站在座位旁,戚風遙微微欠身向雲在野的父母問好到。
雲崗先生點了點頭,示意戚風遙坐下。
點好單後,戚風遙轉身面向雲在野的父母,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率先開口問道,“叔叔阿姨,請問今天單獨找我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其實他在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甚至在雲在野決定向他的父母坦白的時候,戚風遙就已經暗自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當然希望這件事情的發展一切順利,可是這樣敏感的話題……他也并不奢望雲在野的父母能夠心平氣和的接受。
所以……他準備好了。
然而下一秒,雲夫人的提問卻打了戚風遙個措手不及。
“你知道小野看過心理醫生嗎?”
雲夫人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擡眼看向戚風遙。
明明是最溫和的态度和最善意的面孔,卻偏偏帶給戚風遙一種讓他緊張的壓迫感。
頓了一下,戚風遙下意識的準備開口,卻在想要回答時突然卡住。
等等,不對。
剛剛問什麽?雲在野有沒有看過心理醫生?
張了張嘴,戚風遙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讓他想想——首先,雲在野對他不會隐瞞,所以可以排除雲在野因為其他的事情在其他的時間裏進行過他不知道的心理咨詢。
如果這樣看來,那麽雲在野唯一一次進行心理治療,就是那次差點忘記他的時候,因為那件他在異國他鄉發生的糟糕的事情。
這樣說來,可以确定是那件事。可是,雲在野的父母并不知道這件事嗎?這麽重要的一件事學校沒有進行反映?而且雲在野說後來是自己的表叔幫忙的,那麽他的表叔也沒有将這件事告知嗎?
随後,戚風遙又暗自搖了搖頭。
不對,事情是應該這樣發展的。
先不論雲在野在事情剛發生時有多麽嫌棄那個時候的自己,退一萬步講,雲在野考慮到父母的心情,也不會告訴叔叔阿姨。
在進行心理治療之前,雲在野來不及考慮其他的因素,一心只想逃避當時的環境,所以不會告訴父母。
在進行心理治療之後,雲在野将那件事遺忘的一幹二淨,若不是自己死纏爛打的插手其中,雲在野甚至都不會記起,所以也不會告訴父母。
當所有記憶悉數恢複後,雲在野告訴自己他已經可以很好的說服自己去原諒和接受,不再需要用遺忘來逃避,所以在這樣的心境之下,雲在野同樣不會告訴父母。
如果叔叔阿姨不再問起,那麽戚風遙也會随着時間的流逝,學着雲在野慢慢放下這件事,最後直至其他快樂幸福的記憶取代它的位置。
可是偏偏,雲在野的父母問到了自己。這就說明叔叔阿姨知道了這件事,可是如同自己當時一樣只了解模糊的大概。
而此時雲在野的父母找到自己,應該也是沒有辦法直接去詢問雲在野,才會迂回曲折找到自己。
沉默良久後,戚風遙擡頭,開口道,“我知道,不好意思叔叔阿姨,你們知道這件事後可能擔心了好久,不過你們現在可以放心……”
“放心什麽?”雲夫人突然聲音高了起來,“小野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快樂嗎?”
聞言,戚風遙忽的一愣,不明白這個話題為什麽突然牽扯到自己。
一旁的雲先生大概是注意到了戚風遙神情的轉變,拍了拍妻子的手背,開口道,“你先別急,既然風遙說他知道,那麽我們不妨先聽他講講看。”
直到這時,戚風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雲在野的父母想問的好像和自己所意識到的不是一回事。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醞釀好開頭的措辭後,戚風遙開口道,“叔叔阿姨,我知道雲在野是多優秀的人。他曾經是我一路追逐與學習的人,所以我對他的重視不比你們少。這件事剛發生時我并不清楚,後來我了解之後也怒氣沖天。但在野他後來告訴我,他已經可以原諒和接受了。”
“所以叔叔阿姨,關于任致遠的事情,我覺得你們作為雲在野的父母,有權利知曉,但是沒有權利替他做決定……”
從咖啡廳出來後,戚風遙看着刺眼的陽光突然有些恍惚。
講述完之後,他才得知雲在野的父母根本不清楚關于任致遠的那件事情,他們只是認為雲在野的心理治療,是與自己和雲在野之間同樣性別産生的愛情有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