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試探
顧惜朝跟着那位大夫一路走到醫館後院, 這兒到處都是四散的藥材,有幾個小童在其間來來去去, 而就在不遠處, 耷拉着腦袋坐着一個人,腦袋上包着紗布, 神色木木的, 正乖乖的伸出一只手去給一旁的大夫把脈。
他看起來有點不修邊幅, 頭發松松垮垮束在腦後, 幾縷碎發垂下來, 叫人看不清楚他的臉龐。
但是即便如此, 顧惜朝還是一眼便認出了他。
——戚少商。
于是顧惜朝不動了, 他的身旁正好有一個放滿了藥材的架子。他側了側身子, 确定戚少商看不見他後, 便壓低了聲音。
“他這是怎麽回事?又是怎麽個傻法?”
“摔到腦子了, ”那位大夫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但是沒有問些什麽, 只是也往架子旁靠了靠, “至于怎麽個傻法……就是不記得自己是誰,反應極其遲鈍, 問什麽也不說, 有時候走着走着就會突然發起呆來。”
“可有法子治?”
顧惜朝挑了挑一邊的眉毛,心中突然有些失望——這傻的未免也太過平淡。
“法子嗎……要我說,這種情況大多是腦子裏有了淤血,解決的方法也簡單, 把淤血去了就好,只是那淤血在腦子裏,我們不是華佗在世,也做不了開顱的活兒,現在……也只能配些活血化瘀的藥……”
“不過将軍別擔心,若是淤血不嚴重的話……過個幾日他自己便會好了。”
“具體幾日?”
“這……說不準,半個月,一個月,半年的,都遇到過。”
半年啊……
顧惜朝看着不遠處那個跟木頭樁子似的人影,尋思着要不要直接把人給送回去。
但是下一刻,心中的那點疑心便冒出來了。
面對戚少商,顧惜朝總會變得格外多疑。
畢竟當年千裏追殺,無論情況多麽嚴峻,他每每都能逃出升天。
與他相熟的人幫他,萍水相逢的人幫他,就連老天爺都幫他。
戚少商身上有着顧惜朝羨慕不來的好運氣與好人緣。
回想那短暫的追殺時光,似乎只有旗亭酒肆那次是勉強可以稱之為成功的。
因此,每當顧惜朝看到戚少商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想多一點,再多一點。
就比如現在,他盯着他一動不動的人影,兩個問題在腦海中反複出現,
他這到底是裝的……還是真的?
若是裝的,又有什麽目的?
正想着,一旁忙碌的小童一個不慎撞翻了一旁的架子。
頓,時上面的簸箕、帶着無數的藥草,鋪天蓋地的向戚少商砸去。
顧惜朝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想要出聲提醒,卻在下一刻硬生生止住了話語。
嘩啦啦。
戚少商被兜頭蓋臉砸了一通,但是仍舊不動。
“你看吧,真就呆的跟個木頭似的,也不知是之前就這樣,還是腦袋被撞成這樣的。“
“自然是因為那一撞。”
顧惜朝立刻說道,卻在下一刻,見那戚少商突然擡頭看了他們一眼。
然後大步流星的朝他走來。
他走的實在是太快了,風馳電掣,健步如飛,顧惜朝還來不及反應就見那眼前的藥架被他扯到了一邊。
頓時,四目相對。
“大當家?”
眼前之人目光灼灼,實在不像個傻子。
顧惜朝一怔,試探道。
“我認得你。”
戚少商一笑,臉上露出些豪爽來,恍惚又回到了旗亭酒肆那一日。
這幾年,他還真就沒怎麽變。
顧惜朝想着,眯起了眼睛。
“那你說說,我是誰。”
“我不記得了。”
戚少商臉上顯出一點困惑來。
“但是我認得你,文武雙全,尤擅兵法,雖然一時落魄……但是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風雲一至,你自然扶搖直上。“
顧惜朝忍不住笑了。
旗亭酒肆那夜,他們就着烈酒說了很多,其中便有這一句,那日顧惜朝也喝的多了,一不小心将心裏話講了出來。
“風雲何時至?”
他笑笑,又喝了一口酒。
“太公釣魚,願者上鈎。自是一段佳話,但是惜朝卻無意做那姜子牙。”
姜太公八十遇文王。
顧惜朝彼時風華正茂的年齡,與其被動等待那片能助他扶搖直上的風雲,他更願意親自去争取、去籌謀。
而如今他依舊風華正茂,但是所思所想的卻已全部攥在了手中。
于是他湊近了點,同樣的內容,卻是不同的語氣。
“惜朝無意做那姜子牙。”
沉穩的,自傲的,含笑的。
戚少商一怔,卻見面前那俊秀書生徑自背過了身。
“明日就叫認識你的人來見你。”
戚少商下意識伸手抓住了他,與此同時,一塊木牌突然從他身上掉了下來。
顧惜朝正想掙開,眼睛一瞥,地上的木牌——帶着“無悵閣”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轉瞬映入了他眼中。
當下目光一凝,也顧不及将戚少商的手揮開了,彎腰就想把它撿起來。
但是戚少商的動作比他更快,立刻就把木牌拿了回去,緊緊攥在手中,臉色沉了下來,定定的看着顧惜朝。
但是即便如此,也足以顧惜朝看清木牌上的細節。
無論是樣式,雕刻的內容,還是用料,都與半月前他在神侯府撿到的那一塊一模一樣!
無悵閣……
顧惜朝盯着戚少商手中的那塊木牌,突然意識到不能将人放回去了。
“這木牌一直在他身上?”
顧惜朝轉頭問一旁的大夫。
“是啊,給他治傷的時候把他身上的東西否放到了一邊,誰料他醒來後便發瘋似的找這塊木牌,拿到了之後說什麽也不放手了,我們原本想着這牌子也許跟他的身世有關,結果一問他臉色就會便的極其難看,後來……也就不問了。”
“我知道了,”顧惜朝轉過了身,“這人暫時就住在我府上,有什麽要注意的你給我寫一份,所用之藥我也會定期派人去拿。”
顧惜朝将人領回去了。
嘴角含笑,眉目溫潤,一口一個大當家,細細的與戚少商說着之前的事,說的戚少商眉目都舒展開來。
“大當家,我這兒只有茶水,沒有烈酒,大當家就将就一下吧。”
顧惜朝給戚少商斟了杯茶,卻在下一刻臉色一變,手中的神哭小斧嗡鳴着出手。
戚少商似乎也是早有準備,頭微微一側避過,接着手腕在桌上一撐,右手抽出逆水寒,轉瞬逼近顧惜朝眼前。
兩人你來我往數次,均是勢均力敵,不相上下。
“你為何殺我?”
兩人身上全都有傷,來往幾個回合後便分開來,各自占據房間一角,對峙着。
“事到如今,大當家還要繼續裝下去嗎?“
“你為何殺我?”
戚少商仍是那一句,拉平嘴角,定定的看着他,但卻像小孩子要不到糖果的指責一般,惱怒雖有,恨意卻無。
顧惜朝自覺如今的戚少商斷然不會這樣同他說話。
所以……這是真傻了?
顧惜朝眸色沉凝,放下了手中的神哭小斧。
按理說他并不知道是誰救得他,即便另有所圖也不至于從一開始就裝傻。
但是這個狀态……
真要問也很難問出些什麽來啊……
顧惜朝突然覺得有點頭疼。
但是更頭疼的還在後面。
戚少商像是上了瘾般,相當執拗的跟在他的後面,嘴裏反複就是那一句。
“為何殺我?”
顧惜朝被他弄的頭疼,一轉頭卻看見了那雙漆黑的眸子,裏面的情緒很複雜。
不解有、憤怒有、悲傷有……
多到也許連本人都沒有意識到。
顧惜朝怔住了,恍惚間他問的好像不是剛剛為什麽動手,而是一年前為什麽背叛。
為什麽要背叛他?
為什麽要殺他?
顧惜朝突然輕笑一聲,他捂住了臉,投下的陰影籠罩住了他的眼睛,眸中的情緒晦澀難辨。
“為什麽……”
“大當家,哪來這麽多為什麽,不過是因為……我一開始就是奉命去殺你的罷了。”
戚少商不說話了,他看着顧惜朝,胸膛劇烈起伏着,像是十分惱怒的樣子。
手中的逆水寒漾着寒光,發出陣陣嗡鳴。
但是他到底沒動手,只是黑着臉收劍入鞘,一陣锵然過後,忿然轉身,狠狠的摔門離去。
此時又不像是個傻的了……
顧惜朝皺眉看着他。
有點拿不準。
……
深夜無人,一輛漆黑的馬車突然出現,在官道上疾馳,濺起片片泥點。
駕車的是個一身黑衣、帶着鬥笠的人,他很着急,頻頻向馬車看去。
裏面有個傷患,按理說傷患是不應該坐在如此搖晃的馬車上的,但是他不得不這麽做,他要趕着回去複命,還要趕着回去找人來治李魏西,無悵閣裏有你能想象到的一切。
有金錢、有美人。
自然也有最好的大夫。
正想着,突然迎面而來一頂黑色軟轎,軟轎的四角垂下銀色的流蘇,流蘇上方分別懸着一顆碩大的石榴石,在空中一晃一蕩,像是明滅的火焰。
“籲——”
李燕如見狀立刻拉停了馬車。
他二話不說單膝跪下,下雨後潮濕的泥土瞬間粘上了他的膝蓋。
“公子。”
绮媚一襲紫衣,站在軟轎前,冷眼看着他:“李燕如,你任務失敗,壞了公子的好事,你可知罪!”
“在下知罪。”
李燕如微低着頭,聲音古井無波。
“不關我哥的事!”
馬車內突然踉踉跄跄跑出一個人來。
“若不是高閑突然給了解藥,那劉劫就還有翻盤的機會,是高閑……“
“閉嘴!”
像是一顆石頭砸開了平靜的湖面,李燕如一聲怒喝,止住了李魏西的話語。
‘公子,三日後,我一定提着虞澤和顧惜朝的頭來見你!“
無人回話。
天空突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官道上卻是一片寂靜。
良久,久到李燕如的膝蓋都凍麻了的時候,軟轎內突然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來。
“行了,這兩人我自有安排。“
說罷,從轎子內突然伸出一只蒼白的手,手上拿着一個錦盒。
“按照錦盒裏寫的做,做好了,算你将功折罪。”
“是。”
低低的一聲消散在空氣中。
雨絲綿綿,漾起一片水霧。
那頂軟轎正如來時的一樣,悄無聲息的便消失在了一片水霧中。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老師提早把我放回來
但是沒想突然卡文,一卡卡到了十點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