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往事
“公子。”一個內侍突然進到了房間裏, 俯身在季青陽耳邊耳語了幾句。
季青陽先是一愣,随後緩緩笑開。
“顧惜朝倒是謹慎, 可明明有機會另謀出路, 卻還是二話不說就入了地牢,不過這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
他又往沙盤上放了一個小人, 接着按照地牢放分布改變了小人的位置。
虞澤和李魏西入了密道, 從沙盤上來看, 那密道應該直通季青陽的房間, 楚留香所入的岔道盡頭, 卻是一個四面見方的房間, 沙盤上空空蕩蕩, 在那個房間裏什麽也沒放。
而顧惜朝和戚少商……
季青陽指尖夾着小人在桌上點了點, 出聲問道:“李燕如, 你說我把這兩人安排到什麽地方去比較好?”
李燕如沒有回話, 一張臉似浸了寒霜, 冷冷的看着他。
此時兩人之間的心思基本已經挑明, 李燕如從看到沙盤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從他去找楚留香的那一刻開始,一切就通通暴露在了季青陽的眼皮底下。
他給楚留香他們路線圖, 又拜托他們入水牢去救李魏西, 這一切就像是一場無聲的演給季青陽看的戲,而如今随着他有意無意的引導放縱,這出戲顯然已經到了最高潮。
除了那坐在輪椅之上一臉虛弱的人,其他人都是他手中的木偶, 是那罐子裏供他取樂的蛐蛐兒。
李燕如如今已經不想在繼續裝下去了。
所以他不答,但是季青陽也沒指望要回話,他自顧自的擺弄着沙盤,突然瞥了一旁的李燕如一眼,出聲道:“李燕如,你如今是想殺我嗎?”
下一刻,一柄長劍搭上了他的脖頸,劍鋒幽藍,泛着冷光。
“真是把好劍。”
此時二者間的氣氛緊繃到一處即發,但是季青陽面色不變,甚至還有心思輕輕撫摸架在脖子上的這把劍,發出一聲喟嘆
因為他清楚的知道,只要李魏西在他手中,李燕如便不會殺他,哪怕恨極了也不會。
“公子,你到底要做什麽?”
李燕如拿劍的手很穩,但是此刻卻輕輕顫抖了起來。
眼前的人清俊瘦弱,臉頰深深的凹陷下去,但是通身的氣勢卻依然清雅出塵,讓人忍不住猜想,若是此人身體強健不必纏綿于病榻,又是何等的風華正茂。
李燕如看着他,眼中難得出現了一絲波動。
當年家破人亡,他在黑袍僧的落腳點尋到了李魏西的半截短刀,又順着蛛絲馬跡一路追了過去,最終仍舊是蚍蜉撼樹,被黑袍僧一掌擊倒在地。
當時李魏西面色青紫、中了毒昏迷着李燕如将他死死護在身後,雙眸卻死死的盯着眼前這面目狠厲的人。
他未必不知道自己此行有去無回,未必不知道自己此次不過是螳臂當車,蚍蜉撼樹。
但是家破人亡、孤苦無依的少年面前早就只有報仇一條路。
更何況弟弟身死未蔔,他便更沒有時間來潛心習武,像那話本的中的俠士一般在多年後報了這血海深仇。
話本終究是話本。
江湖中恩怨情仇萬萬千,有多少如同話本裏寫的般圓滿。
李燕如是抱着必死的決心來的。
他一手拿着劍,背後護着李魏西,仰起頭死死的盯着那即将下落的禪杖。
此時門外是萬道金芒,黑袍僧逆着光,高大的身軀被陽光模糊了輪廓,像是一只張牙舞爪的野獸。
劍客手中的劍是為了保護天下蒼生的。
兒時父親的話響在耳旁。
與惡人決戰時,哪怕即将命喪黃泉,也不能閉上眼睛,因為那是示弱、是認命,只要手中有劍,背後有人,那便一刻也不能退縮。
所以李燕如沒有閉眼,他死死的盯着眼前那人,要看着那根禪杖打在他身上。
巨響、血液。
李燕如的意識一陣模糊,但是手中的劍卻仍舊握的緊緊的。
恍惚間他回憶起幾天前在流星山莊看到的兩具屍體。
父親手中的劍至死也未曾脫手,當初他應當也是像現在他護着李魏西般,護着母親的。
可是他沒有死。
最最絕望的時候,那個坐着輪椅的素衣男人将他們拉了出來。
那坐着的男人像是一幅素雅之極的畫一般,一舉一動都透着一股清雅恬靜,像是溪邊的翠竹。
季青陽待他們極好。
為他們治傷,助他們報仇,最後又收留了他們。
季青陽待绮媚他們也很好。
李燕如曾聽說,當初绮媚是被自己的丈夫賣到青樓的,季青陽将被打了個半死的她救出後,第二日便依着绮媚的想法送當初欺她辱她的那些人去見了閻王。
人當知恩圖報。
這是父親當初教他的話。
李燕如看着面前之人神情複雜,他知曉眼前這幅瘦弱身軀下藏着一顆極其堅韌強大、狠厲果決的心髒,也知道他一旦翻起臉來,半分情面也不留。
卻沒想到,他竟是狠厲到了如此地步。
李燕如早知道自己會死,他當初想着放楚留香他們離開,自己一力承擔下所有罪責,但是如今,卻是将楚留香他們一起拖下了水。
季青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們活着出去。
“李燕如,你知道我為什麽總是顯的不信任你嗎?”
季青陽撫上了他顫抖的手。
“你太心軟了,若是我,面對一個即将要殺自己的人,哪怕他是我的授業恩師,我也不會動搖半分。”
季青陽眯眼看着他,突然說道:“你們兩個真的很像……”
“也不知道是不是劍客都是這個脾氣,連現在你看我的目光,都像他那時看我的一模一樣。”
“江城。”
李燕如沉聲道。
“對啊,江城。”季青陽笑出了聲,突然一把抓住了劍刃,鮮血瞬間染滿了雙手,“當初他也像現在這樣拿劍指着我的脖子……“
“拿着我給他鑄造的劍指着我的脖子!”
他的手越收越緊,鮮血滴滴答答的滴落下來。
李燕如一驚,急忙抽回了劍。
季青陽低垂着頭在那兒笑着,“你看,連反應都一模一樣。”
“那年城內瘟疫,我在他七歲的時候把他從死人堆裏挖出來,在他十五歲的時候我花了三年鑄了把劍送給他,他說此生此世,江城這個人,和江城手中的劍,都只護着季青陽一個。”
季青陽的神色逐漸變了,眼睛隐隐紅了一圈,帶着抹傷痛,帶着抹恨意。
“可是他只護了我十五年,第十六年的時候,他拿着我給他鑄的劍,指向了我的喉嚨。”
季青陽忽然轉頭看向李燕如,卻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麽人,他笑了一下,那視線描摹着眼前之人的臉龐。
“你們長的一點也不像,他臉上有兩個酒窩,笑起來暖暖的像個太陽,不像你。可是你們骨子裏卻是一樣的。”
“那日他用這把劍指着我的脖子讓我收手,”季青陽抽出了手中寶劍,垂眸看着,“可是我收的哪門子手?我拒絕了,然後他走了,走的義無反顧,我對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手下留情,可他卻想置我于死地。”
從始至終,季青陽只失态過一次,其餘都是神色淡淡,嘴角帶笑,同平時一般無二。
可是李燕如看的出來,他很傷心。
這種傷心并不濃烈,可卻綿長的割人,像是拿條細線在心髒上來回割着,每動一下便是尖銳的疼。
他應當是每天都會回想起這些事,就像他這些年回憶父母。
李燕如想。
因為有些東西太珍貴不願放手,所以即便其中混着刀子,也要囫囵一口吞下。
季青陽輕輕撫着劍,這把劍他太熟悉了,他可以說清楚上面每道花紋的來歷,說清楚每個字符的寓意,甚至可以說清楚江城習慣性握住劍柄的部位。
“他說我草芥人命,可是這天下所謂的正道均是一副君子嘴臉,小人行徑,我不過是揭下了他們蓋在臉上的那一張人皮,哪來的什麽草芥人命?”
他學着江城的樣子握住劍,好像此刻握住了江城的手。
“你是最明白不過的,所謂的江湖正道,又有幾個是真正的正道?當年流星山莊出事,不過三日滿莊的財富都被洗劫一空,連那雕花的木門都被拆了換錢,其所作所為當真是比土匪還土匪,便連前武林盟主魏元忠,到最後不也被查出來為了秘籍財寶誣陷了大大小小六七個門派麽?”
李燕如的臉色很難看,他有心想反駁,但卻發現自己的語言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江湖水渾,裏面盡是些披着人皮的妖魔鬼怪,我見不得他們義正言辭虛僞逢迎的樣子,我如今所做的不過是把他們的遮羞布一層層扒下來,還他們個本來樣子罷了。”
季青陽收刀入鞘,擡頭,慢悠悠的說道:“若是你不起歪心思的話,你原本可以好好活着的。”
“難道讓我眼睜睜看着我弟弟去送死嗎?”
李燕如冷笑一聲。
“誰讓他不聽話動了我的東西,”季青陽淡淡道,嘴角又挂上了熟悉的笑容,“現如今你做了這種事,讓你活着是不可能了,不過你為我做一件事……”
季青陽看向沙盤。
“只要這沙盤上的人都死了,你弟弟便可以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