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新的賭局
“你怎麽找到我的?”
見戚少商遲遲不出聲, 顧惜朝無奈開口問道。
“李燕如……”
戚少商吐出一個名字,皺緊了眉毛。
李燕如?
倘若這一切都在靜悄悄算計之中的話, 他沒道理還能活着, 若是他是季青陽……
顧惜朝略略一想,問道:“他要殺你?”
“他沒殺我。”
戚少商嘆了口氣。
李燕如放水了, 明明二人武功不相上下, 可在最後一擊的時候, 李魏西買了個破綻, 任由他一掌把他打飛, 給足了他逃跑的時間。
戚少商先是從礦洞外守着的一旁人手中突圍, 接着換了身衣服, 又帶上了笑臉面具, 在迷宮般的洞xue中來回穿梭, 終于跟着一隊運送屍體的人找到了這兒。
但是李燕如……
戚少商眉間一動, 李燕如目送他的那個眼神再次浮現在腦海。
“快走。”
他低聲說道。
看着戚少商的目光悵然中帶着一絲堅毅, 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
“嘶——”
耳旁突然傳來輕輕的吸氣聲, 戚少商猛然回過神來, 才發現剛剛自己不知不覺手上用了勁兒,此時顧惜朝的大腿多半已經青了。
他抿了抿唇, 想要輕輕揉一揉, 卻忽然想起此時兩人間應當在冷戰,于是一時間手僵在原處。
顧惜朝沒發現什麽戚少商的異常,他盯着眼前這個毛茸茸的後腦勺,組織着措辭, 盡量客氣和善道:“大當家,我們先去六扇門搬救兵,盡量趕在無悵閣發現前将他們一網打盡。”
這聲“大當家”叫在戚少商耳畔。
有很多人說過這三個字,但是戚少商卻覺得顧公子叫的與其他人不一樣。
怎麽個不一樣法說不清。
只是叫他忍不住細細的掰碎了、揉爛了,在舌尖細細品讀幾遍,然後才舍得咽下去。
他很喜歡聽顧惜朝說這三個字。
但是很難說清楚到底是喜歡那帶着點江南口音的語調,還是他說這三個字時眼角眉梢所帶的笑意。
因為在棋亭酒肆那一晚,在聽到顧惜朝第一次說這三個字的時候,那嘴角含笑的人,連帶着那帶着些吳侬軟語的調子,便一同印進他的眼底心間了。
顧公子在京城這麽多年,那些江浙口音早就所剩無幾,可是每當他說話的時候,戚少商卻從能從他的語調轉折中抓住那麽一點煙雨江南的影子。
不多,很少。
可是戚少商卻樂此不疲,像是抱着一個獨屬于自己的秘密。
現如今那熟悉的語調再次響在耳畔。
但是與之前很多次不同的是,這次語調更柔、更輕,字與字的間隔拖的略長。
帶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原本堅定着不理人的心因為這三個字産生了一絲動搖。
戚少商覺得有點挫敗,明明被顧公子耍的團團轉,可他讓自己消氣也不過一句話的功夫。
不争氣。
戚少商在心中暗暗唾棄自己,又抿緊了唇,生怕嘴角會一不小心露出一絲笑意。
顧公子眼尖的很,可不能叫他發現。
于是他板着一張臉,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再不多說一個字。
聽得顧惜朝忍不住在心中長長一嘆。
平日裏不怎麽生氣的人氣起來果然要人老命。
于是他又趴在戚少商背上低聲道:“那還勞煩大當家快點,留什麽的分部在鎮上離得遠,來回得差不多要一整天的時間。”
“嗯。”
顧惜朝:“……”
…………
水牢內,李燕如捂着胸口躺在地上,喘着粗氣。
陳躍在一旁看着他,嘆了口氣。
“當年與西門吹雪齊名的劍客,如今連一個沒有兵器還中了毒的戚少商也鬥不過嗎?”
“即便到了如此境地,那人還是戚少商。“
李魏西費力的支起身子。
“當年顧惜朝和蔡進聯手追殺他,當年天羅地網都網不住他,你們又怎麽覺得我會有這個能耐。”
他起身,往戚少商逃跑的方向追出去幾步,卻突然身形一頓,手腕一翻,一顆石子便直直襲向陳躍,打在了他的xue位上。
“你!!!”
陳躍大睜的眼睛看着他。
“你不想李魏西活着了?!”
李魏西可以說是燕如如今唯一的牽絆,陳躍同李燕如認識将近十年,知道李魏西在他心中的分量,從來沒想到,或者說所有人、無論是季青陽還是五魁都沒想到,有朝一日,李燕如會置李魏西的性命于不顧。
“我想他活着。”
李燕如走到陳躍身前蹲下,臉上的神情是他從來沒看過的。
之前的李燕如沉默寡言,悶的像是他身上的一襲黑衣,只有在遇到李魏西的時候才會現出一點亮色。
而如今,他卻像是古劍被擦去了表面的浮灰,鋒芒內斂,但又帶着一抹逼人的銳意。
陳躍愣愣看着他,李魏西是個不喜歡說話的話痨,大多數時候說話夾槍帶棒極近簡練,只有談到李燕如的時候會滔滔不絕。
陳躍不止一次聽他說過李魏西兒時的事情,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策馬揚鞭,意氣風發。
一身正氣,心懷大義。
陳躍當初沒放在心上,因為他見到李燕如的時候已經是這幅死氣沉沉的樣子,但是如今,他卻透過眼前這張略顯滄桑的臉,看到了十多年前那個初入江湖、策馬揚鞭的少年俠客。
恍惚間,陳躍覺的他似乎想通了什麽事。
“陳躍,我手中這柄劍自我太爺爺傳下來,歷經三代,斬盡無數奸佞小人,從未錯漏,如今卻在我這兒蒙了羞。“
李燕如拔出了劍,劍光如水,倒印了他的一雙眉眼。
劍眉星目,眸似點漆。
“我爹說,劍客要用手中之劍護着天下蒼生,我卻用她殺盡無辜弱者,公子于我有恩,但是……我不想一錯再錯了……”
“是我連累楚留香他們至此,沒道理還要再對他們下手。”
李燕如笑了笑,他站起身,收刀入鞘,從別處尋了根繩子将陳躍綁了個嚴實,又點了他的啞。
最後朝他微微颔首,無聲道了句“再見”,一轉身,徑直朝水牢深處而去,走入黑暗中了。
瘋了,都瘋了……
陳躍在心中不住喃喃着。
這樣下去,一個都活不了。
……
虞澤背着李魏西在暗道中走了很久,這兒□□靜了,安靜的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他打起十二萬分謹慎,警惕着周遭的一切,随時防備着不知會從哪裏竄出來的刀劍暗器。
然而什麽都沒發生。
虞澤突然覺得手心有點冒汗,濕漉漉的幾乎抓不住手中的短匕。
這很不尋常。
他曾經埋伏在屋頂上三天三天,沉默的幾乎要和周遭的景致融在一起,卻在任務目标出現的時候,靈活的如同一只獵豹。
上一刻目标剛從屋內邁出一只腳,下一刻他便身首分離。
但是如今……
虞澤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盡量不去想腦海中的那個名字。
楚留香運氣好的很,定然不會有事,我瞎操什麽心。
他心中想着,有心想要開口說些什麽來轉移注意力,誰料一開口又是楚留香。
“楚留香他……”
虞澤話沒說完,懊惱的閉上了嘴。
過了半晌,他又忍不住問道:“你可知季青陽打的是什麽主意?”
虞澤沒指望李魏西回答,畢竟身上這人體溫涼的下吓人,若不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幾乎以為自己背的會是一具屍體。
誰料在沉默了一會兒後,李魏西突然開口了。
“我知道……但是知道也沒什麽用處……”
李魏西擡起了頭,神色恹恹。
“他向來喜歡玩這些挑撥人性的把戲,可若是事情按他想的發展,他笑是笑了,我也沒覺的他有多開心。”
李魏西嘆了口氣,撇撇嘴。
“所以他想挑撥我和楚留香,還有顧惜朝和戚少商的關系?”
“顯然。”
似乎有了方法轉移注意力,虞澤突然對這個問題抱有了十足的熱情。
“所以他想怎麽挑撥?給楚留香下藥讓我看着他跟姑娘颠鸾倒鳳嗎?”
虞澤幹笑了幾聲,細細想想那個畫面,突然覺得怒從心頭起。
于是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不自在的咳了幾聲後,改口道:“或者派人來勾引我,讓楚留香誤以為我紅杏出牆?”
其實在虞澤眼中這些想法都不錯。
畢竟只要沒有實質性的進展,在他看來這都屬于調情。
李魏西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你就不擔心顧惜朝和戚少商?”
“他們兩個沒什麽好挑撥的,當年的事兩人心知肚明,既然這麽多年都沒打起來,就說明那兩人根本就不想打。季青陽再挑撥也沒用。”
虞澤淡淡道,忽然見前方站了一個帶着笑臉面具的人。
于是腳步聲停了,虞澤眯眼看着那人,摩挲着手中的短匕,整個人蓄勢待發。
“顧惜朝已死,賭局更新,請虞公子下注。”
這一句猶如一道驚雷當頭劈下。
虞澤的笑容僵在嘴角,好半晌才消化了這句話的意思。
顧惜朝死了?
顧惜朝這麽會死?
簡直——
滑天下之大稽!
見虞澤不答,那人挂着一張笑臉,又重複道:“請虞公子下注。”
他打開了托盤上的盒子。
——在金葉子旁邊,放着兩張紙箋。
一左一右。
分別寫着虞澤,還有楚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