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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裴靖聞言臉色一變,周圍的衆人也是湊過來,裴靖皺緊眉頭,溫聲道:“不要怕,把事情仔仔細細慢慢說。”小齊擦一把臉,身子還在顫抖着,卻是勉力穩住心神,道:“裴大夫你們今日早上天未亮的時候就走了,本來也沒有什麽,可是到了中午,天忽然就熱了起來,熱的十分不尋常,大家都在吃飯,瞬間、瞬間就倒下了……所有人都是手裏拿着碗就倒下了,我一大早跑到村子外面捉螞蚱,回來的時候就看見所有人中邪一樣同時倒了下去,眼睛、眼睛裏流血,皮膚都變成了紫色!裴大夫,你救救大家啊!”小齊說着又哭了起來,裴靖将他抱在懷裏,臉色鐵青,葉麟嘉見他一雙眼睛眯了起來,心道裴靖這是真動殺意了。

玄海念了一句佛號,也是深深嘆口氣,那洱月村中無辜的人有什麽罪,俱是與世無争手無寸鐵的百姓,即便南诏戰事起,又為何要先波及到那裏?

一時四下俱是默然。忽而小齊又道:“不過,我看到,”他頓了一頓,似是極為害怕,“我看到……從許多人的身體上,鑽出了蟲子!蜈蚣、蛇、蜘蛛……好多好多的蟲,五顏六色,我趕緊跑了出來……”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都将視線移到了仰瑤身上。仰瑤雖只一人,但那副裝束實在太過特殊,又是同裴靖一道從洱月村過來,苗疆擅用蠱術,這幾項聯合起來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

鐘幽此刻站在仰瑤身邊,只覺仰瑤陰沉着臉色,身上平生一股肅殺之氣,不由得出聲道:“仰瑤姐姐,你別……”

話未說完,已有其他門派的人開口道:“這位五毒教的朋友,貴教善馭蠱蟲人所共知,幾位既然今早剛從洱月村而來,難道對那裏受到蠱蟲襲擊的事情一無所知嗎?”

“不錯,”又有一人開口道:“為何幾位剛從洱月村出來不過幾個時辰,那裏就被人下毒殺害,這其中因果幹系,望給個解釋。”

衆人紛紛将矛頭對準了仰瑤,葉麟嘉是一臉欲言又止,卻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辯解,說實話他對這件事也存有很大疑問,雖然不至于懷疑到仰瑤,但以目前的形勢來看,似乎其他解釋還真的說不通。他偷眼去看裴靖,裴靖臉上還是鐵青的顏色,估計此刻他心中對洱月村那些人命的痛惜遠遠大過對兇手的追查。葉麟嘉又去看玄海,可玄海頭上戴着鬥笠,什麽表情都看不到。最後他看向仰瑤,只見仰瑤俏臉生寒,妖嬈的衣着和面孔配上一身煞氣仿佛紫衣羅剎,讓他猛然間想到不空關那個浴血的身影。

是了,他也是忘了,以為仰瑤與他們這一路玩笑嬉鬧,就真的是那柔婉可欺的女子,她跟着這一路,斂去那一身煞氣,為的不過就是玄海,與其他人又有什麽幹系?

想到此,葉麟嘉擡聲道:“各位,依在下看這件事還有待商……”

“你們不過是懷疑我是那下毒之人了。”

葉麟嘉話未說全,卻被仰瑤提高的聲音搶白。仰瑤此刻擡起頭,冷冷一笑掃視着周遭的人,道:“我不是,我若真的做了不會不認,随你們怎麽想。”

葉麟嘉心裏一急,這仰瑤這樣說話,便不是她做的也會惹惱了所有人。忽而又聽仰瑤道:“你們若不信,現在便一同去洱月村,如若是我養的蠱我一定認得,如若不是,我也要找出那真正下蠱之人,不會讓洱月村的人命白白丢了。”她說罷一扭身子,丢下了還有些驚愕的諸人,率先朝着洱月村而去。

而更令諸人驚異的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的玄海卻是第一個擡腳跟上的人,那一襲灰色僧袍在紫衣身後踏起煙塵,步履堅定身形穩健,仿佛一座聳立的青山。

裴靖垂下眼簾,拉着小齊的手也随後跟上。葉飛景眨眨眼,拉着自家兄長的袖子也跑去了。餘下的江湖人士紛紛對了個眼色,一大衆人浩浩蕩蕩沿着山路向洱月村而去。

還未進村子,所有人就聞到了一股強烈的腐爛味道,仰瑤腳步一頓,輕聲道:“屍毒?”玄海在她身邊道:“怎麽?”仰瑤放慢腳步,道:“蠱毒的味道也有,但屍毒更重,不過幾個時辰按理說屍體不應該腐爛到有這麽重的屍毒。”

待衆人進得村子,所有人齊齊一震,那是……怎樣一種修羅場般的景象。所有人以奇怪的姿勢摔在地上,面上的表情還是生前的樣子,只是渾身的皮膚變成了詭異的紫色,兩道鮮血從眼角流出,并且身體以令人驚異的速度在腐爛着,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甚至有人當場吐了出來。

仰瑤咬緊了牙,一步踏進了屍體中間蹲下身,阿綠從她袖中探出頭,在屍體周圍吐着信子,卻遲遲不肯觸碰那屍體,仰瑤一皺眉,低聲道:“阿綠,連你也覺得這毒太霸道了?這法子……這毒死人的法子,的确像是五毒的蠱術,可是屍毒的煉制……我從未見過,這究竟是什麽?”

阿綠搖搖身子,“咝咝”地叫了幾聲,似是極為懼怕那屍體所散發出來的氣味。忽而仰瑤感到身邊一暗,玄海也跟着走了進來,站在她身邊道:“如何?”仰瑤搖搖頭,輕聲道:“下毒之人……我無法判斷是不是五毒的人,”她忽而伸手一揮,袖中抛出了一叢極細的蛛絲,準确地網住了一只從屍體下面爬出的蜈蚣,擡眼道:“放蠱蟲的手法是五毒的,但使人致死變成這幅樣子的并不是蠱蟲,而是屍毒。我無法斷定用這兩種方法的是不是同一個人,但我在五毒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種煉制屍毒的……”

“妖女!休得狡辯了!”

忽而一聲暴喝,人群之中已有一個人越衆而出,憤聲道:“你都承認這放蠱的是你們五毒之人了,放眼江湖除了五毒還有誰懂這陰毒的法子!這附近只有你一個五毒教之人,你還想如何狡辯!”

仰瑤咬牙站起身,道:“我說了不是我,如果我真的是下毒之人,我會回到這裏特意給你們抓住?”

那人輕蔑地一笑,道:“誰知你是不是欲蓋彌彰,在這麽多人面前你也不敢逃跑,不過是事情暴露了在為自己找借口罷了。”

說罷他轉身道:“藏劍、萬花、少林幾位同道這幾日與這妖女在一起,可看出她有甚麽不尋常嗎?”

葉飛景看一眼仰瑤,忽而道:“我們一路從南诏邊境而來,要是有什麽不尋常早就發現了。”葉麟嘉也是點頭。

那人又道:“那麽我請問,幾位可是時時刻刻與這妖女在一起,片刻不曾分離嗎?幾位可擔保這妖女在幾位不注意的時候,沒有給村子裏的人下過蠱?”

葉麟嘉見他的神色,心中頓生不快,勉強保持着風度道:“這位朋友,事情還未完全查明,‘妖女’來‘妖女’去的似乎太過無理了。”

那人哈哈一笑,似有挪揄道:“藏劍向來自诩君子如風,是世家大族,但如今對着一個出手狠辣的妖女也保持如此做派的話,也有些太造作了。”

葉飛景氣得手又握住重劍,臉色發寒道:“你說什麽?”

那人卻轉向了站在一旁的裴靖與鐘幽,“不知萬花谷二位以為如何?”裴靖懷裏的小齊在看到洱月村慘狀的時候就抽噎不止,裴靖臉色已現出鐵黑色,聽聞此言攥着拳頭又緊了一緊,半晌道:“我二人只與仰瑤見了三日不到,并不能據此斷論。”

那人于是最終将頭轉到了站在村中仰瑤身邊的玄海,面現笑容道:“那麽少林的玄海大師呢?”

此刻站在村子正中的只有玄海與仰瑤,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他們身上,仰瑤皺緊了眉頭,手指深深掐進了肉裏,在他身邊的玄海依舊肅穆如山,仰瑤甚至感受不到他一絲一毫的動搖的氣息,可她心裏的緊張已經蔓延到了全身,比剛才被衆人指責的時候更加難耐,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卻聽玄海忽然說道:“貧僧相信這件事不是仰瑤所為。”

聲音沉靜,卻斬釘截鐵。

衆人都是呼吸一滞,那人玩味地一笑:“大師為何如此斷定?又是以何為據?”

仰瑤忽然覺得這樣的焦灼太灼人心肺,她袖中的阿綠感受到她的心神震動,從袖中探出頭來搖搖腦袋。仰瑤艱澀着開口:“你……你不……”卻再也無法說下去,仿佛所有的力氣都淹沒在無邊的焦慮中。

玄海一直沒有轉頭看她,他隐在鬥笠下的眼睛沒有人能看到。就在膠着狀态的時候,一陣長笑忽然從衆人背後傳來。

衆人皆是凝目望去,一見之下皆大為驚異,發出長笑的人身着苗疆服飾,身上的銀飾叮叮當當地響,在他臂彎出盤桓着一條蛇,時不時地支起身子,仿佛随時要進攻一樣。

“五毒教的人?”

“他又是誰?”

那人排開衆人走到仰瑤面前,輕輕笑道:“奉烏長老之命,捉拿‘玉蟾’座下叛徒。”仰瑤一下子抽出腰間骨笛,冷笑道:“奉烏長老之命?我怎麽沒有聽說?”

來人名為達召,是五毒“風蜈”支下。

達召嗤笑一聲,轉身對着衆多江湖人士道:“諸位,這洱月村的慘案就是仰瑤犯下的,她們‘玉蟾’一脈暗中籌劃叛出五毒多時,如今被我教烏長老發覺,教主已發了诏令捉拿‘玉蟾’下所有叛徒。至于關于這件事的證據嘛……”他得意一笑,從腰間解下一個袋子,舉起道:“這就是證據!”

“這裏面有仰瑤飼養的蜍王,今日我在洱月村附近發現它的氣息,它身上帶着血腥與毒氣,請看。”

說罷達召将袋子打開,向着地上随意一具屍體一扔,那蜍王從裏面蹦出來,一碰到屍體竟然就散發出了一團黑霧,而那屍體一遇到黑霧,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還帶有嘶嘶的聲響,不大一會兒,那屍體竟然萎縮下去,再看不出原來的樣子,而随着肉身的萎縮,它竟然像是活了一樣搖搖晃晃地要站起來!

所有人都“噌”地一下下意識地拔出了武器,看着那“屍人”從地上坐起,顫抖着雙臂平舉,仿佛僵屍一般。達召快速出手,手中骨笛劃過一道冷光,瞬時将那将起未起的屍人打破了腦袋,爆出了一捧血花。

仰瑤蒼白着臉,握着骨笛的手也開始顫抖,只聽達召道:“‘玉蟾’與邪魔‘天一教’勾結,妄圖瓦解五毒,還暗中幫助南诏國主閣羅鳳殺害駐地漢官,挑起中原武林的鬥争,我奉教主之令,将其就地斬殺!”

話音未落達召出手如電,直襲仰瑤。仰瑤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只覺一道極為熟悉的毒氣撲到自己面門,她倉促中想伸手格擋,卻早已有一陣罡風将那股毒氣推了開去,随即身邊籠罩了一層溫暖的亮光。

少林佛門般若訣,喻如牆壁,心無執着。

仰瑤擡起頭,無法形容那一瞬間心中的激蕩。

縱千萬人,吾往矣。

無數刀劍相向,江湖武林衆口铄金之下,玄海一手執杖橫于胸前,另一手不是合掌而立,而是伸成一條平平的直線,堅定地擋在了仰瑤的身前。

他微微低着頭,沒有人看得清這個年輕的佛門弟子隐在鬥笠下的表情,他沉靜如同少林寺肅穆的古松,身形偉岸如岳。

仰瑤站在他的身後,不知為何此時看着這個和尚的背影,歡喜地要哭出來,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竟然還是嚴守着那些所謂禮數,距離她仍是兩拳的距離。她就為了這兩拳的距離怨過痛過,甚至似真似假地戲谑過,可他永遠帶着一抹雲淡風輕的笑容,她進一步他就退一步,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可這個時候,仰瑤卻覺得這兩拳的距離,還有她無數次凝視過的背影是如此溫暖,那種無以言說的喜悅充斥在她的胸膛,可同時也有一種深沉的哀傷環繞在她的心口,令她幾乎攥不住手中的骨笛。

玄海忽然覺得耳畔一熱,未及反應之時仰瑤已趴在他的耳邊道:“玄海大師,踏下這一步可就沒法回頭了呀。”

無法回頭了,這一步下去,是彼岸還是苦海,是極樂還是地獄,都無法回頭了。

“為了我,你真的要負了那九天神佛?”

那女子的聲音纏繞在耳畔,似歡喜又似憂傷,可他一直知道纏繞的不止是耳根,還有他從一開始就注定無法安定的心,它甚至就如同梵音一般瑣屑執着地侵蝕着他的全部。

是他一人的梵音。

玄海忽然輕聲嘆了口氣,他聽得出來仰瑤聲音裏那些複雜的情緒,他知道她從一開始就無比堅定卻也無比掙紮,正如她曾經所言,苗疆的蠱毒成千上萬,她可以用她精妙絕倫的蠱令他沉迷,忘了佛祖衆生,從此只為一人去。可她卻始終下不了手,她愛着的正是那樣一個沉悶寡言,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僧人,她不忍打破他的理想也不忍逼迫他做出任何決定,可這些不忍就都一一加諸她自身之上,如同業火灼燒,無有競時。

他無法回答她的話,忽而想起當年藏劍二公子曾和他玩笑,說果真如來與伊人不可得兼,佛心與我心不可得兼。那時葉沉淵愛上了純陽清心寡欲的修道之人,日日苦思形容憔悴。他自己還勸他說世間男女之情向來如昙花一現,并非此刻所愛之人便是日後所愛之人,若知對方絕無可能相伴,唯有放手。時間真是過去太久了,那時候葉沉淵是怎麽回答他的?他說——并非兩情不相悅,而是我不甘此心虛妄,又不忍毀她廿載修行。就如此糾纏反複,直到萬劫不複。

即便如此啊,玄海低頭微笑,即便如此,要她在千萬人面前百口莫辯,遺世孤獨地……死去,那會是比他負了九天神佛還會撕心裂肺的痛楚啊。

所以終究,他還是自私了這一回。

在他心裏誰也觸碰不到的角落,她就是他的神,他的佛。

法杖橫亘處,似有簌簌風聲,

玄海垂目微笑,那個微笑如凡塵癡兒,微渺如塵屑,落地無聲。

“玄海以自身擔保,仰瑤于此事無半分幹系,諸位若有疑問,盡管來向貧僧論道。”

作者有話要說: 注:劍三的劇情故事裏,南诏戰亂時的國主是皮邏閣,但為了劇情連貫還是用了閣羅鳳殺雲南太守這一段~

☆、尾聲

後來過了很久,葉飛景想起她第一次随兄長闖蕩江湖時候的情景,其中許許多多的細節都已經記不清,後來許多年她也有許許多多類似的經歷,但卻有件事在她的記憶裏深刻成雕像一般的存在。那是在南诏一個叫做洱月的村子裏,洱海月的洱月。一個叫玄海的和尚,被無數江湖人贊譽為少林高徒的高僧玄海,在衆目睽睽之下,擋在一個五毒的“妖女”面前,無視了那麽多的積毀銷骨、衆口铄金,只是守護在一個女子面前,說相信她。

那時候她覺得玄海的身影十分高大,後來慢慢的,她覺得那個時候,仰瑤的心裏,一定度過了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刻。

在那後來,洱月村的屍人開始複活,他們張牙舞爪地撲向在場所有的人,不知疼痛沒有疲倦,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所有屍人困于一處,然後放了一把沖天的大火,将整個村子燒的幹幹淨淨。而在混亂過後,玄海和仰瑤已經不見了蹤影。

這一切本來就會這樣蓋棺定論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人又出現了。仰瑤的師父,‘玉蟾’一脈的聖使鳳瑤率領五毒弟子趕到了南诏,同來的還有坐在高大毒屍肩上的五毒教主——曲雲。原來一切的真相是五毒長老烏蒙貴暗中勾結南诏,試圖分裂五毒,并且讓五毒與中原各大門派決裂,從而達到他一統苗疆的目的。而仰瑤,恰巧就成為了他這一連串計劃中的犧牲者。

葉麟嘉在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氣憤地一把抽出重劍,狠狠砸碎了一塊巨石,然後一言不發地離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玄海與仰瑤會就此消失于江湖的時候,玄海卻在衆人驚異的目光中一個人回來了,他在聽完曲雲的敘述後沒有說話,只是安然地一笑,仿佛心中早有答案。沒人知道在那短短的幾天中他和仰瑤之間發生過什麽,只是後來江湖上再也沒有仰瑤的消息,而少林寺的玄海大師也再沒提起過任何相關的故事。

江湖還是那個江湖,江湖裏隐藏着太多外人不得而知的故事,但那些故事并非就如煙消散在不停流走的時間裏,于當事人而言,那不是遠去的故事,而是久駐在心中的,如同昨日一般鮮活的生命。

玄海離開了南诏,來時數人相伴,歸去時只有他一人形單影只。

沒有人向他打聽仰瑤的去向,這仿佛成為了一個禁忌,甚至是連曲雲和仰瑤的師父對此也是緘口不言。玄海路過蒼山,從迷蒙的雨裏眺望那如濃墨勾勒的遠山雲霧,然後低首看着自己的手掌,發現上面似乎一片空白,看不到終結的脈絡。

閉上眼,是那日大火時他橫下心,拉着仰瑤在混亂中逃跑時的景象,仰瑤一言不發地同他一起奔跑,他們一直從山腰跑到了洱海之畔,乘上了一葉輕舟順流而下。

仰瑤坐在舟頭,眺望着兩岸的青山,久久不曾說話,也不曾回頭。玄海手中的佛珠已經許久沒有轉動,每一次他試圖念起佛號轉動佛珠時浮現的都是仰瑤的臉。

兩人就這樣一直靜默無言,那一段綠水行舟仿佛游走于千萬年間不曾改變。如果不是那一只鳥兒的闖入,或許他們真的可以就這樣漂流在風景如畫裏,直到長夜盡頭。那只鳥兒停在仰瑤的指間,撲扇了幾下翅膀然後漸漸飛遠。仰瑤站起來轉身,臉上的表情讓玄海忍不住上前,伸出手卻只能停留在她臉畔幾寸的位置,仰瑤伸手覆在他的手上,輕輕按上了她的臉,輕聲道:“我師父和教主來了,抓住了真正放蠱的人,你可以回去了。”

玄海心中狠狠抖了一下,說不清是怎樣的心情,讓他幾乎站立不住,只能顫抖着手撫摸着仰瑤的臉頰。

忽而仰瑤後退了一步,玄海只覺手心一空,卻見仰瑤摘下了腰間的骨笛,沖他笑道:“玄海,你見過我用笛子殺人,可曾見過我吹曲子?我吹的曲子是五毒最好聽的,師父說我即便不會武功,去那長安城的教坊裏吹笛子也能名滿天下,絕對不比七秀坊的姑娘差。我吹給你聽。”

說罷她将骨笛置于唇邊,纖細靈巧的手指在笛孔處翩飛,輕柔的笛聲回蕩在悠悠青山間,伴随着木槳吱呀,一聲一聲都打在離人心懷。

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笛聲最□□處,有大群不知從何處飛來的蝴蝶圍着仰瑤飛舞,她整個人也仿佛一只起舞的蝴蝶,在暗夜中傾了心魂。

玄海在那樣的美景裏失了魂,仰瑤就那樣不知疲倦地吹了下去,直到“咚”地一聲,他們的船靠了岸。

仰瑤放下笛子,從蝴蝶環繞中走出,她走到玄海面前,似哭似笑,然後玄海感到自己的手掌被擡起,然後一陣輕微的疼痛,一線狹長的傷口中被附進了什麽東西,仰瑤在他面前笑道:“是我五毒教的‘生死蠱’,情之所依,心之所系,代君受命,保君平安。玄海,如若有一日你命垂一線,這生死蠱可保你不死,可是只有一次,一次過後就再沒有了,你要好好愛護自己的性命,那樣,也就是愛護我的性命了。”

玄海忽然劇烈顫抖了起來,生死蠱,她竟然給自己下了生死蠱。

“仰瑤……”

“不用說,我都知道。”仰瑤笑看着他的雙眼,仿佛這一眼就能成為生命的永恒。

“玄海,佛說心不動,萬物皆不動。但是……心不變,萬物亦皆不變。”

“我心不變,佛祖能奈我何?”

世事無常變幻,只是此心不變,縱是無上如來,也難撼分毫。

“是,我心不變,佛祖能奈我何。”

仰瑤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群山,玄海想,他也終于目送了她的背影,這樣很好,最後是他站立在原地,忍受着這仿佛萬蠱蝕心。

一切有為法,皆悉歸于無常,恩愛和合者,必歸于別離。

兩行清淚從年輕的僧人臉上緩緩滑落。

後來玄海回到了少林寺,過了幾年同悲方丈意願将掌門之位傳給玄海,卻被他婉言拒絕,說是一心向往武學,并無管理少林之意,于是少林方丈之位另傳他人,而玄海則執掌了達摩堂,數年來教授武學,成為江湖裏首屈一指的武學大家。

許多年後,當少林寺的高僧玄海已經年老,須發皆白之時,他将達摩堂主之位傳給弟子,一人雲游四方。彼時故人凋零,葉麟嘉和裴靖已于數年前逝去,葉飛景也已老态龍鐘,這一輩的江湖俠客中玄海是年齡最大的一個。

他一個人戴鬥笠,執法杖,一襲灰色僧袍走遍了江湖山川。而在他雲游的最後一處,他到了苗疆的五毒,據說他在五毒看到了大地女娲神像,在神像前久久伫立,然後将五毒每一寸土地踏進,最終在種滿生死蠱的園圃邊,低首長嘆。

游歷完五毒後,玄海回到少林,三日後坐化于禪房。據當時陪在他身邊的弟子說,玄海大師圓寂前最後一句話是:“唯願來生不入佛門。”

至此,這一代江湖俠客,凋零殆盡。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這一篇佛毒也寫完了 對于玄海和仰瑤 我自己也寫的十分糾結 但是終究不能在一起 感覺這樣的結局對于他們來說是個必然 雖然拖了很久 但終于能夠給他們一個結果 甚感欣慰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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