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邢愈聽着江祀與朝黎之間的奇怪對話,有些雲裏霧裏,不明所以。
好久不見的“久”,是他想得那——————麽久嗎?
“好久不見。”江祀回着朝黎,見邢愈一臉茫然地望着自己,偏過頭和他解釋道,“這是我幾百年前的一位恩人。”
說完他向朝黎禮貌性地笑了笑,牽着邢愈的手大大方方地介紹道:“這是我愛人,邢愈。”
細品之下,那語氣裏還帶着些小驕傲。
“你好,朝黎先生。”邢愈壓下心中的無數問號,伸出了手,溫和地跟朝黎打着招呼。
朝黎微笑着同他握了手,說:“邢先生好。”
他請倆人在店裏坐下,去櫃臺後邊拿了杯和茶。
“我這小破店可從來沒有過回頭客。”朝黎一邊給倆人倒着茶,一邊慢慢地和江祀說道,“你居然能踏進這裏兩次,也是稀奇。”
一旁架子上的鹦鹉在杆上興奮地蹦來蹦去,像是附和一般,語調十八彎地叫着:“妙啊,妙啊。”
邢愈同朝黎說了聲謝謝,安靜地低頭喝着茶,沒有再說話。
那茶也不知是什麽品種,喝着清新淡雅,片刻過後一股沁人的香緩緩彌漫開,在唇齒萦繞。
“也許我真的就是天選之子。”他聽到江祀緩緩吐了一口氣,出聲說着。
朝黎挑了挑眉,對那話不置可否。
江祀轉向邢愈,聲音和緩地問他:“還記得我說我幾百年前在地宮裏蘇醒嗎?”
“那個時候我很懵,在世間漫無目的地晃蕩了一陣子。朔月期第一次發作的時候我就像現在這樣,機緣巧合進入了這家酒鋪,遇到了朝黎。”
“是他教給我修行的方法,幫我融入了人世。”
邢愈愣愣地啊了一聲,覺得自己唯物主義的世界觀着實有被接二連三地沖擊到。
他看着桌子對面和江祀一樣、容貌神态都與常人無異的朝黎,小心地開口問道:“朝黎先生……也是僵屍嗎?”
朝黎小飲了一口杯裏的茶,搖了搖頭:“往好的方面想一想,沒準我是神仙呢。”
邢愈:……
還能這樣的嗎?
文明和諧的故事往玄幻的方向發展去了。
“我和穆先生不一樣,我不是僵屍,只是一個買酒的。”朝黎給邢愈的杯裏重新添上了茶,手突然一頓,轉過眼和江祀說道,“不過說到僵屍,你身上的附骨怨氣不見了。”
江祀聞言怔了怔,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出聲道:“什麽?”
朝黎把茶壺放回桌上,語氣正經地回他:“怨氣消散了,朔月期也就解了。”
說完他上下打量了江祀一圈,又看了一眼他身邊的邢愈,補充着問道:“既然邢先生都知道了,說明你在他面前變回過原形了是不是?”
“……是。而且後來血紋并沒有像以往一樣收回,反而在心口凝成了花的樣子。”江祀應着,想起昨晚失控差點弄傷邢愈的事,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朝黎的手支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說道:“那就對了。因為你愛的人也愛你,接受了你,所以怨氣散了。”
“如果他沒有呢?”
“哦豁,完蛋,你會徹底死掉。”
江祀和邢愈對視了一眼,手握在了一起,緊緊地抓着彼此。
“太神秘了。”邢愈說道,“這是什麽不講科學的原理……”
朝黎聳了一下肩膀:“這得問把他制成僵屍的人到底在想什麽了,既然想讓他活着,為什麽還要順路下這種稀奇古怪的咒來折磨他。”
“好不容易抓住點希望的光,又死在最愛之人的否定裏,想想就很殘忍。”
江祀垂下了視線,睫毛輕輕顫動着,若有所思——皇兄,究竟是不是你幹的。
朝黎看着面前的一雙人,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對玉佩,伸手遞給了他們:“我還在想為什麽酒鋪又重新選擇了你,原來是讓我來當個沒有感情的在線答疑機器。”
“這個送給你們,希望你們一直都好。”
倆人看着那在燈下泛着光的華貴玉佩,下意識婉言拒絕了,只是朝黎的态度卻異常堅決:“反正它們在我這裏也是浪費。”
最後江祀和邢愈實在拗不過他,謝着收下了。
與朝黎告了別從店裏出來,邢愈依舊對這場玄妙的經歷感到不可思議。
那間沒有招牌的酒鋪和百年前江祀離開時一樣,莫名消失在了夜色下,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真的不是在做夢嗎?”邢愈握着手裏溫暖光潤的玉佩,轉頭看向江祀。
江祀搖了搖頭,回道:“至少,它不是噩夢。”
邢愈想起走之前朝黎說的話,稍稍有些激動。他說朔月的詛咒解了,江祀相當于變回了正常的人,能循着生前戰死時的年齡,繼續活一次。
邢愈知道江祀的身份後沒有怕過別的,只擔心數十年之後自己衰老死去,又要留江祀孑然一人。
“等過兩天,到了初一,一切就會有結論了。”江祀牽着邢愈的手,将他拉進了懷裏,下巴擱在他肩上慢慢說道,“我還挺期待……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的呢。”
“一只手拿着拐杖,另一只手攙扶着對方。”
那是我夢裏都不敢奢求的場景。
朝黎正收拾着茶具,架上的鹦鹉又突然間鬼叫了起來:“天黑啦!天黑啦!”
朝黎皺了皺眉,擡眸看了它一眼,說道:“圓圓,你腦子壞掉了是不是?天都要亮了,黑什麽。”
圓圓挨罵縮了一下脖子,怯怯地小聲開口:“後,後面……”
朝黎聞言驟然轉回身,只見背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一身黑衣的男人。
他後退了一步,手裏的杯子沒拿穩掉到地上,摔碎發出了清脆的響聲,碎片濺了滿地。
黑衣男子眉目生得俊朗好看,只是好像心情不善的樣子,緊緊地皺着眉,渾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上前了一步,一把抓着朝黎的手腕,語氣裏帶着些許的惱怒,說道:“你就這麽把天長和地久随手送給了這裏的人?”
朝黎被捏得一痛,聽着他的話反倒笑出了聲。他用力一掙,甩開了對方的手,然後摘下了自己的細邊眼鏡。
如同解除了什麽封印一樣,朝黎的面容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原來的平凡清秀,變到明豔張揚。他的一雙桃花眼尾部泛着紅,沒了鏡片的遮擋掩飾,透着淩厲的美感。
“我還以為是誰。”朝黎笑了一聲,原本溫和平淡的模樣全然不見,而是十分冷漠。
“那對玉我留着有什麽用?”朝黎說着,忽然轉變了神情與态度,暧昧地湊近了身,在他耳畔諷刺地輕聲問道,“哥哥,你來和我天長地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