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番外1 · 穆亭終(上)
穆亭初戰死邊疆的消息傳回時,穆亭終正興致缺缺地在禦書房裏玩投壺游戲。
他聽着臣下送來的軍情急報,沒什麽太大的情緒波動,只是擡起的手略微頓了頓,而後平淡地繼續把箭投了出去,拿起下一支,說道:“知道了,下去吧。”
近臣被他那無關痛癢的模樣驚到,不敢置信地擡起頭,再次開口,語氣焦急而哀切:“陛下!端王他——”
“朕說知道了。”穆亭終像是發了怒,突然把手裏的箭向他砸去,眉眼俱威,“滾出去。”
近臣吓得臉色煞白,驟然噤聲跪地,十分惶恐。
殿內的其他內侍婢女也跟着跪了下來,皆瑟瑟無言,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喜怒無常的帝王一并發落了。
穆亭終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衆人逃過一劫似的默默爬起身,趕忙垂着頭退了出去。
一年裏最冷的幾日已經過去,宮裏的紅梅抖落覆在身上的皚皚白雪,孤傲地淩寒盛開着。
檐上挂着的錐狀冰柱有融化的跡象,落下的水珠一粒一粒前赴後繼,摔在地上濺得粉碎。
穆亭終站在空無一人的禦書房裏,閉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呼吸有些沉重和不穩。
片刻,他睜開一雙漆黑的眸,走去了壺邊。
穆亭終邊蹲下身撿着箭,邊慢慢地笑了起來,聲音起初很輕很低,随後漸漸放開了去,說不清其中包含的複雜情緒,但瘋狂而難以自已。
他笑着笑着猛烈地咳嗽起來,忙用一只手捂住了口鼻,卻沾了一掌心溫熱黏膩的鮮血。
血順着他的指縫滴滴答答地墜落在地。
穆亭終垂下視線看着手裏的血,面上毫無波瀾,甚至幾近冷漠,仿佛這并不是他咳的。
一滴眼淚忽然掉在他掌心,将它們暈了開去。
他緩緩地攥緊了手,用手背随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跡,擡起眼睛看向牆上挂着的疆域圖,眸裏滿是狠意。
與蠻夷的戰争以休戰講和告終。
大堯折了統軍之帥,對方也沒占到什麽便宜,引以為豪的強将幾乎被穆亭初誅殺殆盡。
若不是軍中有人因為受不了君主的昏聩無能暗中投敵,事情絕不至于演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兩敗俱傷,滿目瘡痍。
穆亭初的屍身被歸朝的隊伍護送回來時,京城又飄起了雪,一夜之間天地皆白。百姓們自發地擁簇在街道兩側,為他身披缟素,泣不成聲。
而穆亭初的母妃自從聽聞噩耗便一病不起,她無法狠下心去怨恨穆亭終,只能日日以淚洗面,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穆亭終的行事依舊荒唐得讓人琢磨不透。
他費盡心思搜遍天下奇珍,讓能工巧匠打造了一口能保屍身不腐不壞的冰玉棺,将穆亭初小心翼翼地安置了進去。
但喪禮卻又辦得十分草率倉促,不停棺,不讓大臣憑吊,匆匆便将人葬去了皇陵。
世人罵他薄情寡義罔顧人倫,朝臣們也頗為寒心與不滿。
穆亭終充耳不聞,一改以往暴戾惡劣的廢物美人樣,開始認真處理起了政務,目光長遠而銳利,比起人人稱頌的端王有過之而無不及。
夜已深,殿裏點着的燭似是也困倦了,火苗懶懶地左右晃悠着。
穆亭終坐在燈下,墨黑色的長發披散在側,蒼白的面容在暖光的照映下倒添了幾分生氣。他擱下手裏的畫筆,又捂着嘴咳嗽了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一時難以平複。
貼身的老太監是原來跟着皇後的人,也算看着穆亭終長大,兄弟二人鬧到這個不歡的地步,他也萬分感慨和痛心。
老太監端來平喘潤肺的湯藥,苦苦勸道:“早些歇息吧,陛下,會熬壞的。”
“下去。”穆亭終接過湯藥,同他說着。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将瓷碗在桌上放下,又拿起筆在畫上添了兩筆。
老太監在心裏無可奈何地哀嘆了口氣,躬身行了禮,退下了。
畫上畫着的是少年時期的穆亭初和他的母妃,小皇子伏在案前練字,貴妃靜靜地陪着他。
“我也不是真的恨你和林姨。”穆亭終看着畫上日常而美好的場景,低聲說道,“我只是……厭惡這個世間的一切而已。”
“我沒有見過我母後一面,聽過她一句誇獎。”
“你不願和我争,所以我所有的勝利,在他人眼中不過都是你的心軟施舍,是你讓給我的。”
“穆亭初,憑什麽。”
“算了。”他輕笑了一聲,眼角眉梢滿是嘲諷,又豔麗慵懶得很,“跟你有什麽好解釋的。”
穆亭終撕了那和樂融融的畫,扯成一條一條的,用燭火點燃了它。
他看着火舌慢慢吞噬了畫紙,眼裏反射着跳動的光,明亮而放肆。
“我是個瘋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