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蛐蛐兒
“這麽一來, 無論是想要活命的,還是想要享樂的, 都會加入這個賭局中, 不遺餘力的讓勝利的天平傾斜到自己的一方。”
虞澤接道,他頓了頓, 又看向戚少商。
“那如果一直輸下去, 最後沒錢的會怎麽樣?”
“你不能參加任何賭局, 他們會用解藥要挾你, 讓你留在這兒以看守無悵閣的方式還債, 之前不是沒有人想要逃出去過, 但是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一來這些欠債人的身份不會被公開, 也許當你興沖沖的找自己的好友讓他和你一起逃出去的時候, 轉手就會被你的好友給出賣, 二來雖然不知道總共有多少人, 但是人數應當不少, 一人單槍匹馬的, 很難逃出去。”
“那你又是如何出去的?“
虞澤饒有興趣的問道。
“戚大寨主運氣向來好的很。”
顧惜朝笑笑,轉瞬又拉直了嘴角。
“硬闖。”
戚少商幹巴巴道, 然後閉緊了嘴巴, 不說話了。
顧惜朝見狀彎了彎眼睛。
“嗨呀,看樣子大當家是又犯了古道熱腸,識人不清的錯了。”
得,又變成大當家了。
戚少商盯着那清俊書生的眼睛, 知曉他這是消氣了。
不過他似乎特別喜歡看我倒黴。
不,陰狠詭谲,卻又清雅出塵的顧公子生平第一大樂事就應該是看連雲寨的戚大寨主倒黴才對。
戚少商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覺的接下來這個故事講出來之後,眼前這人嘴角的弧度估計能加深些許。
“其實倒也算不上識人不清,只是我好不容易摸對了道路,也出了無悵閣,卻被無悵閣的人團團圍住想着硬拼的時候……同行的人卻突然倒戈了。”
戚少商的聲音低了下來,他實在是不願說出那人的名字,只以同行人代替。
那曾經是一位相當正義的少俠。
戚少商在連雲寨的時候也曾聽聞過他的名字,說他俠肝義膽,赤子之心。
江湖上出名的少俠多半是這個形容,但是無論怎樣,俠肝義膽的人總比狠毒殘忍的人要好。
因此每每聽到這些傳言後,戚少商總是挂着爽朗的微笑。
無論怎樣,人終會死去,武功再高的人也會變成一抔黃土,當年風靡的傳言終有一日會變成久遠的傳說。
但這些古道熱腸的俠士們,又有誰會萬分肯定的說這些人中就不會出現新的傳奇呢?
所以當那位少俠毫不猶豫的跟他一起走的時候,戚少商的心中是欣慰的。
但是他沒有料想到的是,毀掉一個人遠比塑造一個人要容易的多。
這世上有誰是真正活的毫無顧忌、為所欲為的呢?
沒有。
每個人的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枷鎖。
但是在無悵閣可以。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罵就罵。
不必一直作端方君子,也不必因着那點名聲而讓自己一直往“完人”上靠。
多少被稱作玩物喪志的東西你在那兒都可以盡情玩耍。
金錢、權力、美人、名聲。
俗世之人追求的多半是這些。
那位少俠也是個俗人。
享受過無拘無束、縱情享樂的感覺,享受過掌控他人生命的感覺。
又這麽能這麽輕易的就回到過去呢?
他像是駛着一艘小船貼着河岸劃,但是眼睛卻一直注視着遠處的海市蜃樓,當回過神來回頭看去的時候,早就不見河岸。
戚少商永遠忘不了那個青年看向他的眼神,抗拒的、掙紮的,但是當他出掌向他攻過來的時候,那點掙紮轉瞬便消失不見了。
戚少商被人碾着追着,從江南一路跑到京城,傷痕累累心中反複思索的卻是青年最後看向他的那個眼神,
那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放棄掙紮般的認命。
他乘着小舟遠離的河岸,然後轉手把回去的地圖丢掉,自己則義無反顧的朝着遠處的海市蜃樓而去。
原來毀掉一個人,當真是如此容易。
戚少商心裏想着,一擡眸,果然看見了眼前之人嘴角加深的弧度,于是上下嘴唇一碰,心中那個困擾他多日的問題就這麽順暢的出了口。
“明明之前也是個端方雅正、嫉惡如仇的君子,為什麽……“
顧惜朝輕嗤一聲,眼中露出一抹嘲意。
“未經打磨的璞玉就是塊石頭,哪怕水頭再足也算不了珍品,只不過這位俠士運氣不好,碰到了一個手藝不好的師傅,磨的第一下太過用力,把他給弄碎了。”
這個話題太過沉重,戚少商不說話了。
連帶着楚留香也是,但是虞澤和顧惜朝面上的表情倒是沒有多大變化。
“然後呢?”
半晌,顧惜朝問道。
“你好好的連雲寨不回,被追殺的時候跑到京城去做什麽。”
戚少商啞然。
總不好意思說因為覺着自己可能要一命嗚呼了,便想着最後再去見你一面。
至于見面之後要說什麽、做什麽,通通沒想。
當時自逆水寒一戰,兩人就沒有任何交集,戚少商總覺得,若是死前不能見這個書生一面,即便到了地府也會因為心有執念而不得超生。
但是沒想到,最後不僅得救了,人也見到了,還在人家家裏賴了好些天。
不過這話他沒好意思說。
于是他低頭喝了一口茶,道:“我想着京城畢竟天子腳下,他們膽子再大也不敢胡來,更何況那兒還有神侯府和六扇門。”
事實上他們不僅敢胡來,還差點改朝換代。
顧惜朝一眼就看出他沒在說實話,不過心中只當他另有籌謀,雖然不爽,倒也沒多加追問。
“我之所以有些東西記不起來,一半是因為摔到了頭淤血未清,另一半就是因為身上還殘留着毒素,其實在京城的時候我已經有點記起來了,但是記憶很模糊,直到剛才他們給我喝了藥……”
戚少商幹巴巴的解釋道,雙眼盯着顧惜朝。
“他們給你喝的是什麽藥?”
顧惜朝問。
“不知道,只是還附議針灸,幾針下去之後,頭腦便大致清醒了。”
“那麽看來這所謂的毒是有解藥的,”虞澤抓過楚留香的手把玩着,“既然如此,那便得個空把那大夫抓來,種種手段用盡,不怕問不出來。”
“你們還打算在這兒待着?”
戚少商頓了頓,皺起了眉毛。
“先不說出不出的去的問題,即便出去了,他們也會想追殺你那樣,追殺我們,倒不如徹底……”
“我知道出去的路。”
戚少商打斷他。
“只要不傻那條路多半被封了,”顧惜朝不甘示弱,“你連累了我的賬我先記着,只是這無悵閣如此耍弄于我,我豈有善罷甘休的道理。”
這人還真是一點沒變,
于是他又轉頭看向虞澤。
虞澤不說話時神情向來冷冷的,還帶着一絲不耐煩。
只是因為此時楚留香在身旁,眼中便帶了一絲暖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雖然我們來的時間短,但是不代表我們沒有中毒,到時候好不容易出去了卻發現無藥可醫,那可就糟了。而且我和楚留香是正大光明被無悵閣樓主給邀請進來的,他既然邀請到了我們,不留下點禮物也說不過去啊。”
虞澤笑眯眯的,眼中卻冷冷的,好像嵌着兩把刀子。
戚少商覺得自己此時就像是操心自家皮孩子的老母親。
“你們想清楚了?”
他忍不住再次确認一遍。
“這兒可是個實打實吃人的地方。”
對此虞澤回答是……
老子長這麽大什麽大風大浪沒見識過。
“走,楚留香,吃飯去!”
他一把摟住楚留香的肩,将人帶了起來。
戚少商看着兩人幾乎黏在一塊的背影若有所思。
若說當初他對斷袖只是停留在概念上,那麽到這兒來了之後,面對衆多徹底解放了自己的人,他對斷袖終于有了更深層次的了解。
不過鑒于眼前這人是楚留香……
昏迷了小半個月,又傻了小半個月,成功錯過所有八卦的戚少商不着邊際的猜測着:“莫非他們是兄弟?”
這話他說的很輕,畢竟連自己也不信。
但是一旁的顧惜朝聽到了。
走到門口的虞澤和楚留香也聽到了。
于是兩聲嗤笑同時出聲。
虞澤轉過身,手在他和楚留香之間比劃着。
“斷袖、分挑、愛人,懂?”
戚少商又被震驚了。
顧惜朝原本還笑的挺開心,但是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戚大寨主你看我幹什麽?”
戚少商:“……對不起。”
默默挪開視線。
……
幽暗的石道內,一頂軟轎被擡着入了無悵閣。
無悵閣共七層,一至六層是供人玩樂的地方。
而第七層,是閣主休息的地方。
季青陽躺在榻上,側着身子逗着蛐蛐兒罐裏的蛐蛐兒。
他是個年過四十的中年人,面色青白,雙頰凹陷,渾身上下透着一股病氣,但從镌刻了風霜的臉上,依舊可以看出年輕時的俊秀。
“烏恒殺了莫鵬毅啊……”
他動着手裏的草莖,挑逗這其中一只蛐蛐兒瘋狂的撲上去撕咬另一只。
“怎麽死的?金錢,還是女人?”
“都不是,”绮媚跪在他身前,低聲道,:“因為一句話。”
“哦?”
“烏恒因為雙手天生遍布黑色胎記,加之學的功夫稍顯陰毒,所以即便同莫鵬毅成了結拜兄弟,也一直在給他作配,當時二人在一起吃飯,不過有人借着莫鵬毅貶損了他一句,他便突然暴起,同莫鵬毅打在了一處。”
“看來這是憋狠了呀……哎呀,哎呀!死了。”
季青陽遺憾的看着罐子裏的兩只蛐蛐兒,擡手一揮将它們齊齊扔進了面前的火盆裏。
“再拿兩只過來。”
一旁候着的侍從很快送上。
“這兩只叫什麽名字好呢……”
他笑了笑,有意無意的扒拉這兩只蛐蛐兒。
“就叫……戚少商和顧惜朝吧!如何?”
沒待他人回答他便低聲笑了起來。
“诶呀诶呀,真是好名字,再貼切沒有了。”
他身上的被子落下去了一點,露出了他捂在懷中的一把劍。
長不過二尺,劍鋒厚重,劍身上刻有雲紋。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19-11-25 18:17:23~2019-11-26 18:10: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吃黑的北極熊 10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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