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道歉
顧惜朝是在第二天淩晨找到他們的。
無悵閣的大火燒了一天, 甚至波及到了周邊的林木,雖然已經被撲滅了大半, 但是在清晨尚未完全明朗的夜空中, 那點剩餘的火苗,伴着盤旋而上的青煙, 仍舊十分引人注目。
此時李燕如已經被好好安葬了, 楚留香和虞澤簡單處理了一下三人的傷口, 便帶着李魏西走入了銀杏林的深處, 找了個藏身的地方。
然而在清晨, 天際剛露出一抹魚肚白, 楚留香便敏銳的聽到了馬蹄踏過落葉的聲音。
擡眸望去, 在山的另一側忽然出現了點點星火, 有一隊人馬自山道上疾馳而來, 轉瞬就到了這片銀杏林。
為首的一人青衣卷發。
正是顧惜朝。
一直緊繃着的心放松了些許, 虞澤一瘸一拐的從藏身之地出來, 看了看身後的李魏西, 問出口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季青陽抓到了嗎?”
顧惜朝搖了搖頭。
“關于這件事, 我有一些新的情況要同你說。“
他頓了頓,看着虞澤現在的這幅凄慘樣子, 挑了挑眉。
“不過就現在看來, 我覺得你還是先看顧好你自己比較好。“
……
于是既京城重傷之後,短短幾個月,虞澤再次躺到了床上,不過陪着他的還有楚留香。
或許是為了商量事情方便, 又或許是為了讓小孩一個人靜靜。
李魏西被安排到了另一間房。
紀锵倒是三天兩頭的往那兒跑,有他看着,虞澤他們倒也沒有多擔心。
今日是無悵閣被毀後的第三天。
身上的傷不嚴重,但是毒卻有點棘手。
不過好在有李魏西提供藥方,雖然難辦,也只是花的時間多了些、藥苦了些罷了。
虞澤已經喝了三天的藥,此時正一個勁兒的往嘴裏塞話梅,好奇的看着被搬進來的幾個箱子。
顧惜朝在一旁指揮,待三個箱子被整整齊齊放在房間裏之後,他一揮手,一旁的衙役将箱子挨個打開——滿滿當當三箱信。
“你們下去吧。”
顧惜朝擺擺手,轉身拿起了其中的一封信,話語中難掩怒意。
“你們知道這是什麽嗎?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這些全都是季青陽同各大門派來往的書信!”
“什麽?!”
楚留香驚呼出聲,但是第一個反應卻是不信。
“假的吧……”
倒不是不信季青陽不會這麽幹,只是單純的覺得他不會留下這麽明顯的把柄,而且無悵閣的那場火這麽大,可偏偏只有這些“關鍵證據”好好的留了下來,難免不讓人覺得蹊跷。
“就是假的,”顧惜朝将手中的信摔到了箱子裏,心裏從來沒有這麽讨厭一個人過,“可是不論是真是假,這兒記載了各大門派的諸多把柄,若是洩露出去,江湖必定腥風血雨。”
人在江湖,誰感說自己沒有幾個仇人,尤其是這樣的大門派,這些書信裏真假參半,但若是其中幾點被證實了,剩下的便也不那麽重要了,即便是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畢竟視你為眼中釘的人要的只是一個借口,黑鍋嘛,不嫌少。
但是麻煩的是這些書信波及十多個門派,跨度長達十幾年。
若是真的散了出去……
到時候,
私人與門派之間,門派與門派之間。
江湖、廟堂。
被卷入的、看熱鬧的。
許許多多的人都會被牽扯到。
此時顧惜朝為官一載,忍不住想的更深遠了點。
到時候各個門派之間的沖突恐怕會愈演愈烈,生活不安定,地方上有損失,這損失若是兜不住遲早會向朝廷求援。
江南多旱澇,蜀地多地動,再加上雜七雜八的工程。
國庫本就吃緊。
何況如今雖然邊患未除,但是邊境卻呈現這短暫的和平,而且軍費在所有開支裏面一直算是大頭。
若是皇上答應撥款。
動用的……
也多半是撥給邊塞軍隊的錢!
他的軍隊的錢!
顧惜朝閉了閉眼睛,又緩緩吐了口氣,冷着一張臉在外一個箱子裏翻了翻,從裏面扒拉出來一件衣服和一柄蕭,扔到了虞澤懷裏。
“認識這個嗎?”
虞澤皺眉翻看着,倒是一旁的楚留香看了一眼,認了出來。
“這不是段懿芳的武器嗎?”
虞澤瞬間想起來了。
段懿芳在三十多年前倒是名滿江湖,不過不是武功也不是因為容貌。
而是一段流言。
——據說她同少林寺的現任掌門了空大師曾有一段露水情緣。
不知是真是假。
了空倒是矢口否認,但是段懿芳卻始終沉默着。
不過這也不是什麽大事,過了這麽多年,記得此事的人早就沒多少了。
但是如今突然被提起來……
虞澤看着眼前的玉簫,抽了抽眉毛。
“他不會是想說他是了空的兒子吧……”
“除了這些無悵閣內還發現了很多東西,他的,绮媚的,姚青的……将他們的身份說的一清二楚。”
這便是季青陽能耐的地方,他想要假死脫身,但是不能僅僅留下一具“季青陽”的屍體,而是要有來歷、要有故事,這樣可信度才顯得高。
不過除此之外,這麽做還有一個好處。
——便是可以借着這個假的身份,來掩藏他的真實身份。
虞澤看向顧惜朝。
其實在之前他們多多少少已經有所預料。
蕩雲法是青軒門的不傳之秘,既然季青陽會用蕩雲法鑄劍,那麽他與青軒門一定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只不過在無悵閣不方便調查,如今出了無悵閣,在座的又不是泛泛之輩,調查起來自然輕松很多。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虞澤問道。
顧惜朝似乎是冷靜了下來,悠悠啜了口茶,淡淡道:“等。”
“這件事我上報給了皇上,本來他是想讓楚留香當替罪羊,但是如今楚留香沒死,他的這個如意算盤便打空了,加之他之前又幫助武安王謀反……”
顧惜朝吹了吹水面浮起來的茶梗。
“六扇門、神侯府,各大府衙齊齊出動,你放心,他逃不了。”
“不過我不想打草驚蛇,所以暫時還是委屈你們兩個,當一段時間‘死人’了。”
“我就是想動也動不了啊……”
虞澤低頭看看自己被纏滿了繃帶的腹部,又動了動因為毒素顯的有些無力的腿,瞥了瞥嘴。
顧惜朝沒有說話,但是也沒有走,只是坐在桌邊一臉糾結的看着虞澤,似乎是礙于楚留香在場有些話不好說。
于是時不時瞥楚留香一眼。
楚留香頓時心領神會,起身去外面曬太陽了,還貼心的幫他們關上了門。
顧惜朝還是不說話,他盯着虞澤看了半晌,微微側過頭,輕輕咳了咳,道:“虞澤,如果楚留香為了計劃的順利進行欺騙你他死了,你要如何才會消氣?”
虞澤後仰靠在床頭,一臉的了然。
“親我。“
簡單粗暴兩個字。
顧惜朝一噎,忍不住紅了臉,眼神游移了一下,羞惱道:“我的問題,是我比喻不太恰當。”
“如果,如果這麽做的是你的一個很好的朋友,你怎麽才會原諒他?”
“哦——朋友。”
虞澤嘴角勾起,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顧公子似乎仇人遠遠比朋友要多吧?尤其是那個叫戚少商的,你不是一直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嗎?”
“他也不是我朋友。”
顧惜朝悶悶的開口了。
“他是……泛泛之交!”
“泛泛之交你在乎他生沒生你氣做什麽?”
虞澤稀奇的問道。
顧惜朝不說話了,俊秀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是細看之下唇角卻是微微的抿起。
他不跟虞澤說話了。
顧惜朝嚴肅着一張臉從虞澤房間走了出來,途中所見的丫鬟衙役見到他這幅樣子,無不停下來顫巍巍道一聲好。
但是顧惜朝理都不理。
他心裏想着事,徑直走到了廚房。
這兒是附近六扇門的據點,廚房裏不缺酒,但是不夠烈。
或者在顧惜朝看來,
不夠烈。
顧公子我行我素慣了,除了聖上,還從未如此的揣摩過一個人的心思。
他起先以為戚少商只是氣他戲耍他,但是細細想來又不全是因為這個。
顧惜朝想不出具體的原因。
便想着先好好到個歉。
這幾天顧公子不着痕跡的找戚少商聊天,期間拐彎抹角的示弱了數次,戚少商均不為所動。
顧惜朝覺得這是戚少商太笨,沒聽懂。
所以他打算好好的、認認真真的跟他說這三個字。
但是這幾個字顧公子不常說。
他得醉了、放開了,才能好好的說出口,而不是一句道歉裏夾着三句嘲諷。
顧公子酒量不錯,嘴巴也嚴,即便有了醉意,也很難從他嘴裏撬出什麽。
所以他需要烈酒。
很烈很烈的酒。
最好三杯下去就能讓他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
顧惜朝想着,板着一張臉出了門,又拎着一壇竹葉青回了府衙。
戚少商不在房中。
顧惜朝看着空蕩蕩的房間,想着待會兒要說的話,竟然難得有一點緊張。
他拍開了封泥,一邊喝酒一邊等戚少商。
一杯又一杯,不知不覺就見了底。
這酒真烈啊。
不過三杯就模糊了視線。
到了第六杯的時候。
顧惜朝已經半趴在了桌子上,面色酡紅。
他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着手裏的酒杯,拿起來倒了倒,喝盡了最後一滴酒。
此時已經月上中天。
不遠處的房門突然傳來了“吱呀”一聲。
顧惜朝循聲看去。
只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個高大的人。
亂糟糟的頭發,魁梧的身軀。
六只眼睛,七張嘴巴,三個人影。
是戚少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