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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元旦

深夜, 漠北的荒原上朔風如刀,卷起漫天沙塵。

而在這沙塵之間, 突然現出一個黑點來。

那黑點越來越近, 顯出了一個驚慌失措的人影。

宋參已經跑了一天一夜了,精疲力盡, 口幹舌燥, 可是身後那人仍舊如同鬼魅一般, 如影随行。

他漸漸支撐不住了, 身形便的踉跄起來, 最後被一塊石頭絆倒在地, 摔在了地上。

“你到底是誰啊!我可有得罪你?為何跟了我整整三天三夜!”

他看着那逐漸逼近的人影, 崩潰出聲。

可是那人卻像是全然沒聽到一般, 提着劍走進, 黑色的鬥笠将他遮的嚴嚴實實。

宋參顫抖起來, 他踢蹬着雙腿向後退去, 臉上露出了一個讨好的笑容。

“你……你別殺我!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女人, 金玉,珠寶……這些年我搶來的我都可以給你!”

黑衣人停住不動了, 宋參眼中泛上一絲期冀, 卻見下一刻,黑衣人高高揚起了手中的劍。

寒芒閃過。

宋參臉上的表情定格了,他頹然倒下,飛濺的血液染紅了地上的黃沙。

他倒在黑衣人身旁, 那把極為鋒利的長劍正好垂在他面前。

于是他看到了——

那劍鋒上泛着的幽幽藍光。

宋參瞳孔驟縮,嘴巴動了動,沙啞的吐出了兩個字:李……燕……“

第三個字他說不出來了,朔風刮過,揚起的黃沙掩埋了他的屍體。

黑衣人收劍離去,沉默的宛如一個幽靈。

……

此時已經是十二月初一了,北方的大雪宛如棉絮,紛紛揚揚一大片。

街上的行人或披着披風,或打着傘,步履匆匆一刻不停,但是臉上卻都洋溢着喜氣。

快過年了。

紀锵看着窗外的月亮,又低頭撥拉了一下面前的柴火,又抹了把臉上的汗。

自他回來後,鍛劍的火爐日夜不熄的運轉,升騰起的陣陣熱浪将屋子裏弄得暖烘烘的,甚至還有點熱,與門外簡直是兩個世界。

紀锵掄起錘子敲打着燒紅的鐵片。

敲打到第五百下的時候,突然響起了一陣不急不緩的敲門聲。

聲音響了三下。

下一刻,門便被打開了,李魏西裹挾着一身風霜進了室內。

“紀锵,你幫我看看這把劍。”

李魏西從懷中捧出了拓雪,珍兒重之的放在了桌上。

紀锵暫時放下了手中的活,擦了擦手,上前拿過拓雪劍。

拓雪劍并非凡品,沒那麽容易壞,只是李魏西寶貝它,紀锵也不介意,便勤勤懇懇的給劍做保養。

“多謝。”

李魏西淡淡道。

紀锵看了心裏有點不是滋味,李魏西已經很久沒笑了,自李燕如死後,他整個人便肉眼可見的消沉,整日肅着一張臉,氣質肉眼可見的冷凝。

恍惚間,竟以為是看到了尚在無悵閣的李燕如。

“如今江湖上都傳瘋了,李燕如死而複生,行俠仗義,算上剛死的大盜宋參,這已經是他這個月斬殺的第十個惡人了。”

紀锵嘆了口氣。

李魏西聞言臉上終于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來,恍惚間有了點少年氣。

“這樣麽,真好。”

他看着拓雪劍,仿佛透過劍在看着什麽人。

見李魏西不說話,紀锵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一時間整間屋子都靜谧下來,只有打鐵的叮叮當當聲不斷的響着。

“要過年了。”

紀锵将劍劍刃處的磨損處理好後,又拿出一罐特制的油往上擦拭。

“你有什麽打算?“

“我……”

李魏西的眼神迷茫了一瞬,很快便變為一攤死水。

“能有什麽打算,無非是,繼續去抓鬧事的人罷了。”

“李魏西啊,誰會在過年的時候鬧事?過年的時候連城南的小倌館都不開門的好嗎?”

說罷紀锵又是嘆了一口氣。

“你都不用過節的麽……“

“我上哪兒過。”

“諾。”

紀锵從一旁的從抽屜裏拿出一封信來,連帶着拓雪劍一起扔到李魏西的懷裏。

“這是虞澤寄過來的,你行蹤不定他就找了我。”

“顧惜朝之前幾次的升遷都沒有好好慶祝,正好元旦将近,虞澤就抓住機會敲了他一筆大的,讓他算上元旦一起,請他們吃個飯,讓我問問你要不要去。”

李魏西沒有說話,他沉默着起身,如來時一般,走入了漫天的風雪中,轉瞬就消失不見。

他的住處又濕又冷。

李魏西借着微弱的燭光,一字一句的将信上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旁的的燭焰跳動着,李魏西微微湊近,想将信燒了。

可是動作頓了頓,到底還是作罷,只是團成一團,扔進了床下。

時光飛逝。

即将過年的時候日子似乎總是過的特別快。

然而在元旦那日。

月上柳梢,在整座京城喧嘩漸弱的時候。

他還是拿着那封皺皺巴巴的信,來到了顧府門口。

不是顧大人的那個顧府。

而是曾經被叫做鬼宅的那一個顧府。

——随着地址的暴露,顧惜朝索性大大方方的挂上了顧府的牌匾,當做自己的另一個落腳點。

此時已經是深夜了,縱然今夜所有人都在慶祝,但是這慶祝也已經接近了尾聲。

李魏西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他拿着劍在門口站着,沉默着,低垂着眉眼。

應當已經睡了。

他想着,打算轉身離去。

就在這時,緊閉的門扉突然打開。

虞澤探出了一個頭,一手拿着雞腿一手拿着酒。

緊接着,顧惜朝、戚少商、楚留香,還有紀锵,都一個接一個出現在門口。

“我就說我聽到了腳步聲。”

虞澤将酒扔進了楚留香懷裏,上前一把拉過李魏西。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來了怎麽不知道敲門啊。”

他拉着李魏西進了顧府。

不大的院子正中,支了幾個烤架,上面放着一些蔬菜瓜果,雞鴨魚肉,底下炭火燒的正旺。

而在烤架旁邊,澄觀和小七正賣力的處理着食材。

“你要再來晚一點東西可就沒了。”

虞澤拿起一壇酒塞到他懷裏。

接着又從楚留香懷中拿過之前帶過去的那壇酒,晃了晃,卻發現重量輕了很多,往嘴裏倒了倒,更是一滴都不剩。

“我酒呢?”

“喝完了。”

楚留香笑眯眯道,下一刻頭一偏,躲過了虞澤扔過來的酒壇。

李魏西愣愣的看着,突然發覺手中的酒壇被輕輕碰了一下,轉過頭,發現紀锵正歪頭笑看着他。

“幹杯。”

他輕聲道,然後将一碟青菜推到了李魏西面前。

李魏西見狀終于忍不住嘴角一抽,無奈道:“你明知道我不喜歡吃青菜的……”

“哦,對了對了,我忘了。”

紀锵一拍腦袋,毫無誠意的說道,然後将一盤雞翅推到他面前。

“今朝有酒今朝醉,我還有三筆訂單未完成,顧惜朝明日還要同朝堂上的人扯皮,不過今日元旦,便高高興興的什麽也別顧忌,那些煩惱的事,便元旦過後再去煩惱好了。”

“這天底下好人壞人都要過節,沒道理他們過了,你不過,他們高興了你不高興,這不是虧了嗎?”

紀锵朗聲一笑,仰頭喝了一口酒。

“來,喝酒!”

他抓着李魏西的手臂同自己碰了一碰,然後仰頭又是一口。

誰料一轉頭,卻發現剛剛出爐的雞腿被搶了個精光,于是也顧不得權李魏西喝酒了,轉身便沖了過去。

“你先喝着!”

“诶诶诶,你們下手慢點,給我留點啊!”

恰在此時,身後突然炸起了一朵煙花。

緊接着,各種大小煙花緊随其後,赤橙黃綠,幾乎照亮了半片夜空。

李魏西看着這滿院子的煙火氣,看着那斑斓的煙火和煙火底下鮮活的人。

只覺得心中一松。

在裏面積久而成的郁氣像是被戳了個洞。

“嗤——”的一聲便沒了蹤影。

三個月來,他第一次拍開封泥,學着紀锵的樣子,仰頭喝了一口酒。

辛辣的酒水入喉。

從喉嚨一直燒到心裏去。

李魏西沒喝過這麽烈的酒,他嗆紅了臉,卻覺得心中無比暢快。

像是久旱的田地中突然下了一場暴雨,悶熱的夏日突然吹來一陣涼風。

李魏西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喝了口酒,又遠遠的看到紀锵捧着盤雞腿快步走了過來,卻腳底一個打滑,摔了個狗啃泥,手上的戰利品盡數貢給了土地公公。

當下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了聲。

“你個小沒良心的,我為你拿的你還笑的這麽高興。”

紀锵拍拍屁股,臭着一張臉走到了他的面前。

“對不住對不住,我給你來烤。”

李魏西拉着他的袖子,笑彎了眼。

“走,我們去那邊。”

“你會?”

“不會,但是可以學。”

“我怎麽覺得那麽不靠譜……虞澤已經糊了四個了。”

“你信我,絕對能熟。”

“烤糊了不也叫熟了嗎。“

……

朔風吹過,帶來了紛紛揚揚一場雪,遮蓋了萬家燈火中的一片歡聲笑語。

可是天上的煙花仍舊未停。

地上是燃盡的爆竹。

門上是早早貼好的福字。

屋檐底下風幹着幾塊臘肉,被鳥啄食的七零八落。

第二日一早,門庭街市會重新熱鬧起來。

而這個院子裏的人也将各奔東西。

有人在朝堂上揮斥方遒。

有人在黑夜中匍匐潛行。

有人被卷入麻煩中東奔西跑。

藤花有期,人世無常。

但是有些東西卻是不變的。

歲歲年年花相似,年年歲歲情亦同。

江湖如此,廟堂如此,市井之間亦是如此。

待到來年一月一。

八方齊聚,四方彙首。

也不過是拍開封泥,高喝一聲:

“好酒!”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撒花!

在這裏提前祝大家元旦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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