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塵埃落定

在這件關于婚禮日期提前的事情上，看上去，一直到塵埃落定，我似乎是引領這件事情發生的導火線，但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我應該感到高興，因為有人為你的行程而改變舉行婚禮的日期，證明對方把你放在了一個比婚禮更重要的位置，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得早一點，或者發生在別人的身上，這或許對我來說，都将是我生命中視為珍寶的回憶。

然而現實卻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這件事情不早不晚，發生在我決定出國，周文宇要結婚的期間，發生在我與周文宇的身上，它非但沒能夠讓我感到歡樂，卻帶給了我無盡的痛苦，我陷入兩難的地步，進退維谷。

因為，我正是不想參加他的婚禮，承受不了這樣的畫面，才決定離開的，如果說先前只不過是因為工作的關系，才選擇在十月初離開。可是，當婚禮的日期提前至我出國前的日期，這件事情确定下來之後，我內心由此衍生出來的痛苦，遠遠超過我願意為這件事所做的妥協。

理由只有一個——我不願意再讓自己委曲成全地成全別人。

林明說他很能夠理解我的感受，我相信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

顯然而然，他知道這些年我在周文宇身上所受到的傷痛，所以他說：“允許你放肆地自私，如果可以的話，請自私得徹底一點。”

我當然知道他的好意，在經歷了這麽多事情之後，我從來都不認為，林明在我跟周文宇的關系上，有過大是大非，他表面雖然永遠是調整我跟周文宇關系的第三人，可實際上，他維護我與守護我的時候遠比對周文宇維護得多。

我開了個玩笑，問他：“林明，你對我這麽好，為什麽這麽久以來，我跟你卻從來沒有機會成為情侶？”

“你知道為什麽嗎？”他問我，臉上的表情十分坦然，并不像我永遠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你告訴我。”

他想了想，說：“佳倩，我有一段時間以為你是懂我的，可後來我發現，根本不是這樣。”

“然後呢？”

“然後呢，很簡單，”他目光注視着我說，“我是個自私無比的人，就像是我和你分同一個蘋果，大的那一半，是你的，因為你個子比較小。可我雖然會讓給你那大的一半蘋果，但我的心中，其實是很希望得到那大的那一半，所以當你把大的那一半蘋果讓給我，我就會愛上你。我只能愛上一個比我更加不自私的人。”

“你的意思是說，我自私了？”

他笑了。

“當然，人人都自私。如果你再不明白的話，我可以說得再清楚一點，”他看着我，“佳倩，我在等你愛我，然後才會愛你，顯然，自從文宇出現在你的眼中之後，你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不管你承不承認，這是事實。我看到胖子那樣為你付出，即便他再勇敢努力，得到的也只是你的背影。我從來都和他們不一樣，我是那種別人未對我交出真心之前，不可能對別人上心的人，所以，我不愛你。”

“真好，”我說，“早知道這樣能夠獨善其身的話，我早就應該跟你學學。”

“別奉承我，”他說，“我并不是一個感情上成功的人，不值得你學習。”

“你這樣說的話，那謝冰呢？”

“謝冰？”他微微笑，“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和謝冰在一起嗎？”

我搖搖頭。

“他們家的棉花加工廠啊，總會有一天衰敗，她總有一天會養不活自己，我想了想，既然如此，我有一個理由去愛她，所以我們走在了一起。”

“這話不公平，”我說，“你對謝冰，如果只是憐憫，那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的，難道在這麽多年的相敬如賓、朝夕相處中，你對她，仍然是這樣的情分嗎？”

“你何必去計較那麽多，我如果不愛謝冰，沒有人可以強迫我和她在一起，”他說，“不過在這個問題上，誰都沒有吃虧，誰都沒有虧欠誰，世界這麽大，能夠找到兩個真心相愛的人在一起并不容易，誰能夠保證一輩子這麽長的時間找不到呢，誰又能夠保證她不是我的那一半呢，歲月會給我們答案，就像歲月把最好的友情給了我和你，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吧。”

他看着我笑，亦不再說話。

而我們都已心知肚明，在這個感情泛濫，愛情缺乏的時代，好在有這個朋友，還能夠相互扶持着幫助，如果不是林明，我真的難以想象，在深陷周文宇愛情淤泥長達十年歲月的我，到底是怎樣堅持并活下來的。

可這些也都不重要了，因為從淤泥走出來的事情不再是我今後歲月的全部，我能夠走出來，自然也能夠忘記那段令我苦不堪言的時光。

做了這個自私一回決定，所以，我與林明去機場買票的時候，才真正确定了出國的時間，時間是在周文宇結婚的前一天。

我本來打算再提前一點，可這是林明的主意，他說他一定要送我，又必須得參加周文宇的婚禮，兩天連着好比一天離別之後，隔了幾天才看見新人歡笑的場景，我覺得并無不妥，便答應了他的請求。

可是我沒有想到，買飛機票的事情，到底是誰說漏嘴了，實際上，不管是誰說漏嘴，以那個時候，我跟周文宇經常來往的密度來看，誰說漏嘴了，都不足為奇，就像我以為，我出國的事情，也可以瞞着他一樣。

而這一次，周文宇真的震怒了，而這次震怒，并不像是知道我出國消息時那樣處理，他這一回，完完全全将他所有的不滿發洩出來。

他問我：“沈佳倩，在你心中，你究竟把我擺在了什麽位置上？你真的覺得我是一個沒有心的人嗎？”

我問他：“你覺得我應該把你擺在什麽位置上？”

“我知道你跟林明的關系好，”他說，“但是這件事情，連素素也知道了，你還當我是個傻子，不告訴我，是嗎？”

“不，”我說，“周文宇，其實很早之前，你就知道我會出國，可我出國為了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匆忙，你從來沒有問過我。”

“那你為什麽？為了什麽？”

我很想告訴他，所有的一切，凝結起來的，不外只有三個字，因為我愛他。

可這三個字說出來又有什麽意義呢？不外只是增添一下無謂的憂愁罷了，那個時候，愁苦的人還不止我一個人，何必呢？

我想了想，最終還是說道：“算了，沒有必要。”

他很失望，從他落魄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從他離去的背影可以看得出來，從他走路的姿勢也可以看得出來。我只是，再也不能夠允許自己，再靠近他多一點，因為，離開他，這并不容易。

在這件事情上，最令我想不到的是，周爸和周媽竟然在兩天後找到我，和我說了一通語重心長的話。

“小沈，你與我們家小宇，我們大人不是不懂這份感情，然而這麽多年來，我們以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可以過去了，結果是什麽，不能說不重要，可是你們也一直未成，這興許是緣分未到吧。”

“他這次好不容易答應結婚了，而且你也有參與勸說他結婚，為什麽這一次，你一而再地刺激他，說要出國，我們提前了婚期，說要走，為什麽還要突然提前到婚期之前呢？他現在整個人，完全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我看他完全沒有一點心思在自己身上，更別提結婚了。”

“孩子，如果你能夠體會一個母親的心情，你應該知道，這些年，我看着自己的孩子所遭受的這些苦，他是那樣一個驕傲又優秀的人，不管是為了誰，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好不容易選擇開始另一段人生，我很希望，他可以得到你的祝福。”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阿姨，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他們一走，我便撥通了蘭溪的電話號碼，電話那頭，蘭溪正是剛起床的時候。

她問我：“佳倩，有什麽事嗎？”

我直言不諱地把我的想法告訴了她，并說：“我需要你的幫忙。”

她沉默了很久，問我：“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做的話，你與他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我沒有。”

“那我不能夠幫你，”她說，“我給他打電話，很正常，我能給他發個官方的結婚證書，也很正常，我甚至還能夠回國接你，都很正常，但是你不能夠再還沒有考慮清楚的情況下，就要我答應幫你這個忙。”

“你必須答應，”我說，“這是你欠我的。”

她在電話那頭呵呵地笑了兩聲，開口道：“佳倩，你如果在感情上能夠這樣無賴一次，你不會有今天的這個結果。”

“忙，你到底幫不幫？”我問。

她嘆了一口氣，說：“其實你一早就知道，我對于你的請求，從來都不會拒絕，所以你才能夠如此肆無忌憚，可我也真是活該，活該欠你的情，當年要不是我那個魯莽的舉動，也許你現在早就和他在一起了。所有的一切，只能怪當年了。”

我說：“謝謝。”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