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離天堂最近地地方
第三十三章 離天堂最近地地方
那秋先生來到小村子的第二年的春天，萬花盛開的時候，他和小丫兒終于決定要喜結連理了，這對于我們這個安靜的小村子來說是一件大好事。
當初菊嫂一直催促着讓那秋先生娶了小丫兒，那秋先生當然是很高興的，可是小丫兒卻不同意，說是還不到時候，那秋先生就尊重小丫兒的決定，不再提及娶小丫兒的事情，而是努力地為村子裏的孩子們教知識。教完學後就跟着小丫兒和菊嫂在田間勞作。我們把那些種糧食和蔬菜之外的地，都種上了花卉和藥材，那秋先生還會每天抽出一個時辰上山去砍柴，每隔兩天他就砍一背架柴火，背到離家二十裏多遠集市上去買，這樣辛勤了一年，到第二年的春天，他們攢夠了小丫兒的嫁妝，他便和小丫兒要喜結連理了，這是村子裏最開心熱鬧的事情了。
原來菊嫂本來想拿出青桐娘給她的寶盒，拿出青桐娘給她的積蓄，給那秋先生和小丫兒結婚用，那秋當初沒有說什麽，可是小丫兒卻堅決不同意。這件事情當初菊嫂并沒有對我說，我不知道事情的緣由。小丫兒拒絕的原因很簡單，這是青桐娘為我準備的，青桐娘活着的時候生活地那樣清苦都不願意花掉盒子裏的一份錢，現在菊嫂卻因為她而要花掉它們，這不是小丫兒能夠做出來的事情，所以當菊嫂說要取錢給小丫兒的時候，小丫兒便拒絕了。
小丫兒說既然她和那秋決定在一起了，那她就要靠那秋，接受那秋，不管那秋是貧是富，她都毫無怨言地接受，她無悔。可是那秋家境本來就很清貧的，加上他的娘生病過世，也是花銷不少啊，雖說是變賣了家當，可是要辦他們的婚事，卻差得遠了。他們又不能接受我娘留給我的錢財，便推遲了婚期，那秋就砍柴買柴，小丫兒就做些針線活兒，比如繡品之類的東西，拿到街上換些錢，然後把錢攢起來，兩個人齊心協力，加上菊嫂也加入其中，只用了還不到一年的時間，便攢夠了結婚用的錢，才把他們的結婚喜事提上了日程。
村長招呼了村民，将我們家院子裏一間平時堆方雜物的房間騰出來，重新整理修葺了一下，又裏裏外外裝扮了一下，一間嶄新的新房便整理好了，又挂了彩條，貼了喜字，剪了窗花，點了香燭，小丫兒和那秋先生的洞房便弄好了。
菊嫂為小丫兒打扮好妝容，穿上了大紅色長裙，蓋上了大紅色的蓋頭，小丫兒便坐在洞房裏不再出來。院子裏擺放着八張桌子，全村的男女老少全都來了，男人們跑前跑後幹出力氣的重活兒，女人們則在廚房裏幫忙做飯，都是自己做自己吃，所以大家毫不拘束，就像是在自己家裏一樣，開心地說笑着。小孩子們則一會兒跑進洞房，一會兒跑了出來，想怎麽開心就怎麽開心，家裏一下子熱鬧的很。
一直熱鬧了三天，家裏才安靜下來了，村民們都回歸到常态，加上開春農田裏也很忙，于是大家又恢複到了早出晚歸的狀态。
初夏來臨的時候，小丫兒懷孕了，反應的很厲害，小丫兒吃啥吐啥，連喝一口開水也要翻腸倒肚地吐出來，什麽也吃不上，人也就越來越瘦弱了，臉色臘黃臘黃的。菊嫂看着不忍心，想了好多辦法，甚至連她當初為我青桐娘懷我時候所用的法子都拿出來了，可是還是不起作用，小丫兒越來越瘦弱。
我看着心裏好害怕，常常看着小丫兒爬在那裏吐得難受，心裏就難受着不行。
那天，那秋先生對菊嫂說：“菊嫂，你照顧好小丫兒，我明了去找個大夫給小丫兒抓幾副草藥去，你看她那個吐的厲害，我心疼又沒辦法，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大人吃不上，肚子裏的孩子也受罪呀。”
“好啊，這個樣子的反應我是第一次見，真是讓人看着難受，好的，你放心去吧，家裏有我呢，妞兒也能幫我了，有些零活兒妞兒可以做的。你放心去吧。”
就這樣那秋先生就收拾好後，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就去了二十多裏外的集市上去了。
我們的村子太小了，沒有村醫，一般家裏都備有平時常用的草藥，上山碰到了什麽草藥都會挖回來的，但這種治療懷孕期反應大的藥還的确沒有呢。
那秋回來已經很晚了，小丫兒站在籬笆門前看了半天了，直到看到那秋先生遠遠地匆匆地往回趕的身影，才高興起來，反身回到廚房，将存放在鍋裏的熱騰騰的飯菜端出來，放在桌子上的時候，那秋先生已經跨進了籬笆門。
“我回來啦？小丫兒，妞兒，菊嫂。”那秋笑着說。
菊嫂正從廚房裏出來，關切地問道：“怎麽今天回來的這麽晚？往天你不是這個點回來的？沒遇到什麽事嗎？”
“遇到了一點兒小事，菊嫂，你放心吧，我被耽擱了一會兒。”
我笑道：“那秋先生，你不回來，小丫兒都不讓我吃飯，我都要餓壞了呢？”
小丫兒也笑道：“別聽妞兒貧嘴，你快來洗洗手吃飯吧。”
那秋先生邊回答我們的問話，邊把背上的背架放下來，走過去洗手去了。
小丫兒早就給他盛好了洗臉水，自己又拿着洗臉巾站在那裏伺候着。看那秋先生洗完了，便自己拿着洗臉巾給那秋先生擦，擦完後将洗臉巾放在洗臉盆裏搓了幾下，又将洗臉巾搭在架子上涼下，這才一邊搓着手一邊走了過來。
“嘿，現在這是什麽世道啊，你們猜猜今天發生了什麽事情？”
“什麽事情？你就說吧，別賣關子了，我們誰都沒有出門，能猜出什麽事情呢？”
“要打仗了，知道嗎？今天集市上來了許多的官兵，聽說曹軍要打過來了，而且今天在鎮子上聽說抓住了一個奸細呢。”
“不會打到我們這裏來吧？”菊嫂着急地問道。
“我們這裏？不會的，這裏太偏僻了，連那個鎮子上都不會被涉及的，再別說這裏了，我們好好種我們的莊稼，這邊沒有人來，放心好啦。”那秋先生夾了口菜放在嘴裏，邊吃邊說。
大家懸起的心頓時放進了心裏。
今晚因為等那秋先生，所以晚飯吃的晚，吃飯的時候肚子已經餓着不行了，所以飯菜也吃的快，不多時大家都吃完了，菊嫂撤了碗筷在廚房洗刷去了。小丫兒吃完剛歇息了一會兒又惡心了，趕緊跑出屋裏吐去了。那秋先生便沒有歇息就趕着給小丫兒熬煮湯藥去了。
我無所事事，就躺在床上想爹爹，想青桐娘，想依雲，想夫人，真奇怪，我對她們沒有恨西，有的卻是我對爹爹的思念，對青桐娘的思念。
菊嫂很快就做完了活兒，那秋先生的湯藥也熬煮好了。小丫兒喝完後那秋先生就陪着小丫兒睡去了。菊嫂也去睡了。
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今晚的月光格外的讓人喜愛，我披衣下了床，出屋門來到院子裏，安靜的山村裏，蟲鳴聲變得格外清脆。我信步在院子裏轉悠了一圈，然後坐在臺階上，兩手拖住下巴望着天空的月亮，心裏想着我的爹爹。
“真是月光如水人如夢呀，只可惜，天下并不太平，除了我們的小村子還能欣賞到這樣的月光，天下哪裏還會有這樣的地方呢？”那秋先生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出來了，站在我身邊我竟然沒有發現他，直到他嘆息着說出這段話後，我才發現，他竟然就站在我的身邊。
“先生怎麽還不睡呢？”我輕聲問道。
先生并沒有回答我的問話，他慢慢地走過來，坐在的身邊，又說，“妞兒怎麽不睡覺呢？難道你也不想辜負這美麗的月光嗎？”
“那秋先生，小丫兒睡了嗎？”
“嗯，她睡着了，唉，她實在太辛苦了。要做一個母親可真是不容易啦。”
我無法回答先生的話，也就沉默着不說話，先生也瞅着月光沉默着。
過了好半天，那秋先生忽然嘆息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唉，也不知道秦佳現在在哪裏？又在做什麽呢？”
我心裏為之一震，是啊，秦佳現在在哪裏？又在做什麽着呢？想想當初菊嫂托付給他的事情，如石沉大海，秋風吹過沒了蹤跡，我們在煎熬的日子裏從希望到絕望到再也不希望不絕望，然後蒼慌逃離徐府，已經四年了，歲月如唆，秦佳，我們還會有緣相見嗎？
“想想當初，秦佳也是我的學生，他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學生呢，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雖然小小年紀，卻做事穩重大方，有章有節，只可惜我們的緣分卻是那樣的淺，如果他能再跟着我幾年，我便把我全身的本事都教給他，我這一生完成不了的報複，他一定會完成的。”
先生望着天空的月亮說着這翻話的時候，似乎我并不是妞兒，而是他的知音一樣。
我驚訝于先生這翻話的含義，然而先生的用意我卻無法理解，他明明知道，我和秦佳自是已經天各一方的，都不知道對方在那裏，他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場呢？
“妞兒，你不說話，你一定很好奇為何我今天會給你說這些話，不過妞兒這些話你要替我保密，不能告訴你的小丫兒姐姐，她是個善良的女子，她很愛我，她若是聽到我說這翻話，一定會誤會我的，她會認為她拖了我的後腿了呢。”
我點點頭“嗯”了一聲，不解地問道：“先生，你也在想念秦佳嗎？”
“哦，是的，妞兒真聰敏，你也很想他吧？妞兒。”
“先生，你說月亮會不會知道一個人思念另一個人的心情呢？”
“那是肯定的，月亮最懂相思之心了。”
“月亮是在天上，先生，月亮是不是離天堂很近啦？”
“是啊，月亮是離天堂很近啦。”
“那麽，青桐娘一定知道我在思念她呢，對吧先生？”
那秋先生怔怔地看了我一會兒，身後伸出胳膊，将我輕輕地攬進他的懷裏，輕聲說道：“妞兒，是的，你說的很對，你青桐娘她就在月亮裏，你看看那月亮裏的兩棵樹了嗎？那就是專門為天下相思之人通心靈的樹，也就是我們這裏說的桂花樹。天堂裏的人若是很想念我們住在人間的人的話，就會在那棵桂樹下看着我們呢，只是距離太遙遠，我們的肉眼看不到她，她卻将我們看的一清二楚的。我們的開心快樂，我們的悲傷哭泣，她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呢，所以呀妞兒，你一定要開心起來，快樂起來，開心快樂地成長，你的青桐娘看到你的情景，她就會高興，就會放心，不用再站在那棵桂樹下看着你了，知道嗎？”
這話說的真美，真讓我心動，我聳聳肩膀，接着先生的話說：“嗯，先生，我定會快樂起來，開心起來不會再讓青桐娘為我操心啦！我不想青桐娘一直因為擔心我而站在那棵桂樹下，那樣子她的腿會疼的。”
“嗯，我們妞兒就聰敏，那現在我就想讓妞兒笑笑呢，妞兒，怎麽樣？”
我轉過臉，看着先生笑了，然而我臉上的淚卻是冰涼的。
從此之後，我牢牢地記住了先生講給我的關于相思，關于天堂，關于桂樹的故事，每天都開心快樂地成長，似乎我骨子裏的那些憂傷的東西已經離我而去了，那些憂傷與悲傷不再屬于我了。
後來我卻明白了那晚為何先生會出來陪着我看月亮，那是那晚之後的大約十天左右的事情吧，有一次我拿着簸箕去喂雞，聽到小丫兒和菊嫂兩個在說我，菊嫂說：“小丫兒，你發現了沒有，妞兒最近幾天似乎開心了許多，我真希望她一直這樣開心快樂多好呀！”
小丫兒就說道：“嗯，這是好事，希望她一直這麽開心快樂才好呢。之前我們雖然也疼愛妞兒，然而我們兩個都忽視了妞兒的心靈，她變得沉默是因為她心靈在煎熬，因為親人，對親人的思念，而這些你我并沒有在意，不，更确切地說就是你我幹着急也沒有辦法呀，還是月亮裏的那棵桂樹，讓妞兒忽然明白了她該怎麽做了。那天晚上那秋發現妞兒一個人坐在屋檐下看着月亮，就讓我也看，我從窗戶裏看到妞兒坐在那裏，樣子是那樣的凄楚，我想妞兒一定是在想她的爹娘了，我很難過就哭了，那秋就讓我別哭，說一切交給他吧，然後那秋就去陪着妞兒看月亮去了，從那以後妞兒就開始變得開心啦，真是讓我高興啊。”小丫兒說着，忽然聲音很生硬地問菊嫂：“菊嫂，你說這個秦佳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為什麽我們托付他的事情卻如石沉大海一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