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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死亡

“一年前雖然是接了任務, 但是我好歹也殺掉了那個黑袍僧,多少算是你的恩人, 你就是這麽報答恩人的?”

虞澤閃身躲過, 一副跟人閑聊的語氣。

若是平日裏,他還有心情同面前這人打上一打。

但是如今……

他一邊打量着眼前的人, 一邊分心看了不遠處的李魏西和高閑一眼。

眼中顯出幾分焦躁和暴虐。

此時兩人已經跑出一段距離了, 若是再不追, 今後要找, 便是難上加難。

等了十年, 咬牙忍了十年, 愧疚擠壓的情緒在心中沸騰, 平息, 繼續沸騰, 一點一點積滿了整個心髒, 只需輕輕一刀便能洶湧而出。

虞澤需要一個宣洩口。

不僅是為了他父母, 也是為了他自己。

他大可以等着楚留香将勝利的消息帶給他。

但是他等不了。

十年來, 他曾無數次想起父母死的那天, 屍體、鮮血、喧鬧的人群、不懷好意的目光,以及紅的宛如鮮血的晚霞。

随着時間流逝, 周圍的景色早就扭曲成一片血紅, 只有院落正中的兩句屍體,依然清晰。

時至今日,虞澤仍然可以清楚的記起那兩具屍體的模樣。

清白的、濕透的、了無生趣的,而近幾日這幅景象又多了一點東西。

——那便是蠕動的從口中爬出來的藍翅蟲。

虞澤總是忍不住想, 若那日他去找虞肅清會怎麽樣?

但是沒有結果。

于是他又忍不住責怪起這種無能來,仇恨與自責像一根繩子,跌跌撞撞的牽着他在黑暗中踽踽獨行。

有時他又會想到更深遠的地方去。

如果我是個正常孩子會怎樣?

如果虞肅清和吾日耶提壓根就沒有生下他會怎樣?

虞澤這樣想着,任由利器隔開傷口,噴濺的鮮血,身上的疼痛,似乎在提醒着他自身的存在,又像是在洗刷他身上的罪孽。

當鮮血滴落的時候,面對午夜夢回時的血紅景象,他竟然久違的感到了一陣輕松。

如此這般,随着時間滾滾流逝,他身上的傷痕也越來越多。

他思索着、憎恨着,自我折磨着,無數加諸與他身上的壓力、情緒,外來的、自身的,如同絲線将他牢牢纏縛,而線的另一頭,則牢牢握在一個黑影手裏。

而如今,這個黑影,終于有了個具體的樣子。

高閑……

虞澤看着那逃竄的人影,喃喃道。

手中的刀越握越緊,墨綠的眼中似乎泛上了一抹血色。

他想殺他。

想了很久。

他想與他之間有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

也想了很久。

而如今這個機會來到了他面前,卻如流沙一般眼見着就要悄然流逝。

虞澤看着距離他只有一步之遙,卻又似乎遠在天邊的那人,突然咧開一個笑容,眼中閃出一抹狠厲來。

高閑,

今日絕不能逃!

锵!

刀劍相撞的聲音響于耳畔。

虞澤額上爆出道道青筋,他咬牙看着眼前那人,笑道;“你這人莫不是個木頭嗎?當年名滿天下的李燕如如今這麽成了一只汪汪叫繞着人打轉的狗了?”

眼前之人的手很穩,沒有絲毫動搖。

虞澤在心裏“啧”了一聲,轉瞬臉上又挂上了笑容,只是配合着他手上與額頭的青筋,顯得有那麽幾分猙獰。

“殺手向來只求結果,是不怎麽講究過程的。”

黑衣人手上用力将他揮了出,虞澤拿刀劍在地上一點,接着便借力整個人騰空而起,右腿狠狠的踢向他的頭顱。

“我雖不怎麽喜歡用毒,但是如今情況特殊,我也不得不用了。”

黑衣人後仰躲過,繼續揮劍向虞澤刺去。

那劍仍然刺的又快又狠。

但是那黑衣下的肌肉分明繃緊了幾分。

虞澤見狀忍不住咧了咧嘴,他突然伏下身子,整個人幾乎貼在地面上,接着如同一條蛇般,蹿了過去,攀上了黑衣人的大腿。

刺過來的劍尖挑散了他的發帶,卷曲的黑發頓時散了開來。

月光照到那雙眼睛裏,裏面仿佛又一汪青綠的湖水在流動。

鬥笠上的黑紗被微風拂起,于是那抹綠洩了一點出來,又轉瞬消逝。

此時虞澤一只手撐住黑衣人的大腿,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帶,臉頰微微仰着,同他湊得極近。

黑衣人同他隔着一層黑紗,只見眼前之人笑的又狠又壞。

如同黑白默片一般,虞澤的嘴動了動,接着才有聲音順着空氣傳來。

“在這麽多下毒手法中,唯有藏在嘴巴裏的毒不易被發現,也更容易猝不及防的得逞。”

“雖然這麽做有點對不起某人,不過情況危急,迫不得已。”

“我就不信你鬥笠之下還帶着面具!”

說罷虞澤左手狠狠朝他的鬥笠打去。

黑衣人一驚,立刻偏頭躲過,同時伸手想要将虞澤推開。

此時二人湊的極近,即便黑衣人躲避及時,虞澤的唇也會蹭到他的臉,但是料想之中柔軟的觸感并沒有傳來,反倒是有什麽冰涼銳利的東西貼着他的耳朵直直飛了出去。

黑衣人鬥笠之下的眼睛瞬間睜大了,他猛地扭頭看去,只見一把彎刀留下一道銀色的痕跡,勢不可擋的直直朝李魏西和高閑刺去。

他回身想救,但是已經晚了。

虞澤一把抓住了他伸出來欲要推他的手,将他拉到後面。

同時趁他維持不住平衡微微矮下身子的時候,一把撐住他的肩,借力跳了上去,雙腿狠狠踩在他的頭上,一蹬,便如離弦的箭一般直直朝高閑竄了過去。

墨綠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如同盯着獵物一般,勢在必得。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信心滿滿的李魏西沒有想到虞澤會來這招,反應過來時彎刀已經逼至眼前。

他背着高閑,猝不及防之下只能急急轉過身來,松手将高閑扔到地上,下一刻,閃着寒光的彎刀便刺入了他的腹部。

噗嗤一聲。

刀刃入肉的聲音在黑夜中格外清楚。

李魏西捂着傷口彎腰倒到了地上,鮮血滴滴答答的流了下來。

彎刀先至。

羅剎緊随。

虞澤如一只大雁般自他身後掠過。

他拆下松松垮垮挂在他頭上的發帶,在手中環了一個圈後便狠狠的套在了背對着他正欲起身的高閑脖子上。

他的整個人坐在高閑的腰上,用盡全力壓制着他的掙紮,抓着發帶的手越收越緊,高閑的上半身順着他的力道向後仰去,面色青紫,如同一條瀕死的魚一般困難的喘着氣,一雙手瘋狂的抓撓着脖間的發帶。

虞澤手中暴起道道青筋,發帶深深地陷入肉裏,幾乎可以聽到頸骨在其間的哀鳴。

“你到底——為什麽殺我的父母!”

“說!”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虞澤并不着急,李魏西之前說的那幾句話他不是沒聽到,他再賭,賭李魏西的哥哥是不是會先救他弟弟的命。

當然如果不是也不要緊,虞澤有充足的時間扭斷身下之人的脖子。

高閑嘴裏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虞澤蹙眉,湊過去細聽。

“劍魁……背叛……證據……”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虞澤不滿的皺了下眉,雙手環到了他脖子上,湊過去,一雙眸子在月下泛着冷光,他盯着他,極其認真的說道:“我是真的不甘心……讓你這麽輕易就死去。”

說罷只聽清脆的一聲,高閑整個人一顫,抓撓發帶的手便軟了下去,整個人無力的倒到了地上,宛如一攤爛泥。

所有的聲音都離他遠去。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徒勞的伸出手去。

若是再過幾個時辰,天光大亮,這兒便會灑下一道晨曦。

像是她衣裙上明黃的色彩。

但是他等不到了。

無論如何……也等不到了……

黑暗逐漸襲來。

高閑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

那日是個好天氣,陽光暖暖的撒下來,透過麻線之間的空隙,高閑微微睜開自己被血糊住了的眼睛,只覺得眼前點點金光閃爍。

他被裝在麻袋裏,被人拖着随手扔進了密林深處。

他本該死的,這麽重的傷當然是活不下去來的,但是當他的意識逐漸渙散的時候,有腳步聲傳來,一個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咦?這人還活着?”

再睜眼時,他見到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公子,而在他身旁,則站着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那位公子醫術高超,花了一年治好了他的傷,高閑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麽是值得圖謀的,但還是心存感激。

一年後,他拜別了那位公子,想去找成曦,但是一切早已天翻地覆。

成曦嫁給了曾氿,這個消息宛如一棒狠狠砸在他的頭上。

砸的他整個人都神思恍惚起來。

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已是成曦盈滿淚水的雙眼。

那日,他不做他想,直接跟着曾氿到偏僻處殺了他。

接着便馬不停蹄的去找成曦,他那時想的很天真,只覺得只要殺了自己的仇人一切便能回到正軌,只要換個地方,他和成曦還能繼續生活下去。

幸福的。

美滿的。

就像之前那樣。

但是一切早就已經回不去了。

成曦早上剛得知曾氿的死訊,下午便見到了“死而複生”的高小滿,猝不及防從他口中得到了當年的真相。

何其荒謬!

何其殘忍!

成曦攥緊了捂住腹部的手,那兒孕育着一個兩個月的小生命。

然而……然而……

成曦不言,不語,她的臉上一片空白,眼中卻突然落下兩行淚來。

成曦死了。

死在高小滿面前,額頭的血液染紅的邊上的柳樹。

高小滿呆呆的站在那兒,一瞬間,鋪天蓋地的黑暗将他淹沒,濃重的悲傷籠罩着他,但是同時還有一種巨大的空虛感傳來。

他一動不動,仿佛被抽走了靈魂,生命轉瞬沒了意義。

然而就在這時,無邊的黑暗中突然有人遞過來一根柳枝。

那位公子出現了。

蒼白的臉,瘦弱的身軀,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勾起。

他看着他,問道:“你現在可有要去的地方?”

高小滿遲緩的,搖了搖頭。

“既然無處可去,那便跟着我吧。”

“跟着你?我什麽也不會……”

“不會可以學呀。”

男人抿唇,露出了一抹青澀的笑容。

“你跟我走,換個名字,擁抱一個新的人生,高小滿已經死在了一年前,不會有人知道這一切。“

高小滿仍舊沉默着,像一根木頭樁子。

男人再次開口了,仍舊是青澀的笑容,但是語氣中卻帶着一絲不容置喙的強硬。

“你跟着我吧,我給你取個好一點的名字,叫高閑,如何?就叫高閑吧。”

高閑的眼珠子動了一動,那永遠沉默的侍衛把他帶到了男人身邊,仿佛牽着一個失了魂魄的軀殼,離去了。

良久,那軀殼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艱澀。

“你需要我幫你做什麽?釀酒……我絕對不會再幹了……”

“我想要……你幫我制毒。”

男人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你很聰明,一定能學會的,對吧,高閑?”

那雙眼睛很黑,即便在太陽光下,也漆黑的如同黑曜石般,高閑看着那雙眼中倒印着的自己的影子,緩緩的,點了下頭。

那個沉默的男人帶着他,處理幹淨了所有高小滿留下的痕跡,包括萬安寺的那一場大火。

存放在刑部的“高小滿失蹤案”的卷宗他沒有動,畢竟那是高小滿的死亡證明。

但是高閑還是央求他幫他處理了。

因為他……無論如何都不想看到成曦曾氿這兩個名字寫在一起。

為什麽要釀酒?

因為想要配的上成曦。

為什麽要學制毒?

因為公子需要。

如果讓你自己選呢?

高閑發現自己沒有答案。

釀酒自己有天賦,曾經也是喜歡的,但是一旦失了成曦,那點喜歡卻好似轉瞬褪去了色彩。

至于制毒……

不過是為了公子,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罷了。

他想起了顧惜朝的臉。

明明沒什麽表情,卻透着股傲然。

真好啊……

高閑想着,忽然覺得自己果然一事無成。

高小滿的人生宛如菟絲花。

而高閑的人生……

口口聲聲說要與過去割裂,但是即便擦去了所有高小滿的痕跡,自己還是不能與那個名字告別。

所以他将蒼梧留在身邊,明明這麽做引人懷疑,卻還是一怒之下殺了她,選擇用極其麻煩的方法來掩埋她的死亡。

因為成曦。

因為高小滿愛着成曦,他永遠不能,看着成曦背叛自己,哪怕那兩人只有七分相像,哪怕那兩人性格截然不同。

高閑的思緒逐漸沉了下去,沉向了無邊的黑暗。

哪怕過了十年,高小滿還是那個高小滿。

自卑、敏感、平庸、偏執。

沒有絲毫長進。

永遠如同一朵菟絲花般攀援在別人身上。

風一吹便化為塵泥,無數雙腳自上面踩過,他随着人們的腳步四散開去。

永遠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作者有話要說:香帥還有兩分鐘到達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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