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夜風寒涼,花間卻全然不察似的,脫掉鬥笠後站在船頭任那海風肆意将發絲吹散,衣袖翻飛間他的身形在這廣闊無垠的海面上越發顯得瘦削。遠處七秀坊的光亮已漸行漸遠,許有望無法知道花間在那裏與誰談了什麽,只是能感覺到眼前人心情是如此的寥落。
“花間大人...”自艙中起身,過于高大的身軀使得他無法完全站直。
花間不應,只是猛的向後揮了衣袖,擋下了他欲說之話,而後依舊靜靜的立在那處,望着不知名的方向未發一言,許有望猜不透此時此刻的他在想什麽,只能走出船艙,默默的站在他身後,想象自己能做一回他的後盾,想象着能...
“許有望。”過了許久,花間似乎察覺到了身後山一樣的軀體,頭也不回的叫了他的名字。
“屬下在。”許有望下意識的挺直了腰背。
“無論你在想什麽,若是覺得腦子裏不明白了,就給我下海去清醒清醒。”負手至身後,花間口中說着的仿若命令般的話。
“...屬下不敢。”為什麽心意能被那麽簡單的看穿呢?
許有望掩不住心中的失落卻也沒有再說話,而此時離揚州碼頭已不遠了,海面上的船只逐漸多了起來,花間這才重新戴好鬥笠走回船艙,坐了一會便覺疲倦,畢竟今天才下馬車就立刻乘船,體力早有些不支,想了一會最終還是敵不過困意趴到矮桌上假寐。
迷迷糊糊時有那麽一瞬間花間想...那個人是我麽?讓太虛一生都無法忘記的人,是我麽。他很難去相信這個答案是“是”,就是難以相信。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信任是無價的,從前的花間一直是那麽認為,當幻想被現實擊碎後,當一切變得可以用得失來衡量時,他不得不承認了自己的天真,從而接受失敗。
失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敗後不受教訓。
可是還是很想知道那個答案,盡管那可能會是另一番不堪,這個世界上無論如何也欺騙不了的只有自己而已,這一刻他很希望自己就這麽長睡不醒,那樣便能不去思考這些讓他頭疼欲裂的問題了。
那封已經被他燃成灰燼的信裏面寫着太虛此生對他唯一一次示弱,在微弱的勝利感消退後,留下的是無盡的疑惑,而他竟然還會有期待,人果真是很卑微的存在。花間完全可以想象到連他這點可悲的期待,都已經被太虛算計進去了,那個人總是如此,運籌帷幄步步為營,而他除了不停依靠仇恨來抵抗來掙紮以外,幾乎什麽都做不了,就算過去了那麽多年,他還是贏不了他。
那或許...
幹脆就跳進他的算計裏看他如何收局吧。看他怎麽避過浩氣盟的質疑,避過七秀坊的仇思,避過惡人谷的追捕,無論結果如何,這一出他自導自演的戲總歸會有結束的一天,那便堅持到那一天吧,或許就在那一天,他已經可以做到笑着看他去死了。
“花間大人,揚州到了。”許有望微微俯身,輕聲喚醒花間。
花間睜開眼,揉揉鈍痛的額頭,眼見着船只往揚州碼頭處靠近,他扶着桌延站起,将鬥笠重新戴上,避過已經耐不住等他們下船就自行跳過來占位的人們,重新踏上了碼頭上的青石臺階。
許有望将銀兩支給艄公後追上了花間的腳步,今夜是不可能再啓程去別處了,于是尋了一間客棧,分住兩間最普通的下房,入屋前花間向掌櫃讨了一副紙筆在屋內寫下了什麽,而後轉交給許有望吩咐他明日一早就去備這些物事。
許有望接過紙,看着那上面寫着的東西簡直疑惑到了極點,但是花間已經不容他再問,徑直關緊了房門,不消片刻屋內的燈光熄滅,許有望只能摸着腦袋回自己的屋子,可是他沒有馬上休息,而是一步步走到與花間相連的那面牆壁把自己的掌心和半邊臉頰貼在了冰冷的牆面上。
雁過留痕,他還是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有什麽東西開始在他的腦袋裏破土生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