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青天寥落澄遠,空華明淨,似一塊無邊無際的水鏡倒映着塵凡萬物,偶有一二只飛鳥撲打着翅膀不緊不慢地掠過,遠去後成了一個凝定的黑點,恍惚間又似乎空無一物。巨大蔥茏的樹木沉默靜立,盤虬錯雜的樹根□□在外,蒼勁雄厚的枝幹向上延伸,頂着擎天的華蓋,有如肅穆山川。
一片郁郁的蒼青色裏少林寺木制的大門隐隐而現,古木森然中傳來一聲聲渾厚的鐘鳴。雖然正值盛夏,但少室山密林中的少林寺卻是不分春夏一律的幽沉清涼,連此處的蟬聲都沾染氣氛一般噪叫地收斂些。
熹微清晨,撞鐘聲裏,已微微聽得誦經之聲。
大殿裏木緣紫檀淡香缭繞,碩大鮮紅的“禪”字下同悲方丈閉目盤膝而坐,手中佛珠圓潤光滑,随着方丈摩挲的節奏一顆顆轉動。殿中的衆少林弟子皆閉目合十,口中齊齊誦着繁瑣艱深的經文,嗡然之聲回蕩在空曠的大殿裏,塵埃不驚。
忽然同悲方丈轉着佛珠的手輕輕地一頓,随即恢複了正常,而就在那一頓過後,從大殿外跑來一個灰袍的小沙彌,進得殿中合十一鞠,道:“方丈,那位女施主又來了,正等在寺門前。”
這句話引起了殿內一陣微小的騷動,而也只是騷動了一瞬,衆人随着方丈一聲輕嘆收起了心神,大殿內複歸平靜。
同悲方丈面上一片平靜,只微微颌首道:“請她進來吧。”
不消片刻一個身影便出現在了少林寺弟子日常誦經的大殿前,她的影子只露出了一半,可伴着一陣清脆的銀器碰撞之聲,衆人都知曉她已經一擡腳越過了門檻,此刻站在了大殿之上。那是一個苗疆女人,一望便知,紫色的衣衫上綴滿了手工打制的銀器,手腕腳踝脖頸上無一例外地戴着銀飾,及至她頭上那頂繁複精致的銀帽,不覺令人眼花缭亂。
她施施然地長身玉立,也不合掌而揖,只是恭敬地一拜,道:“方丈我又來了。”同悲方丈睜開眼,無波無瀾的面容上依舊是如同佛祖般慈悲之相。“女施主還不放棄嗎?”苗疆女子嘻嘻一笑,道:“我是為了聽佛法而來,何談放棄一說?”
方丈聽罷此言長嘆一聲,緩緩道:“女施主乃五仙教門下,願意與我少林探讨佛理是我佛門之幸,只是,”方丈停止轉動手中佛珠,“每日與我少林一位弟子論法,如此已有月餘。女施主所求之法心中還未自明嗎?”
苗疆女子聽得此話面上無半分波動,依舊笑嘻嘻的模樣,似是不經意間掃了一圈衆少林弟子,道:“我心中所求之法從一而終,只是還沒有找到佛法真谛,衆大師若不能解開小女子心中之惑,小女子也想學學達摩祖師面壁十年,不得心中之歸宿則不罷休。”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已有人小聲驚疑道:“學達摩祖師面壁?這難不成真要求佛法十年?”另一個回應道:“十年應該不會吧,可再這樣下去實在有失體統,傳到江湖上我少林也不好解釋。”“是啊,佛門清淨地,任一女子随意來訪,這……”
那苗疆女子安然而立,絲毫不管座下的議論之聲,只是撫摸着腰間懸挂着的一支骨笛,低眉輕笑。
同悲方丈手中的佛珠再一次轉起,片刻後他望向座下弟子,擡聲道:“今日你們誰來和這位女施主讨論佛法?”
方才還有一些聲響的大殿此刻靜悄悄地,綿長的呼吸聲也變得輕了些,門外的夏蟬鳴叫不已,日頭升的略有些高了。
那女子忽而擡頭道:“衆大師是都不願與小女子論法還是這一月聽聞了我五仙教教法,皆辯駁不得,心中生了惶惑呢?”
這一回坐在大殿上的少林弟子已經不止是驚異,更帶有一絲怒氣,當下議論之聲便大了起來,但即便是在義憤之下,佛門中人依舊秉承着他們端和沉穩的氣度,并沒有人指責這個女子的無禮之處。其實五仙教起自苗疆,以萬物有靈為依,崇拜原始自然神明,與佛教之法大相徑庭,沒有艱澀繁多的卷帙經文,亦無嚴苛刻板的清規戒律,加上其信衆多為異族,對中原的繁文缛節甚不在意,故而五仙教在江湖人眼中大有邪異之感,私下之中将其稱作“五毒教”。
然而教別不同,其義多異,對于信仰一道本就不必多加追究,這也一直是教法之間不去提及的大忌,可經這女子帶有三分戲谑地說開,立時激起了衆人義憤。
女子還是面含輕笑,目光停留在大殿的金身佛像上,道:“我向來仰慕少林佛法——雖說現今中原戰亂,少林一派揚名江湖多靠的是精妙武功,可偌大少林寺綿延數百年,靠的可不是拳腳上的功夫。佛說性本寂滅無有分別,衆師傅以為如何呢?”
同悲方丈的佛珠依然有節奏地轉動,臉上無悲無喜,仿佛和他身後高卧蓮花座上的牟及佛像已融為一體,俯瞰人世諸業。
忽然坐在方丈身前最前一排的一個身影緩緩站起,那颀長清瘦的身形一直起來,便仿佛七尺青松孤立,有戳破蒼天之勢,卻偏偏溫潤清和似帶有佛珠的光澤,瞬間就化去了室內本有些浮躁的氣息。
他并未轉身,頭上六個誡疤清晰可見,一身素白的衣衫外罩着褐色的裟衣,在斜射進的陽光裏仿若佛祖身旁的阿難。
開口,是如晨鐘一般低沉的嗓音:“今日小僧來和施主論法吧。”
一剎那那苗疆女子身上的銀器都顫動了起來,叮叮當當的聲音仿佛池塘裏泛起的層層漣漪,她的臉也在剎那間亮了起來,唇邊溢出不同之前的笑意,摸着骨笛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滿足似的落了下來:“你終于肯出來見我了。”
聲音如落葉沾水,唯自己可聞。
年輕的僧人轉過身,目光明澈地望向紫衣妖嬈的女子,随即低頭合十道:“貧僧玄海,仰瑤施主別來無恙。”
名為仰瑤的紫衣女子眼中閃了幾閃,掠過許多不明的情緒,最終只微微一點頭,笑道:“不空關一別,半年未見,玄海大師風采依舊。”
身披簡素袈裟的僧人亦微微一笑,道:“施主方才提及性本寂滅無有分別,乃是出自《妙法蓮華經》卷三藥草喻品,所謂‘如來知是一相一味之法,所謂解脫相、離相、滅相,究竟涅槃、常寂滅相,終歸于空’便是如此。佛以此告誡世人紅塵三千紛擾苦恸,到得歸去時複化于空,唯有‘無常’才是永恒。故而生于世間,怨念執念皆是自縛,以平常心面對變幻之物,方為清淨之法。”
仰瑤聽他說出“執念皆是自縛”之時不動聲色地一挑眉,待得玄海話音剛落便道:“哦?若是人死之時一切皆為泡影,那無論活着的時候是善是惡,是平常心是執念心,是不是到死的時候都沒有區別呢?”
玄海閉目微微搖頭,道:“佛講因緣,今日一切事為前日因,來生一切果為今生緣,為善為惡者他日定有相應之報,死去的一瞬間萬事皆空确實萬物平等,但并代表着生前所做之事可以一筆購銷,若真如此,豈非混淆了善惡黑白?”
“可佛門不是一向以‘渡人’為己任?血染雙手的惡霸亦可剃度誦經,那他所做惡事難道就一筆勾銷了嗎?”
“非也。貧僧以為能助惡人認識過往之錯,在佛堂經殿誦經忏悔,用後半生青燈經卷償還曾經血債,而非簡單以死相謝,到壽終之日,可償還盡的便做煙雲散,償不盡的還有來生,如此則作惡之人心懷柔善之念死去,才可算是真正的‘渡人’。”
仰瑤靜靜地聽他說完,半晌都沒有言語。玄海低眉垂目,身形不動如山,他的身上沒有絲毫暴戾之氣,如一灣清澈澄淨的清泉,靈動而柔和,卻意外地帶有潛藏的朝氣,蘊含着仿佛深淵一般的智慧和力量。
驀地仰瑤一偏頭,視線從玄海的身上移開,她道:“大師佛法精妙,可我卻有一事不明。佛講萬物生生不息,可無數經文裏卻歸結到寂滅虛無,佛願以己渡人,冷眼看萬物無常變幻,那麽,佛可明了生之歡喜?”她慢慢将目光移回面前面容清俊的僧人臉上,漸漸犀利,漸漸粘着,像是奇山秀水中跳脫神秘的精魅,天真而固執。
“玄海師父,你通了萬千佛法,領悟無上真言,但你可真正明了生之歡喜?”
巍峨不空關,山在雲海間。
那日浴血之後,那個手執骨笛,紫衣妖嬈的女子也是這樣問:“玄海師父,佛經浩渺,無上如來無悲無喜下視衆生,可他們懂得生之歡喜嗎?花會笑,樹會哭,拂過頭發的清風會唱歌,端坐在高山頂上的石頭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這些佛都知道嗎?”
“活在這個人世,你又體會過什麽是人生的大歡喜嗎?”
袈裟染血的年輕僧人遠眺群山,手中的法杖立在身前,靜默不語。忽而群鳥飛過,吱呀的叫聲響徹天際,那個女子便笑着說:“你可聽見了?它們的叫聲裏多歡快啊。”
是啊,這種歡快,佛祖可知道嗎?
銅爐裏的紫檀快燃盡了,那缭繞的青煙恍如不空關翻湧的層雲,耳邊也仿佛傳來陣陣風聲,玄海雙手合十深深向前一鞠,擡頭微笑道:“玄海不懂肆意之歡喜,但既入空門,必舍常人之平淡歡喜,此生願以此身渡人,不計得失。”
仰瑤望着他如菩提般寂然微笑,猛地低下頭去,緊緊攥住了腰間的骨笛,面前僧人的草鞋從衣擺中顯現,上面沾滿灰塵,可他的心卻不染塵埃。
當真是如此嗎?仰瑤在心裏問自己。
你這一世殺人渡人,你可否渡得了自己,又可否渡得了我?
仰瑤離開了,如她這一月餘來時一樣,身上的銀器響聲叮當,同悲方丈望着那個紫衣苗疆女子離開的身影,再看回自己坐下最得意的弟子閉目垂手無限疲憊的樣子,向來平靜的面容上顯出一絲波動之色,手中的佛珠在剎那間微微亂了節奏,一聲長嘆在心中落下,看透生死,有時卻勘不破因果。
“繼續誦經吧,那位女施主不會再來了。”
整齊低沉的誦經之聲在少林寺中再一次悠悠響起。
作者有話要說: 佛經有點難懂啊 這個故事開始下筆才覺得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