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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再見周文宇

我約了周文宇見面。記憶中這原本應該是個悲傷的日子,然而這個本應悲傷的日子,卻因為是我的生日而被我銘記着。

我倒是不願意想起每一年的生日,我是和誰渡過的,誰陪着我一起渡過的,因為從十八歲那年的生日之後,似乎每一年的生日,即便再怎麽歡樂,都帶着少許的遺憾。

興許這并不是一個值得開心的日子,可這樣說又覺得實在愧對于生母,因為沒有哪個母親願意聽到自己的孩子對她那一日所遭受的苦難橫加指責,而且還是在她辛苦懷胎十月的前提之下。

實際上,我也并無這個意思表示,我想說的不外是,在我迄今為止二十七年的年華中,用了如此長的時間來體會難過與痛苦,我很希望,在我即将開啓的二十八歲以後的歲月,我不再與難過和痛苦相伴。

見面那一天,天氣晴,有輕風,陽光正好,天空是水洗一樣的藍。

我本來坐在樹蔭底下,吹着清風,感受鳥語花香,不過大自然并沒有給我這種優待,我還沒有坐到五分鐘,裸露的手和腳已經被小蟲子叮咬了十幾個包包,我只能起身,打算找附近的咖啡館。

周文宇在這個時候來到,他看到我要走,于是問我:“你怕我不來嗎?”

我說:“不是,我怕蟲子叮咬。而該死的我就不應該穿什麽白衣短裙,搞得自己像個未成年少女一樣,都是腦子有毛病的人才做的事情。”

他笑了,那是一副歡樂的笑容,雖然裏頭,摻雜着一點點無奈。

我當然理解,因為我們兩個的隔閡如此之深,能夠拉近兩個人的關系的,開玩笑并不是一條捷徑,而本來,我也沒打算以這種開場白開開始我們兩個人的對話。

我對他說:“去咖啡館待着吧,這裏實在不是談話的好地方。”

他沒有反對,跟在我的身後,我們一路走着,但是并不沉默,原因是我們已經不能夠像以前一樣,即便沉默着,也并不感到尴尬。

這是相反的一種處境,就是,即便不沉默,也感到很尴尬。

興許我這天正是受到這種尴尬的影響,所以主動打破沉默,開口問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周文宇,我和你認識了也有十個年頭了吧?”

“差不多,大概,也許。”他不确定地說。

我心坦坦然,又問他說:“十年來,你覺得我是個好兄弟嗎?”

“以前覺得是,現在覺得……不知道。”他不能肯定。

“拜托,公平一點吧,”我盡量用很輕松的口氣,“現在我有哪點不是好兄弟的标準了?”

他停下腳步,看着我,似乎還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之中,而他開口說的話,讓我更加能夠确定,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在聽我說話。

他說:“沈佳倩,關于婚宴上伴郎伴娘的那個想法——”

“這個暫且不談。”我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反正差不多是一種豁出去的想法。

我說:“這樣子吧,要不你和我談一談,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心境吧。”

“為什麽要談這個?”他很奇怪地問我。

實際上,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問他這樣的問題,只是很快也為自己找了一個答案地說:“沒辦法,興許在每一段友情要結束的時候,想一想當初是怎麽開始的,下一回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他怔住,看着我,難以置信地表示:“為什麽你覺得我們的友情要結束?”

“因為……”

坦白地說,這不容易找到答案,特別是在我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我本來應該早點結束這個話題的。

最後,我逼不得已,又幹巴巴地找了一個理由,說:“因為我要去美國,而且在你結婚前的一天,還有就是,我去美國的原因,也許這才是你想要跟我斷絕友情的關鍵。”

“你說。”他看着我。

“是這樣子的,”我說,“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的是,我要去美國,是因為我跟蘭溪和好了,前段時間去加州的時候,我在那邊找到了一份工作,機緣巧合的情況下碰到蘭溪,沒想到還能夠跟她和好,這真的是一件很意外的事情。我知道你對我做的事情一定不會同意,可是沒有辦法,愛情就是這樣,單純得我不知道要用什麽語言才可以形容,我知道你不諒解我,沒關系,因為我走了以後,就再也不回來了。”

“蘭溪,”他淡淡地吐出幾個字,“我祝福你們。”

“就這樣?”我問他,“那我要說再見了嗎?或者說不再見?”

“不再見?你真的不想再見到我?”

“其實我還是很想見到你的,”我說,“即便我以後不回來了,可是父親還在這裏,母親也還在這裏,林明也還在這裏,我雖然說不回來,但我的牽挂還在這裏,誰能夠保證我以後真的不回來了呢?”

“那我呢?你不願意牽挂我了?”

“不是不願意,”我說,“是因為你不願意再讓我牽挂了。”

“胡說!”他的臉上有些不快,“你幫我做的決定,不算!”

“那你說吧,什麽才算?”我問,“前提是,我必須要在你結婚的前一天離開這裏,如果這一點你可以接受的話。”

“你可以告訴我原因嗎?”他問。

“可以,”我說,“你還記得十八歲我生日的那一天嘛?和今天比起來,那個時候熱鬧多了,我一直都沒有機會告訴你,其實我在那一天,和你許下了同一個願意,我也希望可以找到一個我愛的人共度一世,前段時間遇到蘭溪的時候,我們兩個決定結婚。”

“說起來興許你會感到難以置信,就連我也感到湊巧,蘭溪告訴我,我們去登記的那一日,剛好是和你結婚的時間同一天,不過你知道的,那邊比這邊晚一天,所以勢必,我得趕着前一天過去。”

“是嗎?”他看着我,“你真的想清楚了,是嗎?”

我說:“是的,我想得很清楚,在我走過的歲月和青春,裏面因為你,而有了光芒,現在,即便沒有你,我也要啓程尋找另外一束光芒,所以,不管你能不能夠理解我,因為大洋的那一邊,是比你更重要的人和事,那即将是我生命的全部,也是我這輩子的一切。”

他想了想,說:“如果我這個時候再說不允許的話,總感覺自己還是個長不大的小孩,真希望自己長不大,不用這麽懂事,只要想要,強取豪奪都要拿到,真是懷念那樣的時光。”

“是啊,”我說,“長大就不好了,永遠留在十七歲就好了。”

“我倒真的願意如此。”他說,又看了看我,“我那天興許沒有辦法去送你,因為婚禮前一天,總有很多事情要準備。”

“沒關系,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就好了。”

“起飛的時候嗎?”

“對,起飛的時候。”

可誰都沒有想到,我飛那麽多次的國際航班,這一次的南航國際航班,竟然延誤了十六個小時,我坐在候機室的大廳,一直不願意挪步。

至于我不願意挪步的理由,我給自己和林明解釋的理由是——我極少遇見飛機航班延誤的情況;即便延誤也從未覺得自己的時間會被耽誤十六個小時。

但是林明一臉挖苦地問我:“用得着嗎?機場不是負責給你們安排了酒店,或者你随便到附近一家酒店去住一晚,明天就可以啓程了。”

我說:“不了,還是待着這裏吧,興許以後再也不回來了,最後的倒數十幾個小時,我還能真切地看到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物一景……”

“和一人,”林明嘆着氣打斷我,“他不會來的。”

“我有說我要等他來?”

“臨死都要嘴硬,活該你要去美帝國主義。”

“去美帝國主義不好嗎?”我義氣盎然,豪情萬丈地說,“投身于資本主義社會,沒準下一回回來的時候,我也可以和你一樣,搖身一變就是個資本家了。”

“得了,”他哼哼地冷笑了兩句,“資本家不會像你這樣悭吝地對待自己,現在這個時候,早就躺在鋪滿玫瑰大床的溫柔鄉去了。”

“那你去啊?”我也幾乎帶着他剛剛嘲諷我的語氣,不客氣地說。

“我倒是很想去,你要是樂意奉陪的話,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那可不行,我的航班會走。”

“那有什麽關系,第二天再買。”他說。

“浪費錢。”

“我是資本家啊。”

“得了,”我說,“你少在這裏寒碜我了,你要是真困了,自己先回去,你已經将我送到機場了,任務完成了。”

“沒看到你坐上飛機,任務都不算完成。”

“這樣算的話,明天早上,要是你錯過周文宇的婚禮該怎麽辦?”

“那就錯過吧,我又不是什麽重要的角色。”

“那可不行,”我說,“他不殺了我才怪。”

“那就讓他殺了,”他嘿嘿地冷笑,“你的命早就在他手裏了,還有什麽可怕的。”

作者有話要說:

☆、後續

走出飛機場,我想起林明在塞給我的那封信,他囑咐我,一定要到了美國在可以看。整趟航程我過得并不平靜,或許是将自己放置于回憶中的時間太長,以至于忘記林明的信這一回事。

我将行李拖到了一邊的草地上,拆封,竟然是手寫版的信件,有點想不到。

見信佳,佳倩。

文宇的婚禮辦得很成功,我相信這不是你想要聽的消息,但是沒辦法,為了你我還是不能夠砸他們的場子,你不要見笑啊。

不過我覺得你現在肯定笑不出來,估計躲在哪個地方偷偷哭泣呢,有什麽好哭的,我早就告訴過你,愛上文宇,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可你不聽,沒辦法,所以最後傷痕累累地離開,活該。

我就是這種說風涼話的人,想不到吧?算了,還是正經一點,把該說的話都說了吧,你總是嫌我啰嗦,總是嫌我說廢話,真沒辦法,我要不說啰嗦廢話,在你面前也沒有什麽好說的。

不過,想起來,這是不是你之所以不聽我的話的原因?你總覺得我給你的建議是廢話,所以才不聽?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允許我翻個白眼。

真奇怪,說了那麽多,我竟然還沒有說明白我寫這封信的目的,我好像每次在你身邊,都沒能把我想要表達的主旨全部傳達給你,這是我的錯,感覺讓你錯了那麽多年,真是罪該萬死。

好在你終于走了,走得幹脆又漂亮,我真想把手掌心鼓紅了,才能夠表達我此刻的心情。

別打我,這是真心話。我覺得我的朋友,沈佳倩,在這二十七年的歲月中,做得最錯誤的一件事,就是愛上了周文宇。而現在她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不愛了。

覺得有點難過是嗎?沒關系,如果你早一點知道,在很多年前,我就曾經跟文宇說過,你喜歡他歡喜得快要瘋狂,你愛他愛得将近崩潰,而得到的結果,相信現實中你早有所體會。

我只是想告訴,你一直都值得更好地被這個世界所擁抱。可是你總是受傷的那一個,所以你拒絕來自任何地方的擁抱,希望你的下一站路程,不要再這樣子下去了,你值得世間最美好的東西。

PS:有一個問題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這些年以來,文宇只能在你一個人的世界中,保持着他永恒不變的個性和鋒芒?當你能夠解釋這個問題的時候,別忘了告訴我,在下一次我們見面那時。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後記

忍不住需要用一章的話來為自己的這篇文寫一下作者後記,這在我以往的文中,是前所未有的,原因,應該有很多,如果你認真地讀過我的文,你一定知道,我為什麽要寫這篇後記,但神秘一點,我們就稱呼這種感覺是——只可意味,不能言說吧。

我相信,文章中的沈佳倩和周文宇,是一個個我,一個個你組成的,青春年少的我們,為了所愛的人,總能以各種各樣的名義,待在他/她的身邊,這不是開玩笑,這是現實,有的人,還能把這樣的“現實”搬到了現實。

可是,不管怎樣,生活總要繼續,該放下的總應該放下,願全天底下的沈佳倩,都能夠找到周文宇。

感謝這篇文,讓我有了第一個讀者cutecuteyang007;感謝這篇文,讓我成長了不少;感謝這篇文,讓我覺得,人生如此值得期待。

每一個我們,都值得在自己的人生歲月長河中,最美好地被對待,不管這樣的美好,有多少遺憾,但是,你總不會為了這些遺憾而錯過人生的美好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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