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番外四 思君令人老(2)

他們和幾個同村的同伴一起來到A城,租住在一家幼兒園院子裏的房子裏。

那時她與他家裏的全部家當,就是一個黑漆漆的碗架子,一個臨走時托鄉裏木匠打做的笨重木頭箱子,兩張從礦上食堂偷出來的凳子,一張土炕,家徒四壁。

他在礦上下井做工,她在家裏院子裏中些菜到市場上賣,每月家中有八十多塊錢,已是不少。

當年A城剛開發礦産資源,井下作業安全措施不完善,非常危險,每一次活下來都是靠運氣。

有一次,他受傷,砸傷了腳,在家休養,她哭了。

他說:“你別哭,這傷沒事兒,我人還在。要是哪天,我沒回來,礦上領導都到咱家來了,那才是出事兒了。”

礦上的工人多數只有小學文化,或者不識字,他是高中畢業,算是高學歷了,于是所有的材料報告由他寫。

有一次,礦上領導例行下井檢查,看到一份報告,字跡漂亮,料理清晰,便問是誰寫的。

有人答,是陳向陽。

那位科長聽說他是高中學歷,有些驚訝,覺得他是個人才,做工人委屈了,于是找他談,希望調他到礦上機關做文職。

陳向陽沒有答應。

那位科長不死心,一次不成,又找了一次。

陳向陽回到家和薛子君提起這件事。

“為什麽不去?”

“那樣掙的就少了。”

在井下是辛苦,但每月能掙六七十,而去機關每月只有五十幾塊。

薛子君勸他去。

“錢掙多就多花,掙少就少花,總比掙了錢沒命花好。”

就這樣,他從井口調去了機關,做文職。

那一年,她31歲,他33歲。

陳向陽為人木讷,不算機靈,勝在勤奮刻苦,他不聰明,于是在背後付出十倍努力來彌補。他明白的知識的重要性,每次單位組織外出學習,他都積極參加。

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與當時礦上法律事務科的科長吃了一頓飯,此人有些狂傲,放言這個位子只有他能坐,全局找不出一個像他一樣精通礦上事務的律師。

陳向陽當時隐有預感,此人走不遠,太過狂妄自大總會狠狠摔落,那自己是否可以努力一把,坐上那個職位?

後來他被推薦到市委黨校學習,他選擇了法律。

在那裏,他遇見了趙文傑。

趙文傑是律師,也是黨校的老師,從業多年,是A城德高望重的前輩。

兩個人一見如故,十分投緣。

後來,他完成了學業,考取了律師資格證。

再後來,他當上了礦上法律事務科的科長。

但不夠,他的雄心不止于此,他想讓妻子兒子過得更好,他要開一家屬于自己的律師事務所。

他找到了侯常林,侯常林和他是同鄉,從小玩到大的兄弟,陳向陽來到A城,他也跟着來到A城,陳向陽學法律,他也學法律,陳向陽做了律師,他也做了律師,陳向陽做什麽,他就跟着做什麽。

他們又一同找到趙文傑,他經驗豐富,人脈極廣。趙文傑被兩個已不算年輕的人的雄心壯志說服了。

A城向陽律師事務所落成。

那一年,她38歲,他41歲。

家裏生活越來越好,,他們買了新房子,車子,可他越來越忙,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

他奔波于酒桌上的應酬,三更半夜,喝得酒氣沖天回家,他們開始吵架。

他們吵架的方式是,她冷着臉語言貧乏的罵他,他一聲不吭。得不到回應的她不再理他,他默默獨自去書房睡。

他仍是對她很好,把所有工資交給她,一看見好吃好玩新鮮玩意總是買回家帶給她。

每次出差,他總會帶着她同行,四處旅游。

他喜歡些文人墨客的風雅器物,每次出門都要買一些筆墨紙硯,玉石茶具筆筒,千裏迢迢自己背回家,滿頭大汗。

她總罵他傻,他也不生氣,嘿嘿傻笑。

一次,他接到一件案子,去B市省高院開庭,結果很巧,對方當事人是薛子君四妹的丈夫。

自母親病逝,薛子君與家中完全斷了聯系。

四妹打來電話,止不住的哭,她說薛父這些年一直很挂念薛子君,父女倆都是犟脾氣,誰也不肯先低頭,她說薛父身體不好,不知道能再支撐多久......

陳向陽也勸她,父女倆能有什麽仇,別到失去之時才後悔莫及。

彼時,陳父陳母早已過世。

薛子君随陳向陽回到B市,隔了二十多年,再一次踏入了薛家大門,見到了薛父。

他又娶了妻,這些年變化很大。他老了,真的老了,已經蒼老衰弱的身體強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父女倆僵持着,誰也不肯先說話,她瞪着他們。

卻還是澤成懂得得察言觀色,先叫了出口,

“姥爺,姥姥。”

薛父一下子笑開了,慈愛的拉過澤成問這問那,十分疼愛,卻始終對薛子君橫眉冷對。

父女倆的關系算是緩和了,但仍是彼此不給好臉色,到最後也沒說過幾句話。

那個冬天,薛父離世。

直到這時悲傷才後知後覺的湧上來。也罷,算是不留遺憾了。

那一年,她42歲,他44歲。

後來,他把向陽所開到了B市,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的身體也越來越不好,高血壓,以此引發的一系列毛病,他甚至有一次開完庭,當場暈倒。

但他沒有告訴她,他想,只要撐過這幾年,一切都好了。

這年,十一長假,他終于空出時間陪她,他帶她去了首都,去了□□,他們三十多年前,為着心中的信仰共赴的地方。

她嘴上沒說,可心裏很開心。

他們照了很多相片。

後來,回到家裏,他去照相館洗相片的前一天,發現還有一張底片,便要給她照相,她正在擇豆角,別扭的不肯照,捂住了臉。

十日後,10月18日

他在A城的律師事務所辦公室裏與侯常林正在談案子,突然身體不适,倒了下去。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我不行了,幫我照顧......”

沒有人知道他沒說完的話是什麽,只是似乎這一生所有的眷戀不舍,後悔與遺憾,都包涵在了這四個字裏。

腦出血,病發突然,死亡率極高。

她接到消息,匆忙趕到醫院時,他已經停止了呼吸。

他給她拍的最後一張照片,她還是捂住了臉。

那一年,她46歲,他48歲,此後永遠48歲。

你氣過,怨過,罵過,可總以為這輩子與另一人的命運綁在一起,磕磕絆絆,卻也相扶相持走一輩子。可是他突然松了手,留你一個人孤獨的在這個世界。

世間最悲痛的事,莫過于白發人送白發人。

人生還有那麽長,只能一個人蹒跚的走下去。

只是一個人的路太荒蕪了,時間像是靜止的不存在,可又是确确實實在流淌。

澤成去了B市,薛子君留在空蕩蕩的家裏,寂靜的與世隔絕,好像突然失去了生活的所有方向,一下子忘記之前一個人在家的日子都在做些什麽。

只能在陽臺向外望一望,又在卧室窗臺向外望一望,也不知看到了什麽。

只有偶爾周末單善來家裏看望她時,屋子裏才有點人氣。

澤成勸她去B市,她拒絕了。

故鄉又如何?那個城市并沒有她太多愉快的回憶,她的所有青春,所有美好的年華,只留在了雙喜鄉和A城,而現在那一切早已随着那人的離去而煙消雲散,那麽身在哪裏,又有什麽區別?

後來澤成與單善結婚,她到底還是很欣慰。

其實,她花在兒子身上的心血從來不多,與兒子的關系不是很親厚,也許她是天性涼薄的人,只有一個人曾經用他單純的木讷走進過她的心。

後來,她有了孫女,當了奶奶。

孫女的相貌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媽媽,也不像奶奶。

她長得像素未謀面的爺爺。

薛子君去了B市,照看孫女。

人老了,似乎什麽都可以看淡,看着孫女一天一天長大,她就像再次活過來一樣,心中陰霾漸漸減少。

現在,她每天照顧孫女,堅持鍛煉,堅持散步,堅持養生,她希望長命百歲,活着親眼看着兒孫常樂安康。

也有人給她介紹老伴,可她拒絕了,她想得很簡單,一個人走下去,帶着兩個人的份,也很好。

一生一人,足矣。

......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

番外完

作者有話要說:

2014.8.6——2014.8.20 22:45

只是想寫下這些故事,寫下這些人,不希望他們被掩埋在歲月中,了無痕跡,人活一世,總是要留下痕跡的,我用我自己的方式來記憶。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