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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燥熱的天氣在盛夏的逼近裏愈發張狂,些微的動作都招致渾身汗水,而少林寺的院落裏那十八口黝黑碩大的沉瓷大缸卻日日盛滿清涼溪水,溪水取自少室山深林的山澗,清澈甘甜,可一解胸中苦熱。

此時站在大缸旁邊的兩個少林僧人正舀起水,木瓢中倒映出澄澈的天空。那兩個僧人舀完水都望着一個方向有些出神,那是條上山擔水的路,最是崎岖,平日演武堂的師兄弟們都要從這裏拎着空桶去,再裝滿水回來,他們在那條怪石縱橫的山道上健步如飛,平舉着的裝滿水的桶不傾斜一分一毫。一個僧人碰碰還在出神的另一個,道:“你可看清了,剛剛玄海師兄拎水過來時那樣子?”另一個怔怔點頭道:“看清了,那簡直是飄過來的,一眨眼就到了面前,腳就跟沒踩地一樣。”

“就好像神仙一樣,是不是?”

“可不,方丈都說玄海師兄武功将臻化境,可這化境到底是個什麽境?”

“不懂,但總歸是很厲害那種。我在這兒看過無數回師兄們一齊打水回來,沒有哪個能做到這個地步,而且多多少少那水都會濺出一星半點,可是你看……”

二人低頭循着青石板路來回逡巡,卻沒有找見一滴水印,而方才不過片刻之前,他們的師兄剛剛拎着兩大桶水仿佛“飄”着一般經過。

“太厲害了!”

“太厲害了!”

二人不約而同地說道。

忽然一人略皺起眉頭,目中現出疑惑之色,又戳戳他的同伴道:“可是你覺沒覺得玄海師兄最近有些不大對勁兒?”另一個被他一問,思索了一下道:“你這麽一說,好像還真是有點。但仔細一想沒有什麽地方不對啊,師兄原來也是每天挑水、練功、念經,晚上上晚課的時候也還是一如既往,是哪裏不對呢?”他凝眉沉思,忽然間一拍大腿,大聲道:“是了!原來每次師兄挑水回來都會和我們打個招呼聊上幾句,可最近他說話變得少了,今天也是,剛才也只是笑了一下,對吧我沒看錯吧,是笑了那麽一下?”

“嗯,是輕輕笑了那麽一下,所以我感覺才像個神仙……”一個有些恍惚地說道。

“師兄這是怎麽了?”另一個擔憂地問。

“不懂。大概是最近練功太累了吧。”一個猶疑道。

“不錯,畢竟外面老在打仗,師兄總不在寺內,肯定是這個原因。”另一個下了結論。

“我們也要好好練武啊!”

“說的是,不能讓玄海師兄一個人辛苦。”

少林寺通往深山的路上遍布着幽幽竹林,玄海雙手提着碩大的木桶腳步平穩地快速奔走,練功時穿的短褐被汗水浸濕,從背後能看出肩背的輪廓。

玄海的臉上還是一派無波無瀾的平靜,順着額角留下的汗水滑至喉嚨,他卻知道自己心裏并非如往常一樣的不起波瀾。少林寺達摩堂堂主,也是寺內武功最高的同晏大師曾說過,所謂練功,也藏着如佛經一般的浩大學問,譬如這看似無趣的挑水,聲息起落之間雙臂協調之間,細微之差便遠如千裏。流汗自是應當,可一個人流出的汗水卻隐含着許多微妙的東西,若是心無雜念,只一心撲在武學之上,流出的汗水會帶走所有精神上的疲憊,即使夜間手腳酸痛心中卻是自在無比。

可是現在,玄海腳下一頓,自己來來回回已經挑了八趟山泉水,不知為何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疲憊,一點也不想停下,反而內心的焦慮和空寂一層一層地重疊,每多走一步就如同近一步靠近灼熱煉獄,令人從心口升出荒原獨行般的恐慌。

這般境況自從她走後就開始出現。其實那日的論法,最後看起來是他勝了,可心中卻一直都徘徊着那句“你可知生之歡喜嗎”。後來他在藏經閣日夜閱讀經卷,想求佛祖告訴他生之歡喜就藏在無所不包的佛法裏,可直到燭火燃盡,他也沒能找到答案。

有一日晚課,方丈講《妙法蓮華經》,說心不妄動,不動則不傷,是以佛祖入定面壁,乃求天地至法。

那是他第一次對佛祖的話有了最直接最冒昧的疑問,他想,人之生于世間,若是皆為“不動”,那是否就是在逃避受傷的可能,他讀佛法習武學,從未想過護自身“不傷”,天下強韌至極之物,應是包容一切又無所不在的大慈悲,然而他真的可以放任這顆心随性而動,然後馳騁無礙麽?

玄海口中默念了一句佛號,腳下一用力向前疾走兩步,頃刻間身子便貼地而起,将落之時踩上一截橫亘的樹杈,如是幾番使出輕功,矯健如猿敏捷如豹,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日落時分玄海又提着兩大桶泉水歸寺,剛到後山門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山門旁倚了兩個人,兩道明黃色的人影溶進了暮光裏,只是那身子轉動間明亮耀眼的金屬反射出不一般的顏色,玄海一笑,心道:這葉麟嘉不在藏劍山莊好好呆着,卻帶着妹妹跑到少林寺,難不成是來講佛論道的?念及此心中卻是一沉,仰瑤的名字便不自覺地浮現,正失神間,斜倚在山門上的葉麟嘉擡聲笑道:“玄海師父,挑水回來累不累?來這裏坐會兒!”

玄海放下手中木桶,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卻不是沖着葉麟嘉,而是他身旁拍了拍身上灰塵站起來的葉飛景。

“葉施主好。”

葉飛景瞥了一眼自家兄長,把眼睛笑成了兩條月牙,也抱拳還了一禮,道:“玄海大師好,聽聞大師今日挑了足有九次水,三伏天暑熱正盛,大師要保重身體。”

玄海道:“寒冷炎熱,習武之人早習以為常,多謝葉施主好意。”

葉飛景還是笑眯眯的模樣,道:“大師果然勤于此道,怪不得是江湖同輩中的佼佼者,不像某些好吃懶做游手好閑之流……”

說罷不約而同地望向被晾在一旁的葉麟嘉,後者一臉陰沉地看着面前全把自己當空氣的兩人,忽然痛心疾首地說道:“你倆,一個是我一母同胞的親生妹妹,一個是我意氣相投的知交好友,竟然如此!情何以堪!”

葉飛景捧腹大笑,伸出手摸了摸葉麟嘉身後背着的重劍,道:“哥要是不願意聽我們就不說,可誰能知道你竟不願意聽實話呢?江湖中氣量為大,哥你要繼續這樣,可就不止是好吃懶做游手好閑了。”

葉麟嘉白了她一眼,沒好氣道:“再說一句,你現在就回家去。”

葉飛景杏目一瞪,急道:“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你要是趕我回去,我就和爹說你在七秀坊調戲良家閨女!”葉麟嘉被氣得雙眼一翻,玄海見情形不好,暗自忍笑搖頭,打斷道:“佛門清淨地,休要大聲喧嘩。你們這回來少林是為了吵架的?”

葉麟嘉緩過神,丢下葉飛景,對玄海道:“都怪她,差點忘了正事。我們這回來是為了南诏的戰事。”

“南诏?”

“不錯,南诏新國主閣羅鳳即位不久就殺了雲南太守,朝廷派兵四次征讨都失敗而回,據說是南诏軍中有善使巫術的江湖人,天策府那邊飛鴿傳書,說是希望各大世家幫派都派點人,一齊去南诏探個究竟。”

玄海聽罷皺了皺眉,道:“少林并未收到傳書,方丈也沒有提起此事……”

葉麟嘉忽而狡黠地一笑,道:“傳書這一兩日必到少林,至于我是怎麽提前知道的,嘿嘿,齊川那家夥輸了我一壇酒,拿這個消息來抵了。”

玄海還未答話,葉飛景便在一旁插嘴道:“哥你又欺負齊川,你和他比誰能猜出長安教坊紫芍姑娘跳的是什麽舞,他不輸才怪。”

葉麟嘉斜睨她一眼,道:“我說比就比,你怎麽不說他太笨呢?”葉飛景咬牙切齒地扭開了頭。葉麟嘉哈哈一笑,轉頭沖着玄海道:“怎麽樣和尚,随爺走一趟南诏?”

玄海微微一笑,道:“派誰去還需方丈定奪,葉公子不如等個一兩日吧。”

葉麟嘉眉毛挑了一挑,不屑地“嗤”了一聲,道:“有這種打架的事兒,同悲方丈能不放你去?罷了,我和飛景就住在山下的客棧,她一個丫頭片子不能住少林寺,我還得陪着她,明後日我們再來。”

玄海不置可否,拎起手中木桶進了寺門。葉飛景卻是為了那句“丫頭片子”差點揮出背上的重劍。

兄妹嬉鬧間向山下走去,太陽已完全落山,餘下的光線柔和而不強烈,從樹木的縫隙中透出來,照在青石鋪成的山路上。葉飛景突然道:“玄海大師看起來精神挺好的,不像你說的那樣啊。”

葉麟嘉輕嘆口氣,他來少林時從守門的小沙彌那打聽到不少消息,原本半年前在不空關他就覺得那個叫仰瑤的女人不是個好打發的主兒,沒想到她還真敢在少林寺連續一個月打着說法論道的由頭逼玄海現身,現在玄海那和尚……葉麟嘉再嘆口氣,如果那和尚同齊川一樣笨就好了,只要天花亂墜地胡扯一通,保準心中佛光普照。

只可惜啊,愈是冷靜自持仿佛看透世間憂繁的人,這種事上愈是麻煩。

葉麟嘉回頭看了一眼隐藏在深林中的古剎,似不在意道:“猜錯了呗,這就叫人心,懂嗎?誰能一猜就猜準呢。”

最後一句話陷落在忽起的微風裏,如同夏蟬低語。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更新進度。。。我無言以對QAQ 一定加油!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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