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線生機
楚留香也不說話, 只是看着虞澤一個勁兒的笑。
虞澤見不慣他這幅得意的樣子,有心想要反駁幾句, 但是還未出聲, 思緒便散了開去。
永結同心啊……
他從兩人風華正茂一路想到兩人白發蒼蒼,還想到了門上雙喜、燭影搖紅。
成親。
這是對他來說是一個很遙遠的詞, 兒時鎮裏有人成親, 他曾遠遠的看過一眼, 當時黃沙連天, 新娘子的喜服赤紅如火, 敲鑼打鼓着, 一路送到了新郎的家裏。
虞澤并不覺得多好看, 只覺得吵鬧。
除此之外, 他接觸的最多的一件喜服便是吾日耶提當年嫁給虞肅清時所穿的那一件。
當時二人窮苦, 嫁衣并不十分奢華精致, 可是吾日耶提卻總是寶貝的放在衣櫃裏。
當時的虞澤尚不能理解吾日耶提的想法。
但若是将那主人公換成楚留香……
似乎——還不錯?
虞澤垂眸掃視着他, 只覺得他穿紅色定然好看。
于是嘴裏的那句話說不出口了。
虞澤低頭意味不明的看了他半晌, 将他拉了起來。
“我們先想辦法出去吧。”
他道, 頓了頓,又問了一句。
“你可穿過紅衣?”
然而還不待楚留香回答, 他便又搖了搖頭。
“算了。”
楚留香穿沒穿過他不知道, 但是他卻是穿過的。
那年他十八,身材尚未完全長開,便扮做一個新娘子跟任務目标拜了堂。
當晚那人喝多了酒,搖搖晃晃進了房間, 剛一掀開蓋頭,還未看清新娘子的模樣,便被虞澤幹脆利落的割了頭。
鮮紅的血液同大紅的喜服融在一處,竟分不出哪個更紅一些。
這麽一想,這紅色似乎也不這麽吉利了。
虞澤一邊脫外衣一邊想,其動作的幹脆利落程度讓楚留香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要趁自己不良于行在這兒把自己辦了。
然而下一刻,便見虞澤拿着外套披到了他身上,順便把那些破布條條給扯了個幹淨。
楚留香的一顆心高高的蹦了一下,又落到了實處。
虞澤心裏想着事并沒有注意到他變來變去的眼神,他現在出去的願望前所未有的迫切。
“剛剛绮媚是從哪兒離開的?“
虞澤背起楚留香,問道。
“那兒,她按了你右手邊牆面上的一塊磚。”
虞澤走到牆邊依照楚留香的描述摸索着,然而剛一按下,便見四方石壁劇烈的震顫起來,拳頭大的石塊紛紛落下,掉到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這怎麽回事?!”
虞澤将楚留香按在肩上,用手護着他的頭四處躲避着,眼中殺意漸濃,恨不得此時就讓季青陽命喪黃泉。
蛛網般的裂紋逐漸蔓延而上。
虞澤掃視了一圈,瞅準自己進來時的方位狠狠撞了過去。
嘩啦——
本就裂痕遍布的石門被他撞的四分五裂。
千鈞一發之際,他費勁兒的同楚留香掉了個個兒,自己背部朝下,狠狠的摔了出去。
地上的碎石劃出了道道傷口,虞澤悶哼一聲,顧不得處理,便再次背着楚留香起了身。
撞碎石門是他運氣好,如今在塌的不止那密室一個,而是整個密道!
虞澤背着楚留香在密道裏跌跌撞撞,一邊跑一邊不忘分心看顧楚留香。
“楚留香你把頭給我護好!”
一塊巨石當頭落下,虞澤躲了開去,下意識想像之前那樣護着楚留香,卻脖間一痛。
他來不及動作,眼見着那巨石砸上了楚留香肩膀。
“你幹什麽?!”
“你護着我幹什麽?”楚留香白着一張臉笑笑,“該護着的是你才對,我若受傷了還有你背我,你若受傷了,如今我可背不動你。”
“我們趕緊走吧,出去後,我有話要對你說。”
楚留香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柔,這話他說的是那麽理所當然,仿佛從這兒出去就像出門看星星那麽簡單。
而出去之後呢?
一刀一扇一壺酒,他們應當會像往常一樣,走走停停、吃吃逛逛,或是一不小心被卷進什麽麻煩事裏。
虞澤臉上難得露出了一抹笑,心中的隐隐的焦躁被奇跡般的撫平了。
他背起楚留香,順着之前的記憶,向入口處趕去。
終于,狹窄黑暗的過道中,遠遠的看到了來時的那扇門。
牆上的一個凸起很明顯,虞澤抓住,往右擰了幾轉,沒有反應,于是又往左擰了幾轉。
擰到第三圈的時候。
門開了。
在震耳欲聾的崩塌聲中,石門逐漸開啓的聲響顯的格外清晰,且美妙。
然而等待他們不是空無一人的房間,也沒有虞澤料想中的埋伏,而是火焰。
無窮無盡的火焰。
觸目之所及,整個房間,乃至之後的大堂都變成了一片火海。
虞澤微勾的嘴角僵住了。
他看着面前的景象,忍不住罵出了聲。
在電光火石之間,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早就想着要逃跑了!”
虞澤半扶着楚留香沖入了房間,直直朝一旁的床帳而去。
“先是将我引到這兒,然後用你挑起我的怒火,接着一路将我引到密室,他做這一切不僅僅是為了讓我親手殺了你!……”
洶湧的火舌撩上了他的頭發,虞澤直接提刀一把削斷,然後拿起尚未被點燃的被褥,蓋到了他和楚留香的身上。
“他還想要借此金蟬脫殼,所以你臉上的那個mian具拿不下來,他想讓你替代他!那個密道一定會塌,到時候你替了他的身份同我一起葬身此處,而他則能逍遙法外,換個身份繼續生活!”
虞澤護着楚留香沖了出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四散的人群,虞澤帶着楚留香拐了彎,來到了樓梯旁。
卻發現身旁的階梯已早已被火舌覆蓋。
而季青陽的房間位于第六層,底下大堂空闊,根本沒有借力的地方,若是冒冒然跳下去,多半一個死字。
但是此時他也顧不得什麽了。
虞澤找了根繩子将楚留香和他拴在了一處,足尖踏上階梯扶攔一點,便落了下去。
他是貼着樓梯跳的,當落到第四層時,他找準時機一刀砍上了身側的樓梯。
刀背朝下。
脆弱的木板阻了一阻,然後轉瞬斷裂。
第四層、第三層,第二層……
被火焰席卷的脆弱的階梯止不住兩人下落的趨勢。
四層木階梯齊齊斷裂。
不過好在因為有它們阻當了一下。
雖然虞、楚二人極其狼狽的摔在了地上,但卻沒有傷筋動骨。
虞澤忍不住呻吟出聲,只覺得五髒六腑都移了位。
握着刀的手從虎口至小臂都被震的發麻,此時正在輕輕顫抖着。
“虞澤!……”
楚留香輕輕拍着他的臉,一向風輕雲淡、胸有成竹的他難得亂了陣腳。
“你現在能動了?”
“藥用內力化了些許,勉強能動。”
“看來他們的藥也沒有那麽厲害。”
虞澤半垂着眼簾虛弱的笑笑,被楚留香扶了起來。
“我現在也算是救你一回了,不對,若是算上之前我替你擋住的那些殺手,我都救你好幾回了,江湖規矩:救命之恩,以身相許,懂不懂啊……”
楚留香抓住他的手,低低道了句。
”懂,懂的。“
“我們先出去,你帶我見了你的父母,我卻還未帶你見過我的師父,到時候見了,便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無悵閣內,無數的人哀嚎着,曾經的極樂轉瞬就成了地獄。
兩人互相攙扶着,躲避着四散奔逃的人群和燃燒着的火焰,來到了一個火勢較小的地方。
無悵閣內雖然建在山體內,觸目皆是岩石,但是其中有無數的绫羅綢緞和供人暢飲的烈酒。
如今燒了起來,竟也成了燎原之勢。
更何況……
季青陽還在這兒倒了油。
虞澤如今終于緩過起來,他抽了抽鼻子,面色更凝重了。
之前帶着紀锵去踩點的那幾個出入口在腦海中飛快的過了一遍。
雖然覺得依照季青陽的謹慎程度,那幾個入口不被封住的可能性較小。
但是虞澤還是打算試一試。
他略略思索了一番,拉着楚留香打算去最近的出口看一看。
然而剛走出一步,便有燒斷了的木樓梯、帶着熊熊火焰當頭砸了下來。
虞澤閃身一躲。
緊接着,幾聲爆炸聲響起,山體的碎石如同冰雹般傾瀉而下。
“火藥!這混賬竟然還放了火藥!”
虞澤忍不住罵了出來,同楚留香躲開了掉落的岩石,卻緊接着又是一聲巨響。
若真這麽下去,那當真是要死在這裏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呼喚。
“虞公子!”
擡頭一看,竟然是李燕如!
“虞公子!水牢,去水牢!從地下暗河出去!”
雖然地下暗河仍舊兇險,但是也算一線生機,
虞澤聽罷眼前一亮,像是撥雲見日豁然開朗,立刻同楚留香一起,與李魏西彙合。
“我沒想到他們發現的這麽快。”
李魏西帶着虞楚二人來到了那個礦洞,因為礦洞位于第一層,此刻并未受到波及。
“你幹了什麽?”
楚留香敏銳的意識到了不對,問道。
”我放了戚債主出去,同陳躍鬧翻去找你們的時候發現了過來報信的人,“他頓了頓,接着道:”顧惜朝沒死。“
此時他們已經快要到底了,虞澤聽罷,腳踩上青苔一個打滑,險些跌下去。
“他沒死?!難怪……難怪季青陽這麽着急的離開……"
原來是因為藏身地快要暴露了……
“沒死,顧公子應當是被戚寨主救了,被人發現後報到了季青陽的那兒,被我攔了下來,給季青陽傳了個假的信息。”
李魏西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若不是當初季青陽跟他隔着一扇屏風。
他還真沒自信以自己拙劣的易容技巧和對聲音的僞裝能騙過他。
“不過我原以為能多瞞他一會兒的。”
他苦笑了一下。
三人淌着水再次入了地牢,地牢內,率先到達的李魏西正在等着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