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死別
地牢裏的夜明珠亘古不滅, 即便剛剛經過一輪底下暗河的洗禮,他依然發着柔柔放白光, 給這昏暗幽深的底下水牢帶來一點泛着冷意的光亮。
李燕如執劍行走在這水牢裏, 面前波光粼粼一片,随着他的走動, 波紋驀的散開又聚攏, 連帶着他水上的倒影都碎成了千八百片。
李燕如不動了, 他低頭看着水中的倒影, 只覺得那個自己熟悉又陌生。
陳躍自暗處現身, 走了過來。
“你何苦呢?”
他嘆了口氣。
李燕如沉默不答。
“其實你心中未必不想離開這兒。”
于是陳躍又道, 一雙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仿佛一下子看透了他的內心。
“救李魏西有很多種方法, 讓他假死也好, 易容也罷, 送一個‘死人’出去要比送一個活人容易的多, 可是你偏偏選擇了最激進了那一種, 顧惜朝現在乃朝廷中人, 皇上寵臣,他若出去, 無悵閣必将迎來滅頂之災, 無論是是不是有意為之,但是在你心底的最角落,總是希望這個地方毀滅的。”
“這個地方不該毀滅嗎?”李燕如閉了閉眼睛,“你們連反也敢造, 如今還會怕一個顧惜朝嗎?”
陳躍沉默了,良久,他嘆了一口氣,“若是當年我一家老小被強盜截殺時你在多好。”
“李燕如,這個江湖需要像你還有江城這樣的人,但是這兒不需要,公子他只需要忠誠于他的人,我們幾個都是小老百姓,沒有你的俠義心腸,公子對我們好,我們便幫着他,無論如何都幫着他。”
陳躍看着他,眼中帶着一絲惋惜。
“你們快要把他毀了。”
李燕如淡淡道,就在剛才一剎那,他突然看清了很多事。
無悵閣起初是吸納了一群江湖上走投無路的惡人進而建立的,之後勢力如同蝗蟲般擴張,能在秦嶺掩藏了這麽多年而不被發現,足以見其能耐。
那個清風朗月般的人看盡了衆人醜态,可他自己卻也逐漸跌向權力的深淵,人總是不會輕易滿足,當你有了足夠的權力時,為什麽不追求更高的呢?
起初江城想拉他一把,可是他失敗了。
盛極必衰。
無悵閣如今像是一座層層疊疊卵石上的孤堡,搖搖欲墜。
李燕如在心底嘆了口氣,轉頭看向陳躍道:“顧惜朝和戚少商人呢?”
“在那兒。”
陳躍擡手指向正前方,那兒有一堵牆,牆上刻着繁複的花紋,但是其後卻有着一個極其複雜的迷宮。
李燕如轉頭看去,不由的面色一變。
陳躍笑道:“你可以等一會兒,很快,這兒便只能有一個人出來了。”
……
顧惜朝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他們此時似乎走在一個極其複雜的迷宮中,牆壁兩側點滿了火紅的蠟燭,燭光點點,彙聚成一片星海,将整條路照的極為亮堂。
可是顧惜朝卻覺得自己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腳步像灌了鉛一般,提不起勁兒。
他喉結動了動,咬牙堅持着,可沒走幾步便覺得眼前一黑,踉跄了幾下,戚少商忙上前扶住他。
“你不舒服?”
“嗯。“
顧惜朝半眯着眼睛,低低應了。
“這裏有問題。”
“不是這裏有問題,”顧惜朝眯着眼睛環視了一圈,視線在那燃燒着的蠟燭上停了停,與此同時,石窟大堂中燃燒的千百根蠟燭突然閃入了腦海,顧惜朝突然起身,踉跄着上前,一揮手将牆上的蠟燭掃落在地,“是這兒的蠟燭有問題!”
他說罷就要跌倒在地,身下是尚未完全熄滅的蠟燭,戚少商眼疾手快将他攏入懷中。
顧公子即便在這種時刻也不肯示弱。
戚少商緊了緊自己的手臂,悄悄瞪了他一眼。
顧惜朝覺得身後之人的懷抱熱烘烘的,連帶着他的臉也燥了起來,于是一把推開,愠怒道:“又不是什麽小孩子,要你護着?這兒的蠟燭有問題,還有大堂上的那批,他們所說的毒,怕不是随着這蠟燭的燃燒帶出來的。”
顧惜朝指揮着戚少商滅了蠟燭。
眼前之人之人身材高大,半截身子沐浴在滿室的燭光中,連帶着那毛躁的頭發都鍍上了暖融的金芒,看起來毛茸茸的。
戚少商滅蠟燭的動作幹脆利落,顧惜朝擡頭看着他,突然問道:“你為什麽還能動?”
戚少商一愣,斟酌着道:“因為……之前吃了解藥吧。“
說罷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就某種情況來說,顧公子的心眼還是蠻小的。
不過好在他面上沒有半分不悅,戚少商心中松了口氣,擡手揮滅了最後一支蠟燭。
室內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背你?”
戚少商走到顧惜朝面前,問道。
他此時看不清顧惜朝表情,但是能想象出其上的糾結,于是他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然而剛一有動作,還沒笑出聲,便聽見地上之人不悅道:“你在笑什麽?”
戚少商嘴角的笑一僵。
“你怎麽知道?”
說罷他就想狠狠的抽自己一下,怎麽被他一問就說了,此時就應該打死不說才對。
地上之人輕笑出聲。
“大當家什麽德行我還不知道。”
半晌,便聽那清朗的聲音又道:“背我。”
戚少商應了一聲,樂颠颠的蹲下身将他背了起來。
不知怎麽的,明明眼前一片黑暗,顧惜朝卻總覺的面前這人長出了條尾巴在身後晃來晃去。
顧惜朝身材清瘦,早間年饑一頓飽一頓的,如今出将入相,竟也沒胖多少。
戚少商颠了颠,只覺得身上之人是在是過于瘦弱了。
“你幹什麽?”
戚少商耳朵被扯了一下,他不動了,背着顧惜朝,沉默的向前走去。
顧惜朝的手半環着他的脖子,散落的發絲騷在他的臉上,癢癢的。
在顧惜朝看不見的角度,戚少商偷偷側頭看着他,迷宮裏很黑,但是兩人離的這麽近,足以看見些輪廓。
顧惜朝俊俏,他是知道的。
戚少商垂眸靜靜描摹着他的輪廓,只覺得眼前之人俊俏的過分了。
正想着,戚少商背着顧惜朝拐了個彎,另一邊的燭光彌漫過來,于是戚少商猝不及防之下同顧惜朝對上了視線。
書生懶洋洋的趴在他身上,漫不經心的樣子,可那雙剔透的眸子卻分明是瞥向他的!
戚少商的心不争氣的狂跳起來,然而還沒待他多看幾眼,便見那書生一巴掌拍過來,将他的頭摁向一邊。
“滅蠟燭去。”
他淡淡道。
戚少商的心依然跳的劇烈,他偷偷瞥了顧惜朝一眼,聽話的上前滅了蠟燭。
可是這迷宮似乎無窮無盡,連帶着這蠟燭也是,戚少背着顧惜朝滅了一根又一根,可是每當經過一個拐角,卻總會有新的蠟燭出現。
漸漸的,戚少商也覺得自己的腳步沉重起來。
身上的人沒說話,只有軟軟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脖頸。
“顧惜朝!顧惜朝你還醒着吧!”
戚少商有點焦急,滅了這段過道內的最後一根蠟燭後,他将顧惜朝放下,輕輕拍着他的臉。
“醒着……”
顧惜朝垂着頭,輕聲道。
戚少商松了口氣,也坐下,将他半摟入懷中。
“我們一定會出去的。”
“出不去。“
就連在這個時候,顧惜朝也清醒的過分。
“還記得那個賭局嗎?”
他淡淡道,氣若游絲。
“他們若要我們死大可直接派人過來抓,不必那麽大費周章,如今把我們搞到這兒,無非是因為……”
他似乎笑了一下。
“若我猜的沒錯,之後應當會出現解藥,不過只有一顆。”
“你得給我吃。”
顧惜朝頓了頓,又道。
戚少商有點傷心,他知曉顧惜朝一向心狠,可不曾想,到了如今,這心還是冷冰冰的像是石頭做的。
即便顧惜朝心中不願,若是他謙讓幾句,戚少商覺得自己此時也會高興的。
但是他還是點了點頭,也不插科打诨了,極其認真道:“好。”
顧惜朝似乎沒料想到他會這麽說,沉默了很久,好一會兒,才淡淡道:“大當家,你這樣會被人騙的很慘的。”
可是從始至終,能把我騙的團團轉,把我什麽都騙走的不是只有你一個麽。
戚少商看着他,微微笑了一笑,沒有把這話說出來,而是起了另一個話題。
“你說他們不會真的把屍體挖出來吧?”
顧惜朝有點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從始至終,當年的逆水寒一戰一直是顧惜朝在提。
當年形勢所迫,為了成為蔡相門客,顧惜朝知曉自己這麽做令人不齒,可卻從未後悔過,之所以如今如此糾結,無非是因為那些死去的人的後綴都是“戚少商的兄弟”罷了。
戚少商,一切都是因為戚少商。
顧惜朝想要快刀斬亂麻,将那流膿的傷口連帶着周邊的血肉一起挖出來,一次性斷的幹幹淨淨。
可戚少商卻一直逃避,搞得他無從下手。
但是如今戚少商突然主動說了出來,顧惜朝有種預感,若是真讓他這麽說了出來,今後兩人就徹底糾纏在一起,再無法分開了。
顧惜朝心中驀的劃過一絲不安,他想出聲阻止,卻聽得戚少商帶着笑意道:“恭喜。”
“什麽?”
顧惜朝一愣。
“恭喜你得償所願,能夠大展宏圖。”
“我是你仇人。”
顧惜朝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冷冷道。
“我知道,”戚少商握住了他的手,“我恨你,幾年來,我每日都想殺了你,可若真要對你下手的時候,我卻發現,我做不到。”
“我任憑寨子裏的人出去向你尋仇,可自己卻從未出去過,我不想殺你,有時覺得若是能讓別人殺了你就好了,可細細想想又舍不得。”
“我殺了你兄弟!”
顧惜朝想要掙脫,手卻被戚少商緊緊握住。
“我知道,”他用着比之前跟溫柔的語氣說道,透着點無奈:“我聽聞你當了太子太傅,他們說你忘恩負義告發了蔡進,我卻只覺得高興,你一直想出将入相,今後終于再不用看人眼色。”
“後來京城關于你的風評傳來,他們說你清貴正直,有君子之義,我直接以此為借口不讓他們刺殺你,衆人皆贊我不計前嫌,只有我從心底感謝這幾句話,因為……我是真的不想殺你。”
“你閉嘴……”
“後來你官拜大将軍,我心中對着那死去的兄弟有愧,未曾來見你……”
“戚少商,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這樣對得起那些死去的人嗎?”
“我知道,我對不起他們,是我放不下你,一切罪孽過錯都由我來承擔。”
戚少商緊緊抱住了他,在他耳邊低聲道:“這句話我想說很久了。”
“恭喜,恭喜顧公子終于得償所願,平步青雲,壯志得酬。”
顧惜朝愣愣看着他,聲音有點發緊,他知道他是認真的。
“你當年說我陰險狡詐,就不怕我将江山拱手送人?”
“你不會的。”
戚少商搖了搖頭,語氣分外篤定。
“你少說這些話,那解藥還是我的。“
顧惜朝色厲內荏。
戚少商笑了,低聲道:“好,給你,顧将軍文武雙全,輔佐幼帝,保家衛國,活着總比我這個山野莽夫要好。
“你瞎說些什麽……
顧惜朝忍不住低聲道,細若蚊蠅。
就在這時,一旁的牆上突然開了一道暗格,從裏面落下一個盒子來,打開,正中放着一枚藥丸和一張紙條。
“顧公子果真料事如神。”
戚少商打開那張紙看了一眼,嘆了口氣道。
他将那枚藥丸拿出來,走到顧惜朝身邊。
顧惜朝看着他,突然開口道:“大當家,如今我四肢酸軟無力,你卻仍舊可以行動,即便此時你吃了那解藥,我也無力阻止。”
戚少商笑着搖了搖頭,不容拒絕的将解藥塞到了顧惜朝嘴裏。
眼前的書生如珠如玉,戚少商垂眸看着他,神色酸楚。
有些話還沒說盡,有些事情還沒挑明,就這樣分別,着實叫人不甘心。
于是他苦笑一下,輕輕撫上他的臉,低聲喃喃:“惜朝……”
然而下一刻,顧惜朝突然出手如電,轉瞬間點了戚少商三處大xue。
戚少商驚愕的睜大了眼睛,軟倒在地上,看着顧惜朝拍拍衣擺,踉跄着從地上站了起來。
“大當家……”
顧惜朝含笑看着他,掐住他的下巴頃身吻了上去,撬開齒關将藥丸推入,之後輕輕掐着他的脖子讓他吞咽下去。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蓄謀已久。
“顧惜朝!”
戚少商看着他,目呲欲裂。
顧惜朝卻是低低笑了聲,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大當家,早跟你說過,你這樣容易被騙。”
他起身,一道石門恰好無聲無息的打開,顧惜朝了解戚少商的能耐,估計不多時便能沖破xue道,于是他直接一腳将他踹了出去。
石門緩緩合攏。
戚少商雙目赤紅,見那清俊書生于門後笑眯眯朝他擺了擺手,無聲道:
再見,大當家。
作者有話要說:大當家目測還要再被騙一回
明天考試,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