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小矮子與大高個
江芙是在九歲那年被元樂子撿回的玄水樓。
元樂子将她當徒弟, 但是同時也将她當女兒。
作為一個“老來得子”的人,元樂子自然也有老父親的心态, 他致力于将江芙培養成一個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看似柔弱, 但也能殺人于無形的怪醫。
總之又美又飒。
只是到了江芙那兒這四個字就剩下了一個飒。
十歲抓毒蟲。
十一解剖屍體。
十三的時候同樓裏的弟兄喝酒劃拳, 放倒了一片。
十五的時候陪着元樂子外出看診, 結果因為性別和年齡被人質疑, 至此之後, 果斷換上男裝、貼上胡子, 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小老頭。
曾經元樂子給她買的那些小裙子轉瞬變成了擦地的抹布。
元樂子倍感欣慰的同時又覺的牙疼。
畢竟誰會願意自己的徒弟天天扮成個比他還老的小老頭在他面前跑來跑去, 尤其這個徒弟弟還是個長相清秀的女孩子的時候。
元樂子在一剎那有些擔心江芙的終身大事, 不過好在還有虞澤。
随着江芙年歲漸長。
元樂子看着江芙和虞澤的眼光越來越暧昧, 總覺得他兩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江芙被這眼光看得頭皮發麻。
果斷收拾包袱去了苗疆。
臨出門的時候遇到了同樣拎着包袱的虞澤, 這孫子見到了她還停下來嬉笑着問了一句:“诶, 你喜歡怎麽樣的啊?”
結果還不待她回答, 這人就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
“我知道了, 肯定不能找太高的。”
江芙當時就黑了臉,連打帶踹的将那人打了出去。
但是不得不說虞澤的确說中了一點, 随着江芙的身高在十三歲那年的停滞, 她對伴侶的要求也從身高八尺、降到了七尺,後來六尺也勉強可以。
純粹是因為仰着脖子看人太累,同時也因為她總覺得自己如果跟一個八尺的人站在一起,從身高上看總覺得像父女。
不過當時這個念頭在她腦海裏只是一閃而過, 畢竟她對成親這件事看得很淡,覺着自己像師傅一樣獨自一人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這不過是無聊時對自己未來的一種猜測罷了。
不過緣分來的就是這麽突然、迅速,且讓人措手不及。
而且往往事與願違。
江芙是在到達苗疆後的第三天見到苗淼的。
當時她正在抓一條毒蛇,結果快要抓到的時候,突然聽得平地一聲吼,吓的她手一抖,那條毒蛇轉瞬就跑了個沒影。
江芙有點生氣,轉過頭去想看看到底是誰壞了她的好事。
結果直了眼。
無他,這個人長得實在是太高了,站在江芙面前像是一堵牆,将太陽擋了個嚴實。
而此刻這堵牆正眼淚汪汪,一個勁兒往她這邊挪。
江芙有點無語,循着他的視線看去,只見在他前面不遠處,有一個背簍倒在地上,不斷有蛇從裏面蠕動着爬出來,纏繞在一起,五顏六色一團一團的,看起來讓人頭皮發麻。
不過對江芙來說只是有點惡心。
“這是你的?”
她擡手戳了戳苗淼硬邦邦的小臂。
“嗯嗯嗯!”
苗淼頓時點頭如搗蒜,其幅度之大連眼淚都甩出來了一滴。
既然見到了那便随手幫一下吧。
江芙轉身從樹上掰了根枝丫,然後眼疾手快的挑起毒蛇,将它們重新放入了背簍裏,還将背簍的蓋子蓋好,遞給了苗淼。
“給你。”
“謝、謝謝。”
苗淼操着一口并不熟練的官話,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江芙擺了擺手,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看你的打扮好像是苗族人,我想從你們這兒換些藥方,不知可否……”
江芙沒報多大期望,畢竟苗族對中原人既不親近也不疏遠,而她要求的藥方又多時一些不傳之秘,人家未必會給。
所以她只是随口一說,都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了。
誰料眼前之人竟然一口答應下來。
“小問題,我帶你去寨子裏,我阿娘那兒有很多藥方。”
江芙嘴角一抽,忍不住問道。
“你就不怕我對你們圖謀不軌?”
“什麽圖什麽龜?”
“……你就不怕我是壞人?”
“不會的!”
苗淼笑的比天上的太陽還要燦爛。
“你剛剛幫了我,你肯定不是壞人!”
“對了,我叫苗淼,你叫什麽名字?“
江芙看着他,有點無奈。
“我叫江芙,江水的江,芙蓉的芙。”
“這聽起來像個女孩子的名字……”
苗淼彎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平滑潔白、沒有一點皺紋的手上頓了頓,感嘆道:“先生,你保養的真好,手上沒有皺紋,連聲音都聽起來像個少年。”
“哦,這個啊,”江芙摸了把自己的胡子,随手撕了下來,“假的。”
沒了胡子的江芙臉龐白淨清秀,在陽光下俏生生的像路邊的一株蔥蘭。
苗淼不由的瞪大了眼。
“你看我幹什麽?”
“不是,我就是有點驚訝……不是,我覺你長的挺好看的,還有,你好厲害啊……”
他放慢了步子好讓江芙跟上自己,口中語無倫次。
“我見過阿娘抓蛇,見過阿爹抓蛇,從來沒見過向你這麽麻利的,我自己是從來不敢碰這些東西的……”
苗疆擅蠱,而蠱毒又多是由蛇蟲鼠蟻制成。
因此苗疆人多數都是抓蛇抓蟲子的好手。
可是苗淼偏偏是個例外。
蛇蟲鼠蟻這些東西,他看了心裏有點害怕,但是更多的是惡心。
看一眼就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而那背簍裏正是他忍着惡心逼迫自己三個月的結果。
不過好在遇到了江芙……
想到這兒,他看向江芙的神情更炙熱了,一路上叽叽喳喳說個不停。
江芙有點郁悶,她對新認識的人并不會很熱絡,對于他的自來熟更是難以招架。
所以一路上“嗯嗯啊啊”的應着。
自己消息沒透露出多少,倒是苗淼将自己的情況抖了個七七八八。
都傳言苗疆擅蠱。
但是實際上并未所有的苗人都會制蠱,這往往是家族傳承,而會制蠱的人,在苗寨中的地位也很高。
但是巧的是,苗淼的阿娘便是這麽一個人。
而苗淼抓的蛇便是要給他娘用的。
江芙對這人的單純有了個新的認識。
“以後這些話少說。”
她忍不住提醒道。
“你怎麽跟我阿娘說的一模一樣?”
“你都知道了為什麽還要跟我說,我們明明才剛剛認識。”
“你幫了我啊!”
江芙:“……”
算了,本來也只是去找藥方的,操心這事幹嘛。
江芙在苗寨待了三個月,似乎是因為苗淼的緣故,整個苗寨都對他相當熱情,大大小小的藥方,包括蠱毒,都對他透露了一二。
這收獲大大出乎了江芙的意料,她也投桃報梨,留下了不少中原的藥方。
只是這三個月中,苗淼突然變的奇怪了起來。
因為她是苗淼帶回來的緣故,族長似乎認為他兩比較熟,所及這幾個月一直是苗淼帶她漫山遍野的去找藥材,而她也暫住在苗淼家裏。
起先苗淼總是在她跟前忙前忙後,無比熱情,可是有一天,他突然開始疏遠起了她。
倒也不是說疏遠,只是偷偷的看着江芙,每當江芙轉過去的時候,他又若無其事的移開視線。
路上也不洋溢着笑容同她講話了。
只是每當她同其他人講話的時候,他又會別別扭扭的跳出來。
就比如現在。
“這是龍尾草,能治頭痛、還有平喘。”
苗淼盡力平靜的說着,眼睛卻不住的瞟向江芙面前的那位姑娘,顯的有點兇。
江芙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低聲道了一句謝謝。
江芙走後,苗淼整個人的骨頭都軟了下來。
他坐在地上,一眨不眨的看着江芙的背影,流露出了一絲委屈。
他發現自己喜歡上了江芙。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喜歡上的,只是平日裏會無意識的盯着她看,她不見時又會心慌,看到她和顏悅色的同其他人講話的時候又會難受。
情窦初開的苗淼懷揣着這種心情去詢問了自己的阿娘,結果得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結果。
阿娘笑眯眯的問道:“看你這個樣子,一定是個很好的人吧?”
好啊,她當然是個很好的人。
面冷心熱,人聰明,又醫術高超。
不怕蛇不怕蜘蛛,抓蟲子的時候幹脆利落又冷靜。
總之超帥的!
可是……可是……可是他是個男的啊!
苗淼一時間陷入了對自己的懷疑,內心仿若大風過境。
他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會喜歡上一個男孩子!
其實倒也不是不可以,蜀地的民風要比中原開放很多。
可是江芙是中原人啊,他、他、他一定不會同意的……
苗淼想起了之前聽說的中原有關斷袖的事。
委屈的咬住了下唇。
她會疏遠我也說不定……
抱着這種心情,他給江芙做了件衣服——一套男裝。
腰帶上的花紋極其精巧——那是苗族姑娘繡給情郎的。
苗淼仗着江芙不知道,存了自己的小心思,也算表了白。
他雖然害怕那些蛇蟲鼠蟻,但是除此之外還是一個鐵骨铮铮好男兒。
力氣夠大,也能吃苦。
還有一雙巧手,編草鞋、編籮筐、刻銀器、做衣服通通都不在話下。
這套傾注了他十成十心血的衣服更是精美非常。
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
苗淼做足了心裏準備,将衣服送給了江芙。
一剎那,江芙的表情變的十分奇怪。
苗淼的內心頓時忐忑起來,他看着江芙禮貌的朝他笑笑了笑,十分高興的收下了。
可是那笑容細看之下分明有點勉強。
“你……你穿穿看啊,合不合身。”
他忍不住說道。
“算了,改天吧。”
江芙走了。
苗淼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看着她。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江芙都沒有穿。
她果然不喜歡我……
苗淼委屈的将淚意憋了回去。
如今已經過了三個月,再過幾天,江芙就要回去了。
苗淼有點不舍,可是也沒辦法,只是一個勁兒跟着他,努力讓兩人在一起的時間長一點,再長一點。
江芙離開前的第三天,他跟着江芙去了深山。
她要去找一種叫人面蛛的毒蟲。
找到之後便會離開苗疆。
苗淼走在前面幫她開道,臉上的笑容有點勉強,是肉眼可見的低落。
兩人一路無言,江芙受不了這過分沉悶的氣氛,忍不住開口道:“你……算了,那個……你送的衣服……挺好看的。”
“那你為什麽不穿?”
苗淼悶悶道。
江芙眉毛一挑,心道我怎麽穿,我一個女孩子,你們這兒的男裝又是袒胸露乳的。
所以她沒答話,一是不知道怎麽答,二是過幾日就要離開,實在不用牽扯太多。
江芙這麽想着,在一棵香樟的樹根附近找到了人面蛛。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當他們收拾東西準備回去的時候。
突然下起了大雨。
這段時間苗疆入了雨季,一個月裏面有二十天都在下雨,又濕又熱。
江芙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不下雨的日子出來找毒蟲,誰料半路上竟又是大雨壓境。
這雨毫無征兆,嘩啦啦的便落了下來,轉瞬間雨幕連成一片,豆大的雨點往臉上身上砸去,砸的人掙不開眼。
苗淼将江芙整個人都護在懷裏,帶着她艱難的向附近的一個洞xue走去。
然而誰也沒料到的是,因為連日下雨,當他們走到一塊植被較少的斜坡的時候,那兒竟然發生了滑坡!
苗淼一把将江芙扣在懷中,任由自己被泥水沖了下去。
松散濕黏的泥土以摧枯拉朽之勢順着斜坡滑了下去。
苗淼趴在地上,兜頭兜臉的全是泥,鼻子耳朵裏有不少,嘴巴裏也有不少,後背更是火辣辣的痛,估計被泥土裏的碎石劃了不少口子。
連綿的雨滴打在身上。
苗淼的心跳動着,只覺得腦子嗡嗡的響,鼻子裏喘不上氣。
他覺得自己要死了。
可是還沒有表白。
他看着被自己護在身下毫發未損的江芙,一股委屈突然湧上心頭。
于是心一橫,也顧不得什麽了。
吸了吸鼻子,一把抱住江芙,留下的眼淚在臉上洗出兩道痕跡。
“江芙我喜歡你!”
恰在此時一道驚雷劃過天空。
可是他的聲音比雷聲還大,在江芙耳邊隆隆的響,無比清晰。
“我知道你們中原人不太喜歡這個,可是我是真的喜歡你,你給我個機會好不好……”
說道最後已經有點可憐巴巴的了。
“不是……我……我……”
江芙難得有點驚慌。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就在這時,突然傳來到了一陣呼喊聲。
是苗寨的人見天氣不對出來接他們了。
可是此時苗淼還死死趴在她身上。
“不是……我……你……你不是斷袖,我是個女的。”
江芙推了推,沒推動,只能小小聲的說道。
漫天雨簾中,不知為什麽,江芙的臉有點發燥。
“什麽!你……你是……”
苗淼眼睛一亮,但是口中的話未說完,便被趕來找他們的人打斷。
江芙看着急匆匆趕來的人,不知為什麽心裏松了口氣,但又有種說不上來的失落。
不過好在,一切都結束了。
第二日一早,江芙便離去了,趁着天未亮,雨未下、苗淼未起的時候。
此時她身上大包小包都是藥材,可還是鬼使神差的拿走了那條腰帶。
——苗淼這個傻子,真當她不知道這腰帶的意思嗎?
江芙笑笑,迎着朝陽離開了。
在她身後,在她住了三個月的那個小屋裏,整齊的疊着一套衣服。
針腳細密,繡花精美。
在衣服上面壓着一支木簪。
樣式簡潔,是中原的款式。
至于是送給誰的……
誰知道呢?
約莫是那個慌裏慌張闖進來,又一下子愣在原地的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